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王子病的春天

夜色如許,月光清輝鋪陳而下,灑落于靜心殿的每一處角落。殿內紅燭通亮,照着殿中央的人正用着晚膳的兩人格外諧美和睦。

太皇太後看她今兒用膳時心思有點出離,起初并沒提,一直到她銜一塊蝦肉沒銜好,半空裏掉落在桌上,眉頭動了動,慢吞吞地出聲:“怎麽了這是,心不在焉的?”

沈夙媛轉頭看向太皇太後:“昂,沒呢,蝦肉太滑了。”說着夾着蝦肉往丢殼屑的小碟子裏放,感覺到身邊的人眼光還察看着她,不由一怔,放下了筷子,臉轉向太皇太後,苦笑一聲。

“真是什麽都瞞不過皇祖母,夙媛……在想今日的事。”

“怎麽,因為張太後?還是因為……炎兒?”太皇太後着重末尾二字,用壓輕輕咬住,見她這個寶貝外孫女眉頭皺着,慈藹地笑了笑,“無論是張太後還是炎兒,你又何必煩心?你是個聰明孩子,心中早已有數了罷。”

“都道夙媛是聰明的,夙媛有時想,是不是做個傻人反而福氣會更旺些呢?”

太皇太後臉上顯出不贊同的神色,放下筷子,貼上沈夙媛的手背,輕聲道:“你這糊塗孩子,怎麽會這麽想呢?”

怎麽會這麽想?沈夙媛扪心自問,卻不過輕笑一聲,頭微微垂落,“……覺着有些累了。”

老人家面色微驚,手下緊了緊,另一只手也伸過來握住她的,微微提高音量:“先前還道你是個聰明的,這下怎麽愚鈍了!你自個做了打算,就得自個受着!皇祖母倒想幫你,卻是無法幫你!你是皇祖母自小看大的,你什麽性子皇祖母通透得很,若你煩憂這些瑣事,幹脆皇祖母替你做主,這選秀儀式,你索性退了去!”

沈夙媛噗嗤一笑,眼亮晶晶地望着面前的人:“皇祖母這哪兒的話,秀女名單的冊子都交上去了,沒病沒痛的,哪還能強行改了。且夙媛這個身份,更不能動了。”

老人家搖搖頭,話語間明顯透露出許多憐惜:“皇祖母亦明白是更改不得了,可你現在這樣……”

“皇祖母您誤會了,唉!不是什麽大事,一點心煩罷了,也就是在皇祖母面前夙媛才敢随心所欲地埋怨一句。您莫大驚小怪的,說得夙媛像要因此事都想不開了似得。”

“去去去!什麽想不開,這話也能說!”面色一怒,太皇太後抽出手輕拍,沈夙媛作勢捂了手,其實這點力道根本沒傷着,她只想将皇祖母逗樂,不再去想憂心事。

沈夙媛知道,今日她的心态有些怪異,多年來的角色扮演,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或許她也有那麽一丁點的分不清了。

不過,也就是如昙花一現般轉瞬即逝了。

見她咧着嘴作怪模樣,老人家呔地一聲,轉眼就笑開了,心下亦是放寬,拿起筷子将魚肉一通地往她菜碟子裏堆:“皇祖母看你近些時日瘦了不少,多吃些,莫回去後讓那沒良心的東西改日說皇祖母吝啬,不給你好東西補!”

沈夙媛見碟子裏的菜都要堆滿了,忙道:“停手停手,可都要溢出了。”正笑呢,忽地感到外頭有一道強烈的視線往裏頭看來,沈夙媛下意識地擡起頭來,只見那人還前不久那通身錦緞的常服,金燦的顏色在燭火襯托下越顯得耀眼奪目。

他立在那兒,旁側的宮女太監都不敢阻攔,俱是膽戰心驚地小心打量着這尊突如其來的大佛。

朱炎氣息紊亂,想來是疾步經過長廊,導致氣略微難以接上。

此時燈火闌珊,燭影搖晃。

饒是心如止水,穩如泰山般的她,卻也不禁地心尖一顫。

下一秒,她卻是笑了。

望着臉色焦灼,眼神滾燙如火的男人,笑得嫣然妍妩。

——她想,她大概是又燃起鬥志了。

……

二人遙遙相望,氣氛怪異,眼尖心細的太皇太後立下就明白了她這外孫女适才失神的緣故,再看他這親孫兒,心裏頭暗暗失笑,現在這年輕人啊……老人家大為感嘆,眸光挑了挑,朝一側的沈夙媛低聲道:“甭在這你看我,我看你的了,去罷。”

沈夙媛臉一燥,她難得會不好意思,這會子朱炎的突襲,也确實令她悸動了。她一向不會否認這種情愫的滋生,對一個人常年關注産生好感是十分正常的事,況且這個人,身份不凡,地位不俗,長得也不賴,最重要的一點……是正對她懵懂迷戀中。

她也不想大晚上還上演一場驚心動魄的織女牛郎戀,只從椅上起了身,朝太皇太後微微伏身:“那夙媛先去了,過會就回來。皇祖母給留點菜吧。”說不定等她會過朱炎後胃口就好了。

太皇太後哭笑不得,揮了揮手,洋裝惱意:“你這頑猴!”

沈夙媛微微一笑,轉身朝殿外走去,步子漸快,片刻功夫便來到了還在平息靜心的朱炎跟前,見他一張臉紅潤光澤,眼裏積滿焦慮癡惘,嘴抿成薄薄一道線,似是藏了諸多不能言的心語。他見她人就在眼前,換了一身淺粉色紗裙,飄逸輕盈,一對明眸晶亮晶亮的,像兔子般軟綿溫善,叫人極想将她摟入懷裏。

心中念頭一動,人下意識地就邁開步子上了前去,高大的身形如鐵牆一點點逼壓下來。

沈夙媛輕微一側身,繞到了朱炎的身邊,輕聲道:“是去您的寝宮,還是……”說着,擡起眸子來,看得朱炎心魂都顫了顫。

“去皇祖母的萱草閣吧。”

萱草閣沒人住,這時不過幾個宮娥太監守着,身後跟着兩個宮女打着一盞青燈,燭火幽幽,如一條長龍蜿蜒路徑漫漫長廊,人眼稀少,四下幾乎只聽得兩人的腳步聲和夜色裏藏在叢間綠蔭地裏的小蟲子發出的悉簌聲。兩人一路保持沉默,沈夙媛走在前頭,朱炎稍微靠後,眼朝斜上方注視着她的側臉。

原本焦躁的心在見到她的那一刻忽地就平靜下來,胸口湧動的文火慢熬,令他疾走後通身熱汗冷卻下來後的寒氣都被逼走了,只餘一股暖流沁入五髒六腑,如春日裏旭日照耀。

可朱炎看着看着,又不自禁地想到他此番來意。

——沈家敗落,聖寵不再。

——她……是這樣想的嗎?

所以不肯表露心意,欲言又止,因為自保……故此對他忽遠忽近,若即若離?朱炎想着,眼裏不經意間洩露出對她的心疼憐惜,她一直都是要強的,在他面前從來就不似個女人家般溫婉體貼,可他……就偏偏是喜歡看她肆意張揚的模樣,是這墨守成規的宮廷裏最鮮亮無比的光華,亦是他心頭不能忘懷,又惱又恨,卻又愛又憐,極為複雜下的烙印。

他沉黑的眼瞳裏暗光幽浮,旁若無人般地望着她,久久不曾散去……

二人來至萱草閣,讓宮娥全數守在屋外,若有異動,便敲門警示。

這雖未曾有人住,卻常年派專人清理打掃,屋內擺設一應俱全,牆上名家名畫高懸,一張“清正嚴明,高潔風骨”的字樣橫亘屋檐之下,想必先頭所住之人,大概是個品性優質,有點個性的人。

此地離靜心殿較遠,略微偏僻,而今夜臨,守夜的宮娥寥寥數計,倒是個清淨談話的好去處。

朱炎現在已完全冷靜下來,他看着進屋後從容自若的人,首先出聲打破這安靜的氣氛。

“朕有話同你說…!”

沈夙媛微微挑眉,手交疊坐姿端正,好整以暇望着朱炎,清淺一笑,曼聲應道:“皇上請說。”

見她擺出這個姿勢來,朱炎居然有些緊張起來,他的人往前傾了一些,目光灼灼,鎖定了她:“晚膳之前朕同你說過,朕在意你的想法……那些話,也是朕的真心。”他的唇嚅動了幾下,複而張開,“就是說……朕的心裏是——”朱炎的話沒完,沈夙媛卻忽地站起來,令他話聲頓止。

她的眸光像是和這陰幽黯淡的燭火融為一體,顯得格外冷淡。

“夙媛不是說過,早不記得了。”

朱炎眼神一震,面上表情當下僵了,不等他張嘴,一向恣意風流的她忽地發出一聲極冷的笑。

“有些話輕易說出口便很難收回去,皇上金口一開,驷馬難追,更當三思才是。”她的目光淡淡地落在朱炎驚愕的臉上,幾步走到他跟前,微微俯身,帶着一股逼人的氣勢,“說得信誓旦旦,到時卻做不到,那才叫人失望。”

“朕如此不可信?”他挺了挺胸,一時都忘了她這樣的态度是何其不尊不敬,足以他定罪,心裏想着的,反是要證明他此番前來是下定決心,而非憑着一股孤勇意氣。

手緊緊扣在把手上,他仰頭望着她因他的話而似笑非笑的面孔,心裏急速地跳着。

她無疑不是美的,姣好妍麗的面龐,一對明亮的眼如夜中星子。

朱炎的心跳加快了許多,另一只空着的手情不自禁地往上擡,很快就觸碰到了她的臉頰,她沒有躲開。因而男人的胸口急劇燃燒,如火在燒,手掌一點點地貼上她絲絨般細滑的肌膚,他喃喃地說着,“朕定是瘋了,竟被你這只魔魅所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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