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後宅花毒(一)

待杏兒離去後,映春将蘭芳整個人置放在池塘邊,看着夜下她昏迷的樣子,睡着的樣子比醒着時要乖多了。映春伸手在蘭芳臉上慢慢劃過一道,然後低聲笑了一下,就這樣永久的乖下去,不是很好嗎?

這麽想着,映春用布頭将她的口鼻都緊緊綁了起來,然後把她腦袋往池塘裏一浸,借着力将她的腦袋牢牢地按在水裏頭。

殺人前的心理建設映春早就做過千百萬遍,此刻她只覺得靈魂仿佛在一瞬間都出竅了一般,這場景,似乎在夢裏已經演習了無數遍,如今做來竟好似家常便飯般輕松。只不過映春心裏卻明白她的心有多沉,就像是一霎間沉到無垠黑暗中去。

這終究是一條人命,不是一只一腳能夠踩死的螞蟻。

而當蘭芳清醒過來掙紮的時候,映春只是慌了那麽一下,旋即老練而又機械地死死按住,沒有想象中那麽長的時間,人已經就不再動彈了。

她的手沒立刻放開,而是嘗試性地按了幾下後腦勺,見人是真的沒動靜了才把她的臉翻過來,諒是心裏再有準備,那張睜着眼死不瞑目的蒼白臉孔還是瞬間就印入腦中,像是剛烙出的生鐵,燙手紮人,令她一下子就抛開了蘭芳的屍體。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才上前跪下,用手輕輕将她眼睛蒙住了,手掌下冰涼刺骨的寒意滲透進來,讓她禁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保持着這樣的姿勢,映春的眼神有些恍惚,小嘴微張,“你是不是在想,我為什麽要殺你呢?第一,你早死晚死都是要死的,所以早死早超生,我也是為了你好。第二,有人讓我殺你,為了我能好好活,我必須要殺你,這是沒辦法的事情。第三,再給我次機會,我還是會用這種辦法害了你的。當初你就該明白的,沒把我淹死,這是你這輩子做的最錯的事情。”說到這裏,映春仿佛已經覺得平靜了很多,松開了手,開着已經閉起眼,恐怖感減低不少的白臉,釋然般舒了口氣。

“我第一次看見,殺了人之後,還會對屍體說這麽多話的人。”

背後突然響起的鬼魅聲音把映春吓了一跳,她的指尖仿佛被燒着了般一彈動,在聽出來人的聲音後便安靜下來。

映春顧自将蘭芳翻了個身,頭朝着池塘裏頭浸着,平靜地轉過身子,看見微薄的月光下,隐在假山的陰影處的少年一張若隐若現的臉龐,帶着幾分冬日的酷寒之色。

“畢竟是第一次,難免要留個紀念。不知道明公子從什麽時候開始看起的呢?”從杏兒把人交到她手裏起,還是她開始動手起?

明奕始終沒有從陰影裏面走出來,而是在黑暗中望着她無聲一笑。

剛剛還在想她殺完人之後還能這般鎮靜地和自己說話,着實不像個快十五的女孩兒,但如今這麽看來,她恐怕是害怕極了才會借此來疏散心裏的恐懼吧?他的眼睛很尖,能看出她按在自己小腿上顫抖的手掌,只不過就算是如此……也足夠了。

這樣兒有餘地□的,更好些。明奕在心裏這般想罷,就轉身離開了,也沒回答映春的問題。

映春手緊了緊,鎮定地站了起來,這個少年想要驗證什麽?驗證她夠不夠心狠手辣?不過也是,若是優柔寡斷的人,又怎能讓這本身就是把利劍的皇長子殿下刮目相看?

她為了能博得他的信任,自是要與衆不同些的,不過若是表現的太神奇,就未免詭異了。映春看着他的人影都消失了後,又伸手碰了碰蘭芳的身體,掙紮的時候水都濺在了衣裳上,人摸起來就跟涼透了似的。

映春扯起一絲微笑,站起身輕語,“從現在開始,就沒你的事了。”說罷,繞過後徑,消失在黑暗中。

一副無事人的模樣回到房中,先是把濕掉的衣物都換掉,然後再一腳踏入早準備好的浴桶裏面,不過浴桶裏面可不是洗浴的溫水,而是刺骨的冷水。她整個人禁不住直打哆嗦,可是為了明日的計劃只能強忍着,并用大勺一邊舀一邊往自己身上潑。

這樣做的同時映春時不時還往外看看天色,不遠處宴席還在繼續進行着,隐約一點聲音夾在凄涼的寒風一起吹來,映春的嘴角泛起冰涼涼的冷笑。

這些人的興致還真是高呢。映春心想,又不免回憶起方才少年孤零零伫立的模樣,心裏深嘆一聲,她是很想跟他走的,可是這個看似溫柔實則陰戾的少年能不能帶給她想要的生活呢?映春有種說不上來的滋味,但她很快就将少年的影像從腦海裏抛開,不再多想。

這時候,她感到自己的身體已經要凍成冰塊了,若是現在有人用錘子敲打一下就會立刻變成冰渣。

她覺得差不多了,就擡起僵硬的四肢,用幹毛巾擦遍了身子,随後披上薄衣躺進了床榻裏頭。

她在極度的寒意裏模糊地想着明天即将到來的暴風雨,小手将被褥拉高了些,蓋住她單薄抖個不停的小身子,人漸漸沉入黑暗中。

當映春醒來的時候,只覺得渾身都滾燙滾燙,有一雙手按在自己腦門上,哎喲呼地亂叫。她勉強睜開眼皮,就瞧見莊氏坐在床頭,一臉喪敗之色。

“姨娘……”

“孩子呀,你可總算是醒了!姨娘還以為你就要死過去了!”

“四姨娘,什麽死不死的,一個都已經去了,現在再說這話,可不是更不吉利了嘛?”三姨娘趙氏的聲音傳來,帶着點幸災樂禍。

今早有人發現失蹤的大小姐在池塘裏溺死了,身體都涼透了,檢驗的人說了這是昨晚上的事情,大房蔡氏得知消息當真昏厥過去,而映春是直到晌午才醒過來的,自然不知這事的。

她從三姨娘的話裏明白到暴風雨已經開始了,不過映春真沒想到老種馬怎麽會突然關心起自己這個無關緊要的女兒來,這一點倒是讓她覺得格外稀奇的。

莊氏在旁邊哭哭啼啼地喊道:“老爺,卑妾是個歹命的,不能為老爺您添男嗣,心裏已是萬分難過,可卑妾只得了這個一個女兒,您萬萬不能随意聽信他人的誣陷懷疑春兒啊……春兒如今都病成這樣子了,還怎麽下手?”

原來……呵,映春聽到此處,心裏不由冷笑,果然是這樣兒的。

“不是她還有誰!”猛然炸響的尖銳嗓音插入進來,披頭散發的蔡氏措不及防地撲了過來,在衆人沒有回過神來時抓住了榻上的映春。

此時映春一點力氣使不上來,只能任人宰割,臉色慘白地就要死去了似的。

“大奶奶您稍安勿躁啊,這不事情都還沒查證清楚麽,您怎麽就能随口就定了人家的罪呢!這說起來,不在宴席上的除了春兒,二姨娘和三姨娘這邊的人……可不也都不在麽?”五姨娘若梅的聲音及時響起,立刻就把矛頭指向了二房和三房。

二姨娘默不作聲,三姨娘立刻跳腳道:“這關我什麽事!我們豐和同大小姐毫無關系,怎麽會下手害大小姐呢?”

“三姨娘的意思……是我要害大小姐麽?”二姨娘這時候不辯駁又怎麽可能,她一向溫順,但不代表是個好欺負的。

頓時窄小的房裏鬧哄哄的一片,幾乎都快把映春這個病人給忘記了。

直到蘭天德大吼一聲,一群人才安靜了下來。

“吵什麽吵,就會吵,也不會說一些有用的話!”說罷,眼神陰郁地看了一眼映春,也不知是在想什麽。

此時蔡氏尖叫了一聲,大喊道:“老爺,您要為我做主啊!這嫡長女可就只有一個,本來都快要成了的事情,卻有人下狠手害了芳兒,定然是嫉妒殿下對芳兒有意,除了蘭映春這個賤蹄子……還會有誰敢這麽做?她巴不得勾搭上殿下好山雞變鳳凰,飛了枝頭呢!一定就是她--!”

映春竭力地掀開被褥,忽然從榻上一滾,人狼狽地摔在地上,發出的聲響引起了衆人的注意,一群人都把目光看了過來。見她長發披散,小臉尖瘦尖瘦的,臉上則白得一點沒有血色,但整個人表現出來的氣勢卻是不卑不吭,并且一點不慌張失措。

“若大奶奶非要認定春兒就是殺了姐姐的兇手,那就讓春兒賠了這條命吧。”說到這映春頓了一下,臉上露出一點笑容,“春兒如今也是活不長命的了,正好能去陪姐姐,這樣也好……”

這般說着,她像是真的沒了氣力般轟然閉眼倒下。

“老爺您看,這賤蹄子自己都承認了!”蔡氏紅着眼大叫,就要上前抓起映春。

“夠了!”蘭天德厲吼一聲,伸手按住發狂的蔡氏,如今明奕正在屋外,這場笑話已是讓人看了去,若是繼續下去,那就真真讓他陸天德成了衆人恥笑的笑柄了!

“将大奶奶先帶回去!”

蘭烨望着地上橫躺着的人,眼神複雜萬分,同弟弟蘭峰一起上前左右夾住蔡氏,哄騙小孩子般低聲道:“母親,您先不急,五姨娘說得也對,事實還未查證之前,您确是不該就妄自定奪的。您也不想讓真正害了芳兒的人逃脫的罷……”

閉眼裝死的映春在堅硬的地上躺着,聽了蘭烨的話,真想放聲大笑,那你就看着吧,她蘭映春,注定是要禍害千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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