9 療養院

陸氏放假的最後一天,徐庭按照約定,接霍燃前去療養院看望譚翠竹。

約好的時間是八點半,徐庭八點就到了霍燃小區門口,電話撥通,“嘟——”第一下還沒響完,霍燃難掩喜悅的聲音就透過信號清晰地放大,

“徐秘!你到了嗎?我馬上下樓!”

徐庭:“……”

不知道的還以為這人着急去結婚。

霍燃激動得一整晚翻來覆去,天邊快魚肚白時才眯着了一個多小時,不到六點又從床上滾了下來。

需要帶的東西早就準備妥當,昨晚收到徐庭信息後又連夜收拾出兩大箱新行李,霍燃像被注射了三瓶超濃咖啡因,神經質地在客廳轉圈,邊轉邊思索着還需要再帶上什麽,接通徐庭電話的時候手都有些不受控地發抖,

“徐秘,我這邊東西有點多,可能需要您稍等片刻,我馬上把東西搬下樓。”

徐庭明顯地停頓了一下,才繼續說,“不好意思霍先生,按照陸總的意思,您不能攜帶任何東西進入私人醫院,包括衣服食物和其他生活用品,但是我能向您保證,阿姨不需要您的格外贍養,她能在私人醫院獲得最優質的醫療和生活。”

他說完這句,停下等着霍燃的回複,電話那邊只傳來略微急促的呼吸,好像過了幾個世紀,才出現呆滞的回音,

“……哦,好。”

“霍先生,陸總也是為了您好,希望您能體諒他的苦心。”

“……我想再問下,連糕點什麽的也帶不了嗎?不會很占地方的,也可以請你們轉交。”

“霍先生,我以為我已經表達的很明确了。”

房間裏,霍燃氣極反笑,笑得無聲無息,他舉着手機,垂下頭,蹲在地上,毫無姿态地縮成一團,

“好的,徐秘,我五分鐘後下來。”

電話裏的聲音平靜到冷漠。

然後,挂斷電話,把頭埋進膝蓋,一如既往地做一只逃避現實的鴕鳥。

他已經哭不出來了。

那什麽狗屁私人醫院在哪個荒無人煙的荒村野嶺卧着也不知道,醫療衛生條件具體什麽樣也不清楚,怎麽就敢信誓旦旦地保證“提供最優質的醫療和生活”?退一萬步,就算提供得了又如何……提供得了,其實也沒有什麽需要擔心的了。

霍燃苦笑,連他自己都騙不了自己,徐庭說的确實是貨真價實的大實話,陸氏集團何等的財大氣粗,陸聞鯉的私人醫院能缺什麽?一定比錦市三院的普通病房高出幾百個五星級酒店,最好的醫護最好的環境,譚女士無知無覺,毋須擔心她兒子什麽狗屁的恩怨情仇,更不需要在這上面犯軸計較,就算躺一輩子也沒什麽大不了。

到頭來假清高,不肯接受“五鬥米”的不過是他一個罷了。

霍燃像是奔襲幾千公裏,拖着殘了半截的四肢準備和敵軍決一死戰,卻被不知道從哪個山頭突如其來的子彈擊中要害的士兵,吊成一根線的精神氣一瀉千裏,身心俱疲。

他沉默地把打包好的行李放回卧室,取出箱子裏的保鮮盒。

摸了摸,還有餘溫。

于是給辛恪留了張字條。

做完這些到樓下,已經晚了十幾分鐘,徐庭立在車前,表情沒有任何的不耐煩,看見霍燃,微笑着和他打招呼,

“霍先生早。”

霍燃一言不發地上車,等車正式上路才問徐庭,語調陰陽怪氣,“需不需要我再換套你們準備的衣服?或者,沒收我的手機?”

車從小區出發,經過幾個十字路口,拐入津市一條通向某個高速口的路線。

徐庭沒有開導航,略顯尴尬地沖霍燃笑笑,

“霍先生多慮了,本來沒有必要,只是陸總擔心有什麽意外發生。”

霍燃定定地看着他,“什麽意外?”

徐庭又笑,“霍先生是聰明人。”

霍燃咬牙切齒,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我可不是聰明人。”

“為了以後您還能探望阿姨,麻煩霍先生了。”陳庭遞上一個黑色的眼罩。

徐庭不愧是被陸聞鯉調教出的高級人才,所有回答滴水不漏,霍燃的憤恨打在棉花上,頓覺無趣,他不再說話,順從地帶上眼罩,縮在汽車後座,自覺陷入沉沉的睡眠。

陳庭緊盯霍燃的動作,确認他絕對不能視物後,才猛地轉向,朝相反的方向加速行駛,同時打開了車載CD,柔和的古典音樂流淌出來,充斥了整個車廂。

“霍先生別着急,兩個小時後,我們将準時到達目的地。”

徐庭的估計分毫不差,兩個小時後,汽車穿過大片草坪,穩穩地停在一棟樸實無華的樓前。

霍燃維持着先前的姿勢,語氣仍舊聽不出善意,“徐秘書,現在我可以摘下眼罩了嗎?”

“可以了,霍先生。”

徐庭親自為他打開車門,霍燃打量四周,發現整個療養院是一座類似“莊園”的存在,中間幾幢建築物,雖然已經拆除了華麗的裝飾,卻還是可以看出部分的歐式風格,建築物塔尖高聳,兩側的窗戶細高,不遠處是望不見盡頭的草坪,綠地如茵。

徐庭看見霍燃注視草地的目光,玩笑說,“陸總這邊的私人療養院,從醫療到環境都是錦市最頂級的,連這草地也是進口果嶺草草籽播撒而成,霍先生這下可以放心了。”

霍燃不置可否。

他跟着徐庭拾階而上,穿過悠長空寂的走廊,走廊無燈,窗戶又開在頂部,光線昏暗,霍燃想起陸氏的大廳也是這種調調,心想陸聞鯉大概是對這類哥特式建築有着某種特殊的癖好。

午間的陽光透過彩色玻璃,在地面上投射下斑駁的花紋,花紋搖搖晃晃,被經過的霍燃一腳踏碎。

走廊盡頭,徐庭推開門,相比于剛才側門的連廊,門後的世界才更像是療養院的氛圍,牆板地面整潔,護士衣着統一,事事井然有序。

徐庭領着霍燃,走到頂層一間屋子門前,“霍先生,裏面請。”

随後退開,自動帶上房門。

霍燃聽見房門啪嗒一聲,才緩緩地從門口一步步挪到病床前。

不知道是不是陸氏“關系戶”的原因,陸聞鯉給譚翠竹選的這間病房光線極好,明晃晃地照在她的臉上,給蒼白頹敗的面色增添了一抹紅潤的生機。

她好像再也不會變老了似的,就這樣安靜地躺着,不會生氣,不會長皺紋,不會……滿眼失望地指着霍燃,說你給我滾出去。

霍燃仔細檢查過房間裏的各項設備和他媽的身體狀況,确認了陸聞鯉沒有故意給譚翠竹使了什麽見不得人的絆子,才拽了把椅子坐下來。

房間裏應該是安裝了屏蔽器,手機顯示沒有信號,連不上網,霍燃打開手機裏下載的音樂,按下播放鍵。

《鎖麟囊》《宇宙鋒》,都是老票友譚女士平時常聽的選段,如果她還清醒,想必已經扯着不大圓潤的嗓音跟着哼哼起來。

咿咿呀呀的唱腔中,霍燃張不開,像被膠水黏住的嘴終于開口,“媽,我……”

他忽然停住,想說的話在嘴邊轉了幾回,最終化成了輕輕一聲嘆息,“媽,我挺好的,你……你住在這裏,應該也不錯,起碼比在錦市三院的條件要好許多。”

“你從小教我,人要自力更生,可我你看我現在這副樣子,做到你的要求應該是不能夠了,我前段時間本來想先走一步,結果陰差陽錯,沒走成,一直拖到現在。”

“我最近遇見個人,對我挺照顧,他叫辛恪,你也知道,我身邊從來沒什麽朋友,”說到這裏,霍燃笑了一下,很高興的樣子,“有新朋友的感覺不錯,他還幫我找到了丢掉的手機呢……所以現在好像也……不太想離開了,覺得活着也不錯,想試試看,能不能再堅持熬一段時間。”

他把頭枕在譚翠竹的手邊,小聲地嘟囔,戲曲悠悠地轉着,“叫一聲五娘且慢行,老漢言來你且聽,身上背定公婆影,你鞋弓襪小路難行……”

醫生說譚翠竹是腦溢血造成的植物人,加上之前身體過度勞累,醒過來的可能性幾乎為零,霍燃不知道這輩子還有沒有機會再和清醒的譚女士說一次話,他把希望寄托在碧落黃泉之下。

那時候,譚女士應該能聽他說一句“對不起”吧。

好像疲倦到了極點,排山倒海的困意襲來,霍燃碎碎念了許久,閉上眼睛,微風吹開乳白色的窗紗,送來微涼的青草香。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小時候,每天放學回家,都能聽到譚翠竹笨拙地用一個老式的mp3,樂此不疲一遍又一遍地放着各種戲劇選段,他邊寫作業,他媽邊跟着唱。

說不上好聽,卻是出人意料的安逸。

夕陽火紅,mp3偶爾接觸不良的電流聲和着街道外兒童的嬉鬧,倦鳥歸巢的啼鳴,美好的說不出。

時光柔軟成一捧雪,悄然融化在暮色裏。

霍燃一生的溫暖,都藏在裏面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等他重新睜開眼睛,後知後覺摸到一臉的水。

播放器又開始循環,愛恨別離都已轉了一圈,“叫他早早回家門,五娘此去多謹慎,但願你早到早回程……”

徐庭敲敲門,在外面提醒,“霍先生,時間不早,我們該回去了。”

霍燃在進入錦市城區後就被允許取下眼罩,車窗外,川流不息的街景一閃而過,他突然叫停徐庭,“我能在這下車嗎?我想看看過去的家。”

說完自嘲般一笑,“你們陸總不會連這個也要管吧。”

陸聞鯉當然不管這個,徐庭沒有猶豫太久,摁下車鎖,“霍先生請自便。”

霍燃下車的地方屬于錦市老城區的中心,與此相對的陸氏則在新城區的核心地段,由于城市發展,更多的企業和居民選擇遷到高新園區,老城區逐漸落寞,一條穿城河分出泾渭分明的兩半天地。

他憑着記憶,沿街行走,一路都是高大蔥郁的柳樹,遮天蔽日的枝條重重垂下。

大約五分鐘後,霍燃看到了目的地,不遠處刻着金光閃閃的四個大字。

錦城一中。

同類推薦

[快穿]大佬又又黑化了

[快穿]大佬又又黑化了

寧書綁定了一個男神系統,每個世界都努力的感化他們,只是……“乖,不準怕我。
”病态少爺摟着他的腰,勾唇撩人,氣息暧昧。
校霸将他抵在角落,捏着他吃糖的腮幫子:“甜嗎?張嘴讓我嘗嘗。
”當紅影帝抱着他,彎腰嗓音低沉道,“過來,給老公親。
”寧書帶着哭腔:別…別親這麽用力——為你瘋魔,也能為你立地成佛1v1,撒糖專業戶,不甜你順着網線過來打我。

神話原生種

神話原生種

科學的盡頭是否就是神話?當人族已然如同神族,那是否代表已經探索到了宇宙的盡頭?
人已如神,然神話永無止境。
我們需要的不僅僅是資源,更是文明本身。
封林晩:什麽假?誰敢說我假?我這一生純白無瑕。
裝完哔就跑,嘿嘿,真刺激。
另推薦本人完本精品老書《無限制神話》,想要一次看個痛快的朋友,歡迎前往。
(,,)小說關鍵詞:神話原生種無彈窗,神話原生種,神話原生種最新章節閱讀

你是我攻不過的人

你是我攻不過的人

“菜我買,飯我做,碗我洗,地我拖,衣服我洗,錢我賺,你還有什麽不滿意?”
“被你這麽一說,好像我真的不虧。”
蘇圈和熊果,鐵打的兄弟,拆不散的cp。
槍林彈雨一起闖,我的背後是你,你的背後是我,最信任的彼此,最默契的彼此。
這樣堅固的一對,還有情敵?
開玩笑嘛?一個炸彈炸飛去!
多少美女來問蘇圈:放着大片花海你不要,為什麽要守着這個懶鬼?
蘇圈說,沒錯,熊果就是個懶鬼,除了會玩電腦什麽都不會了,洗個碗能碎,煮個面能炸,可是,他就是我活着的意義。
熊果:“好難得聽圈圈說情話啊,再說一遍還想聽!”
蘇圈:“你滾,我說的是實話,請注意重點,你除了會玩電腦什麽都不會!”
熊果:“錯了,重點是我是你……唔……犯規……”

快穿:清冷宿主被瘋批壁咚強制愛

快穿:清冷宿主被瘋批壁咚強制愛

【雙男主、強制愛、病嬌偏執、雙強虐渣、甜撩寵、1V1雙潔】

傻了吧,頂流影帝暗戀我三千年!

傻了吧,頂流影帝暗戀我三千年!

[無女主+病嬌+爆笑+娛樂圈+蘇撩甜寵]
魔尊裴炎死後重生到了三千年後的現代,為償還原身欠債擺脫渣男,他參加選秀,因為腰細身軟一舞絕塵而爆紅。
粉絲們:這小腰,這舞姿,這長相,絕絕子!
導師江澈坐在評委席上,眸色幽深看着舞臺上的裴炎,喉結微微滾動,嗯……很絕,都是我的!
外人眼中的頂流影帝江澈清冷衿貴,寬肩窄腰大長腿,行走的荷爾蒙。
後臺,江澈挑起裴炎的下颚,聲音暗啞而危險:“師尊,我等了你三千年,你乖一些,我把命都給你!”

開局給魏爾倫戴了頂環保帽

開局給魏爾倫戴了頂環保帽

穿成十六歲的少年,麻生秋也父母雙亡,無牽無挂,奈何原主沒有給他留下後路,已經是橫濱市著名的港口組織裏的一名底層成員。
作為非異能力者的普通人,他想要活下去,生存難度極高。
——沒有外挂,就自己創造外挂。
四年後。
他等到了命運最大的轉折點。
在巨大的爆炸過後,麻生秋也處心積慮地救下了一位失憶的法國美人。對方遭到背叛,人美體虛,冷得瑟瑟發抖,脆弱的外表下有着耀眼的靈魂和天花板級別的戰力。
“我……是誰?”
“你是一位浪漫的法國詩人,蘭堂。”
“詩人?”
“對,你也是我的戀人。”
麻生秋也果斷把他放在心尖上寵愛,撫平對方的痛苦,用謊言澆灌愛情的萌芽。
未來會恢複記憶又如何,他已經抓住了全世界最好的珍寶。
感謝魏爾倫!
你舍得抛棄的搭檔,現在是我老婆!
【麻生秋也CP蘭堂(法文名:蘭波)】
我永恒的靈魂,注視着你的心,縱然黑夜孤寂,白晝如焚。
——詩歌《地獄一季》,蘭波。
★主攻文。秋也攻,攻受不會改變。
★蘭波是二次元的異能強者,三次元的法國詩人。
★雙向熱戀,結局HE,讓這場愛情的美夢用烈火焚燒,燃盡靈魂的狂熱。
內容标簽: 綜漫 穿越時空 婚戀 文野
搜索關鍵字:主角:麻生秋也,蘭堂(蘭波) ┃ 配角:魏爾倫,亂步,中也,太宰,森醫生,紅葉,夏目三花貓,澀澤美人,晶子 ┃ 其它:港口Mafia小職員
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

耽美 魚危
270.3萬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