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見招拆招

張太後此言道出,率先不悅的并非是沈夙媛,而是太皇太後,只見老人家臉色倏地沉下來,然當她剛要開口時,沈夙媛卻将手置于她的手背上,似有讓她安撫之意。

太皇太後見沈夙媛這般舉動,不由地心裏感到一分詫意,擡頭朝沈夙媛看了一眼,見她神色平和溫順,似乎張太後夾槍帶棍的一番話對她來說根本沒入了心。這樣的表現老人家心裏是滿意且欣慰的,然而她終究是不太愉悅,眉目裏含了幾分冷淡,也不吭聲,只想聽聽看她的這個後來居上的繼媳婦還想說些什麽。

氣氛沉默裏隐隐産生些許尴尬,張太後見自家這位不好相與的婆母變了臉色,心知分寸,今日她本不願來的,她知道太皇太後看不中她,她喜歡疼惜的是已逝的睿德皇後,一直都瞧不上她這四品官嫡次女的身份,張菱苑心底裏暗自冷笑,然瞧不上又如何,她到底還是做了皇後,而今穩坐太後的位置,後宮裏說話分量最大的人是她張菱苑,而不是這老不死的東西……

思及此,她的眼神滑過立在一側不言不語的沈夙媛,嘴角飛快掠過一絲諷笑,老不死再看重又能如何,當年的楚芸容貌背景無一不比她出挑,然偏生是個傲性子,就算是當了皇後卻不過是個空架子,最得寵的人還不是她張菱宛!手微微緊握,張太後的唇畔浮現幾絲雍容笑意,沖沈夙媛溫言道:“既然太皇太後的身子無恙,那兒媳便也不多加打攪,您大病初愈,還是多注意些身子。兒媳特意到秦太醫處開了幾幅上好的補藥孝敬您,這回等養好了身子,切莫勿讓那些穢氣再近身了。”

太皇太後的嘴邊輕微地抖動了一下才道:“這就走了?難得一家人聚聚,炎兒都不着急去處理國政要務,怎麽兒媳婦比炎兒還繁忙呢?”

張太後臉色微變,忙道:“您這是……兒媳、兒媳這不是怕擾了您的休息時辰,想您多躺會兒麽!您當着小輩的面,兒媳真是……”說着竟作勢要抹淚了,浮誇地拿出帕子在眼角擦了擦,旁側的沈夙媛垂着眼,輕柔的聲音□□來,“太後舅母也是好意,皇祖母怎麽還惱了呢?”許是沒想到沈夙媛會幫她說話,張太後先是愣了楞,然眼中并無一絲感激,反倒藏了幾分警惕。

沈夙媛的話确實沒說完,她只停頓一會功夫,眼睛定定地瞧着張太後笑了下道:“不過皇祖母說得也是,太後舅母這般急匆匆地要告別,還當是有什麽趕緊的事呢…!呵,聽太後舅母方才連番提到前林太傅的嫡親孫女,夙媛剛想說,前些日子那位還上郡主府來拜訪了我呢。”

張太後眼色一動,頭仰着朝沈夙媛看了看,卻并未搭話,反倒是太皇太後的臉上顯出一絲興味之色,問道:“喔?确有此事?”

“是呢,不過說到這位林姑娘,怕是皇帝表哥比夙媛要更熟知些。”沈夙媛心底裏輕輕舒了一口氣,她終于把線成功扯回朱炎身上了,想着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平緩道:“聽聞皇祖母說,前陣時日還進了宮裏來的,剛才又聽太後舅母提及,想來林姑娘和皇帝表哥想與得還算和睦,皇帝表哥還說那林姑娘要比夙媛更适合……”

“說說罷了,怎還當了真!”朱炎忽地出聲截斷沈夙媛最後幾個字,他眼底裏現出幾許驚亂,隐含着愠怒之氣看向作祟的人,卻只見到她眼底裏漫開的如絲淺笑,将那團惱火抑制控住,朱炎勉強地笑望前頭兩位正在看他的張太後和太皇太後,“那林家的确實來過宮裏,也和朕見了,然朕聞說母後很歡喜她,便沒令人攔了,只說了些許話就散了。”

即便他最終是要讓這林暮煙做後位,可他卻不喜這矯揉造作的女子,不過弄來做個擺設空置以此來穩定罷了,他倒沒想過張太後居然會看上林家的,想必是此二人的脾性裏都有幾分“異曲同工之妙”吧。若非瞧在林太傅的名聲面子上,他就是換了人來坐也無妨。朱炎心中冷哼,看着張太後的臉色顯然不是很好,“母後的心意朕領了,若朕瞧上了會支會母後一聲,母後不必費盡周折來打探朕的心思。”

張太後面色大變,她未曾想朱炎竟當着太皇太後和這小輩的面上就下了她的臺,眼中憤然,長長的鑲金指甲套抓着扶把,緩緩收攏,而片刻功夫,張太後卻已換上一副盈然笑臉,竟像是絲毫未受朱炎話中諷刺的影響,只緩聲真切地說道:“哎,這倒是你母後錯了,你既心裏定了主意,母後往後也不多言了。今日是母後激進了……”話語一頓,似是歉疚地扭過頭沖沈夙媛說,“方才的話,媛媛莫要放心上,林家姑娘再好到底及不上自家的親……”

沈夙媛心裏呵呵一笑,張太後這話簡直就是在打臉,要算自家,睿德皇後還同她坑貨娘多少沾親帶故,張太後壓根八竿子打不着一邊的關系還說自家人?這話沈夙媛沒說,只管藏心裏了,臉上端得一張笑顏,瑩潤動人。

“太後舅母說得是。”半句話禮貌又客套。

張太後臉色微僵,見她這副葷素不忌,軟硬不吃的模樣,眼睛眯了眯,她先前就覺着這位明珠郡主不簡單,明明少時是個性子頑劣不堪的,卻頗得高德皇帝寵愛,等長大了些,又哄得她這脾性古怪的婆母都溺愛非凡,簡直就是個活祖宗!一句說不得!

嘴角堪堪牽了牽,露出丁點笑容,道:“也罷,母後讨了嫌,這回倒是有理由走了。”自嘲了一句,又轉向太皇太後說,“今日是兒媳說錯了話,還望太皇太後心底裏莫要同兒媳生了芥蒂,那時兒媳才真是罪過,怕去了後都無顏見高德先帝……”

太皇太後見她扯到已逝高德皇帝,想到在世時自己那偏愛張菱宛的兒子,心底裏又是感嘆又是唏噓,搖搖頭道:“忽地提到先帝這是作甚,還什麽去不去的,真真晦氣!算罷,你都是快當婆母的人了,怎麽還帶着姑娘家的心性,小輩看了平添笑話!”

張太後忍下心氣,只管虛勢抹眼角,見太皇太後嘆息,才拉着老人家的袖子輕聲道:“在您面前,哪裏這般的規矩……夙媛是你的外孫女,你就疼得緊,怎麽菱宛就不是您的兒媳婦了?”那言語竟是含了一絲顯然的撒嬌,雖說張太後保養得當,光是打臉瞧不過二十五六,然這身的貴重錦緞襲身,一下破壞了她特意裝扮下的端莊氣質。

沈夙媛淡定地低頭望着冒出一點頭的鞋尖,朱紅線繡的富麗牡丹花瓣顯現在眼下,她專注端詳,絲毫不受眼前這一幕“婆媳情深”的畫面影響。幸而張太後深谙表演這門行當,演得太過顯浮誇,不走心又顯沒人請,恰如其分地控制在欲哭無淚的程度上,待太皇太後的臉上去了怒意,方才立時收住。

這會子太皇太後心也軟了,張菱宛确實有點手腕,多年婆媳情分畢竟不是蓋的,就算皇祖母不是很中意這兒媳,可到底是二十一年相處下來,見她都這般示弱扮乖了,左右不會繼續為難挑刺。

“怎麽就不疼你了,前些日子炎兒送來的一些紫金葡萄,我這不大半都送到你的怡心宮裏去喽?”

張太後似是老臉羞臊,眼含嗔意,只笑道:“怎麽好些日子前的小事您還記心上呢?說得兒媳似個沒臉沒皮讨您賞賜的潑辣市婦那般,兒媳可要惱了…!”

一串笑聲從太皇太後的口中溢出,老人家道:“你素來穩重,這些年來後宮內院在你的管制下一直相安無事,可見你着實費了不少心思,這些賞下來的好東西是你該多得的,我這老骨頭享的福氣夠多了。”說着,眼光落至一旁的沈夙媛身上,滿面笑容,“有這樣貼心周全的外孫女于身邊,皇上管理朝政亦是一天天越發得心應手,膝下子孫各有福分,我啊……不圖多餘什麽的,就這樣挺好,挺好的!”話說着手輕輕拍了下沈夙媛。

沈夙媛的眼眶微微發熱,随着年紀漸長,疾病增多,皇祖母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然而老人家是在一天就為她考慮一天,打小就極盡疼愛,這份心意是那樣赤-裸-裸的,如暖爐熨貼于心口的位置,溫熱炙人。

張太後又抄起帕子抹淚了,沈夙媛決定直接無視她,而朱炎眼底有所動容,一旁靜靜圍觀許久道:“皇祖母剛從病裏出來,該是個喜日,怎麽一個個哭哭啼啼作喪狀,朕都瞧不下去了。”

沈夙媛眨了眨眼,褪去眼裏的水霧,看了看朱炎,見他的視線也正投在她身上,那對墨玉般沉如鐵的黑瞳似掩藏着一絲的莫名情愫,沈夙媛心頭微顫,從朱炎凝視的眸光下移開,面含微笑地沖太皇太後說道:“皇上說得極是,皇祖母好好的怎麽又說起這些話了,您呀,這福氣呢都是多多益善為好,該是老天給的福您是不想也得享!”笑鬧着打趣,直接就把氣氛給帶活躍了。

太皇太後邊笑邊道:“你這小猴孫,慣會胡言!”

“若這樣您能喜悅起來,夙媛樂意天天給您胡言…!”

太皇太後搖頭連嘆,張太後在一側瞧着不是滋味,忍了好忍,才勉笑着附和道:“媛媛說的對呀,常言道笑口常開才能長壽,心态好那身子自就健壯了。”

“算罷算罷,老骨頭喽……”

“皇祖母您又來了……”

一番笑鬧後,适才那些不快的場景仿佛瞬間煙消雲散,臨近傍晚時分,張太後才自靜心殿離開,一直回到怡心宮,入了寝殿,将一衆宮女遣至外頭,這才将一直端着的臉色徹底揭開來,攤開握緊的拳頭,眼中含恨道:“沈家的真真伶牙俐齒,太皇太後也是,居然不管束着些,就不怕進宮後壞了規矩!”

“太後娘娘先別氣。”身旁伺候的老嬷嬷姓姜,是打張菱宛出生時就陪着的老人了,入宮時陪送進來的,時常給張菱宛出謀劃策,是個老奸巨猾且深知宮廷辛秘的老母狐貍。她笑着湊近張太後耳邊叽裏咕嚕地說了好一些話,張太後氣憤痛恨的面色逐漸變幻,被一絲似笑非笑的陰冷笑容所取代。

姜嬷嬷擡起頭來,張菱宛那尖銳的指甲套敲在拜訪于案幾上的茶杯邊沿,發出幹淨而清脆的響聲。她笑着繼續說,“您盡管方寬心,沒必要為着一時的意氣沖動,等人入了宮,還不任由您拿捏?”

張太後笑了,精致的妝容令她的笑容顯得格外妖豔,當初她能勾搭上高德先帝也是靠了這一身本事,女人,無非是讓男人全身舒爽的物件。不過物件的用處可大可小,她瞧着那明珠郡主就不是那塊料子,而今只要林家的争點氣,男人難免有色令智昏的時候,把握好了……就是件上好的武器,幾可敵國。

至于那個伶俐傲慢的明珠郡主,只要一入宮,她身為她的婆母,還不手到擒來?思及此,張菱宛許是已預見未來美好前景,嘴邊的笑容再也不加掩飾,肆意地揚起。

而她心中那位伶俐傲慢的明珠郡主,此刻一身慵懶倦氣,如休眠的小貓兒,伏在太皇太後的腿上。

朱炎坐在簾外,正在聽喻德海禀報這一日來耽擱的事,幸而這幾年他處理朝政上的事已日漸平穩,只要沈家和張太後那夥子人馬不要偶爾給他添堵,其他的小兵小卒根本不足以他皺一下眉頭,派幾個人下去便能輕松解決。以致于他現在的心思總會那麽不集中一下,飄到某個人身上。

濃眉緊皺,手掌不自覺地慢慢抓緊。

眯着眼望着簾子後那隐隐綽綽浮現的人影,一臉深沉之色。

喻德海膽戰心驚地敘述着,心裏暗道,他的個天,他的聖上這又是怎麽了,眼神像是要吃人的老虎!

簾子後,沈夙媛同太皇太後說了好些體己話,包括今日張太後這一行,看着時辰是快到用晚膳了,太皇太後這才将她給趕出去給朱炎送別,沈夙媛很郁卒,她堂堂明珠郡主,怎麽跟淪落到如斯地步,變成個人人都拉郎配的愁嫁老姑娘了?

最終認命地打了簾子冒出頭來,見朱炎的目光聞聲投來,鑒于今日他的表現喜憂半參,沈夙媛就不和他作對了。乖巧地走上前來,細聲道:“皇祖母讓夙媛來送皇上。”

朱炎望了眼外頭的天色,昏黃遍布,确實暗了許些,回到宮裏差不多是用膳的時辰。故而起身,寬大的袖袍子朝後一擺,負手朝殿外走去,沈夙媛見他這架勢,嘴角抿了抿,露出一點偷笑的表情。她發現這幾次見面都是于靜心殿內,不是她迎駕,就是送駕,再不然就是那次談心了。

她知曉他的扭性子,只默然跟在身後走出去。

路上兩人都異常沉默,一直送到朱炎的寝宮停步,沈夙媛只管把人送到,說了句告辭的客套話就打算轉身走開,不想朱炎到底沒忍住,叫住了她,“給朕停住。”

喲——口氣還有些沖。

位于前排貴賓席上的圍觀群衆喻德海深有先見之明,揮了揮手讓四周閑雜人等退散,省得被波及到等掉了性命都不省得是因何。

沈夙媛好整以暇地望着他,心底暗笑,她道他能忍多久了,這不,關鍵時刻,還是立馬現形破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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