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少女心思
起了話源後,兩人不再似适才那般無話沉默,而沈夙媛談起太皇太後時面上漫着淡笑,難得溫柔,她望着朱炎嘴角挽笑,淺淺柔聲:“越是要在這滿是污穢的沼澤裏生存,便越是看清楚是非對錯,人活一輩子,最主要不還是為了自己?”
“倒說得你無心無情似的。”朱炎聽着沈夙媛淡然鎮定的言語,沉邃的黑瞳輕輕落在她臉上,別有深意地一問。
“誰待夙媛是真心實意的,夙媛都知曉,自會置于心尖,無需他人提醒告誡。”她瞟了一眼朱炎後別過眸光,淡淡道。
朱炎臉色一變,眼色陡然間增生滔滔怒意,“倒是朕多事了…!”旋即短促地一聲冷哼,顯然是惱了。
正坐塌上的端麗少女低聲一笑,雲袖半遮朱唇,像是朱炎這話将她逗樂似得,另一側的朱炎又有些微坐不住,他不懂她發笑的緣故,惱怒羞憤之後卻也禁不住胸腔裏一股肆意湧起的情緒,他目光故作嚴厲地瞪着沈夙媛,道:“等立了規矩,你怕才知曉厲害!”
沈夙媛歪了身子,形容慵懶卻掩飾不去她自然生成的富麗精貴,頭低着用手撥弄那玉壺蓋,邊道:“這不還沒進門呢,皇上就急着要給夙媛立規矩,不過說起來張太後中意之人恰是林家嫡小姐,借着這機會,皇上和張太後的關系似乎可有所緩和了。”說着,少女嬌俏圓潤的鼻尖聳動了兩下,大約是在聞那玉壺裏剛泡上的清茶,而這頭話音落罷,就聽得少年的一聲笑,似攜着冷意。
“你知道的不少。”
“還好,還好,老人家閑悶了總會講一些宮裏頭的趣聞同夙媛聽,哎,作為孝順的外孫女,夙媛只好勉為其難地聽上一聽。唔,許是不小心就知道了一些秘聞吧。不過張太後同皇上您不和的消息,大約朝中有點根底的人,都知曉吧。”沈夙媛利落地說着,将玉壺蓋子放下,坐直了身子朝旁側眼色沉沉的年輕皇上端莊一笑,“這也算不得是什麽機密要聞,張太後到底是夙媛未來的婆母,您又是夙媛将來的頂頭人,多曉得些秘聞傍身是要得。”
朱炎眼光霎間變得複雜些許,他盯着沈夙媛片刻,見她神色平靜裏甚至有幾分融入骨子的冷漠清透,由衷道:“這宮裏頭……知道的越多,去得越早。”
只表情凝固了一秒之久,沈夙媛就笑了,大方飒爽,伸出手掌當着朱炎的面,兩根細長白嫩的玉指絞在一塊,還煞有介事地在朱炎面前晃:“咱們可是拴在同一條船上的螞蚱,就算您想借張太後之手打擊沈家,到底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哪……”
朱炎的身子微微斜倚,手肘擦到案幾邊緣,目光如撥開一層遮蓋的雲霧犀利如刀地鎖住正調笑中的少女:“哦?那你說,誰是僧,誰是佛?”
“皇上這般天資聰穎,才智雙全的天子真龍,還需夙媛小小一個女子來說透這些淺微道理麽?何況皇上就算想做,這盤根節支的脈絡所牽動的……可正是你最為看重的大榮江山啊。”
朱炎本就不打算一下子就将沈家給拔除,畢竟朝中各方勢力互相有所牽制自是最佳,主要是沈家近來氣焰太盛,不得不将其按捺住,不然引起黨派紛争,最頭疼的人還不是他這個做皇帝的。沈家這個外戚已是跋扈到要壓過皇姓,朱炎當然不能繼續冷眼看下去。然這沈老禿驢仗着姑母的身份,打着先皇的名號,處處尋滋,一派教訓他的姿态,奈何“孝”之一字分量着實太重,壓得朱炎只能咬碎牙根往肚裏咽。
他豈不知沈夙媛所說,可但凡沈老禿驢安分點,不總一副想越過他的架勢,朱炎也不想動這座棘手的大佛,擾了老祖宗的根基!
看朱炎思慮凝眉,神态嚴峻冷漠的樣子,沈夙媛心裏亦不免吐槽她的親爹攬權本事實在太牛叉,事事親為,恨不得要将朱炎身上的龍袍給扒下來套身上,想着朝廷上親爹和朱炎硬杠的長輩姿态,沈夙媛又是暗嘆又是想笑。
“皇上何必心煩至此,船到橋頭自然直,您畢竟才是主子。”沈夙媛曼聲道,見陷入沉思中的人終于被自己給喚醒了,不過眼含厲色,顯然心中所想之事不會是救濟災民之類的善事,只同情地望着朱炎說,“人總有犯糊塗的時候,等這勁頭過了冷靜一番許就看透了。”
朱炎只看着她不言不語,眼底卻升起一絲譏嘲。
沈夙媛知曉他不會領她的好意,畢竟這種心靈雞湯朱炎是從小被灌溉多了早已免疫,成,那她說點實在的。
“皇上莫要忘了我嫡系長兄沈廉。”朱炎眼色一動,但聽沈夙媛已自顧說下去,“兄長是個忠國的死性子,為皇上您保家衛國這麽多年,從不攙和到這朝中穢事上來,而今邊疆那一股滋擾不休的流寇賊匪已基本平清,剩餘烏合之衆不足為重,由麾下副将代為鎮守。兄長這番班師回朝,一則确實許多個年頭未曾歸家甚是想念家中親人,二則……”
朱炎見她突然停住嘴,心裏雖是霎間已清透明晰,可饒看她如此,還是忍不住板了眼,眼底裏依稀透出幾分調侃,“……怪不得近日來鎮國将軍繁忙如斯,原是去周旋此事。”
沈夙媛嘴角勾笑,心道她一人做叛徒若敗了就四面楚歌,自然要拉上個墊背的,幸而這位嫡系長兄同她關系甚好,沈家這點底子兄妹倆都一清二白,這次沈廉特特趕回朝,就是為了親妹的婚姻大事。她沈夙媛相當敬愛這位兄長,畢竟有個權勢大,身份高,地位強,還如此上道的隊友,難啊……
瞥見她含着一絲奸猾笑意的面目,朱炎心底如葦蕩波漣,眸光褪去七分冷硬,顯得柔和許多:“如此……朕往後裏倒是真該撫慰你了。”說着,那平素裏峻冷的面孔,一對黑瞳眼波綿軟,竟似是真對沈夙媛有了情意似的。
她是何等聰慧機警之人,她既有膽量和朱炎結下這份荒唐的約定,自是為自己備了後路的。而今不管朱炎今後待她如何,也算是欠下她的一份人情。不過單是口頭約定不足令她感到徹底放心,只不過這往後裏那些彎彎繞的事……她慢慢來就是。
沈夙媛笑了笑,螓首朝朱炎緩緩貼近,鬓角一縷細發垂落下來,為她增添一絲柔弱氣質,她的笑靥嫣然如酒,仿佛要将對頭的朱炎溺斃于這一刻忽然靜谧下的旖旎氣氛之中。
“皇上不用急着回報,只需記着夙媛的這份人情,等真正入了後宮,一切好辦。”
她說道,朱炎卻霎間從這缱绻中清醒過來,陡地睜大了眼看向笑得狡狯如狐的少女,只見她還是笑靥迷人,慢悠悠地說着,“往後裏什麽張太後啊,林家嫡小姐啊,或者那些個勳貴爵女……您知曉的,夙媛這脾性,怕要給您添不少麻煩了。”
朱炎望着她的笑,背脊骨就有一絲的寒意,他知道她是個不會讓人占便宜的,眼中浮現出一絲似懊喪又似憂慮的表情。
那一頭年華正好,盛極嬌豔的沈家嫡親大小姐沈夙媛,笑眯眯地說凝視朱炎,道:“皇上,還勞煩您多多擔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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