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輪弊端
太皇太後大病初愈,身子還未徹好,禦醫說了要多加休養,同朱炎和沈夙媛說了會,老人家就犯了困。貼身侍女打了簾子伺候太皇天後就寝,沈夙媛本還想坐在床頭說些體己話打發剩下的空檔,但老人家卻是不讓,意思是一切事宜待她醒來再說,恰皇上餘出這半天閑暇,她願意也好不樂意也罷,禮貌上還得好生伺候着去。
沈夙媛深刻懷疑太皇太後的內心仍未罷手,不過她嘴上不會說出來,只點頭應聲,打簾子出外頭,一照面就同朱炎的人對上了。就見男人高大的身軀立在跟前,同她嬌小纖細的身段前後呼應,相互輝照,恰如其分。
她怕驚擾了淺睡中的人,只擡着一雙水汪汪的玉寶石般散光的大眼,瞅着朱炎小聲道:“皇祖母躺下了,皇上,去外頭說罷。”
朱炎難得不反駁她,低首看她小心翼翼的模樣,薄唇含了含,只低低應了聲就跟沈夙媛走到殿外,看她甫一出殿門檻就渾身放松下來,朱炎的唇角翹得老高了,他有些喜歡這樣的氣氛,這樣毫無縫隙地融合到一塊,好似他是她的一國。
沈夙媛自不會知道朱炎此刻心裏所想,她只略略郁悶還得等皇祖母醒來,那這會子她不得和這位皇帝陛下再度周旋咯?她轉身仰首,剛想說皇上您國務繁忙,既皇祖母歇下了,您忙朝政之事要緊,無需同她在這消磨時辰,卻不想這句醞釀半晌的話在朱炎專注凝視她的眼光打量下,無法從沈夙媛口中合情合理地說出來了。
人是特意挑了一天出來的,她若是提及倒像在找朱炎的茬似的。
沈夙媛心念速轉,便開口道:“皇上近來可好?”這種某人近來如何的句式一般而言,都是通用的,特別是對于兩個關系并非很好的人來說,要挑起最初的話題,無疑是最合理且恰當的。
朱炎看了沈夙媛一眼,見她今日氣焰不旺,一身淡粉色雲羅裙,身披翠水薄煙紗,頭上倭堕髻斜插碧玉龍鳳釵,微仰首時頸段如藕白,于這雨過天清裏如一朵出浴的嫩蓮。眼是煙波,如蒙着一層輕紗,滿含情懷地朝他望來。
年輕的心顫動了幾下,他不由地跨前一步,低頭啞聲道:“你猜朕是好還是不好?”
沈夙媛可非傻子,少男情動的氣息紊亂地吹在頭頂,她哪能當做瞧不見,然這條廊上還有太監宮女瞅着,朱炎這般……已是叫她為難了。想來她該等無人時再挑話題,而今是早了。不過作為心理年齡已是而立初頭的沈夙媛還是感嘆,面對敵要人員,朱炎小同志的定力很不堅定哪。
“皇上真龍天子,想是極好的。”套用剛才朱炎回答太皇太後的句式,沈夙媛舉一反三,很巧妙地避開朱炎的問話。
果見他眼底裏生出一些蠢蠢欲動的火苗,沈夙媛擡眼就道:“皇上,不妨去偏殿裏坐着說罷,這廊上……不好。”遲疑半天,沈夙媛嘴裏過濾一番才吐出不好兩字,而水潤大眼瞅了瞅朱炎,便先一步朝偏殿而去。
朱炎被那眼神望得心神一蕩,然轉瞬間卻濃眉緊蹙,他捏了捏拳,又在心裏提醒一遍自個兒,這是只妖物,是只迷惑人心的魅,你身為天子聖上,怎能被她給勾了魂去?可想歸這麽想,朱炎的心卻依舊為沈夙媛的一颦一笑所牽動。
入了待宣休息的偏殿,朱炎極有先見之明地将殿中服侍的宮女都遣到外頭,他心裏既是恨着沈夙媛總拿他取笑逗樂,又不免被她的狡黠嬌慧給吸引,少時如此,而今亦是如此。他不是未曾想過要狠狠懲治這驕縱妄為的沈夙媛,然他思前想後罷總會覺着她的那些舉動是真性情,他顧忌沈家便勉強忍下來,反正事後想來也不是大事。
就是這樣一樁樁本該是大不敬的罪行,到沈夙媛這,那法治就全失效了。
沈夙媛入座後見朱炎不聲不響地,只拿眼動不動地看她,劍眉下一對濃墨般的黑瞳裏似在深思考量什麽,便不急着說話,坐小塌上,用纖細精致的指甲裏撥弄着置在案幾上的紫金香爐小口裏冒出的白煙。
她總能在無趣之極的氛圍裏自個找樂子玩,手指頭繞着白煙打轉,居然也能玩得不亦樂乎。
朱炎劍眉攏起,看她玩着那小事物居然無視他的存在,心裏頭感到異常不悅,嗓子裏醞釀一會就咳出了聲。
“咳——”
沈夙媛那根不安分的手停了,歪着的身子直起來坐好,她斜眼朝朱炎打量一番,道:“皇上是有什麽話想要和夙媛說麽?”
朱炎的視線落在沈夙媛一張俏臉上,看她悠哉惬意的模樣,心裏原本被她無視的火焰奇妙地消無影蹤,只升起一點無可奈何的憐愛,他看着沈夙媛問道:“你可想過怎麽說服你們沈家?”
沈夙媛眼裏顯出一分意外,這事她心中早有打算,朱炎這一問是非常多餘的,畢竟他而今境況關鍵點還在于她。對于朱炎的這份多餘的關心,沈夙媛接受,但拒絕透露。所以她笑了笑,道:“唔,寧死不從?”
朱炎嗤地笑了,很快他又收起笑,思量着她的話心頭生出一絲古怪滋味,他的濃眉朝中間不斷靠攏,直皺成‘川’字後忽地松開,不去看她那不正經的笑臉,低聲道了句:“若朕願意讓你做朕的皇後……”
“皇上萬萬不可!”沈夙媛截斷朱炎的話。
朱炎拳頭倏然攥緊,他嚴重後悔剛才說的話,她就是個沒心肝的人!
沈夙媛看他那模樣,就知曉朱炎小同志是鬧別扭了,她似個老人家般長聲一嘆,眼睑垂落,盯着案幾上的紫金香爐輕聲陳述:“我沈家在朝中的士族子弟衆多,中樞要地都有滲透,父親大人的學生遍布朝野,從先皇起就已顯露出壓人一頭的勢氣,皇上您而今登基未滿幾年,尚還受限制,閣老們一個不如一個,輔佐大臣的權勢同樣一個個被剝削。如果父親大人是個知事識趣的,就該在這檔口上引作榜首,暫避鋒芒。如皇上所說,天底下最大不過的那個人,仍是您。沈家位高權重,猶自不知已露越俎代庖的嫌疑,夙媛若再出風頭,便是皇上不動作,張太後也要聯合其他閑散勢力對付我們沈家了。”
朱炎心中震撼,半抿着薄唇,側臉異常冷硬,等她說罷才淡薄道:“你說得對,如此下去……這沈姓都可替了皇姓了。”
作為專業賣隊友的夙媛同志聽到朱炎如是說,心頭微驚,一直以來,她都奮鬥在賣隊友的前線上,而今朱炎的話算是确認她這條賣隊友的路線價值是非常之高的,畢竟靠山靠水都不如靠皇帝穩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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