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

林葳蕤帶着守衛一路追出寺門, 寺外游人如織,哪裏還找得到趙绔的蹤影。

好不容易得到這麽個機會,她當然不願放棄, 來到先前看見趙绔的方位,詢問附近的攤主可有看見一個右嘴角下有顆大黑痣的女子。

攤主都忙着自家生意, 哪注意得到這些。

倒是站在她腳邊的一男孩怯生生開口:“姐姐找的那人可是兇巴巴的,穿着身灰衣裳?”

“你見過她?”林葳蕤頓時如獲至寶,松了口氣。

小男孩點點頭,指了個方向:“我看見她往東邊去了。”

東邊只有一條道,正好可以通往無極寺的後山。

今日前來拜佛禮香的賓客衆多, 就算是後山也不例外, 趙鞍又有命案在身, 林葳蕤當然是片刻也等不得, 謝過那小孩後,忙率守衛前往東邊。

她身邊跟随着的守衛萬福乃是從前老夫人在府上親自教調出來的,身手百裏挑一不說,眼力更是過人,約莫一炷香不到,竟然真叫他在人群中尋見趙鞍的影子:“小姐, 你看, 那人是不是你要找的?”

林葳蕤順着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那個鬼鬼祟祟正是趙鞍。

她四處張望,似乎也在找人,冷不丁,二人目光對上。

應是直到林葳蕤的身份,趙鞍拔腿就跑。

林葳蕤現在也顧不上別的,忙跟着跑起來跟上:“站住!”

趙鞍當然不會老實聽話, 跑得更快了。

喧喧鬧鬧中,周圍的百姓還不知發生了什麽,便看到一前一後的身影從眼前掠過。

這條路越往深處走,是僧院的後山樹林,此處已是人跡罕至,趙鞍心思一動,不再沿着石板道逃離,而是閃身躲入樹林中。

不過她沒有料到林葳蕤身邊的守衛如此武藝高強,眼前一道黑影鹄起鹄落,擋住了她的去路。

身後是追上來的林葳蕤,她氣喘籲籲,此刻終于得以喘.息。

林葳蕤累得擦着汗開口:“跑啊,你怎麽不繼續跑了?”

趙鞍被前後截堵,開始裝傻:“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們想要對我做什麽,還沒有王法了?”

“呵。”林葳蕤冷哼一聲,掏出随身攜帶的令牌,“刑部官員辦事,不知你可有何異議?”

趙鞍吓得渾身腿軟,她忙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大人饒命,是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小的知罪……”

嘴上這樣說着,趙鞍卻沒放棄逃跑的念頭。

她和老鼠一樣的眼睛正賊溜溜瞧着林葳蕤的方向,猜測她約莫不會武功。

趙鞍一鼓作氣猛地站起來,朝林葳蕤的方向跑去,想将她撞開逃走。

她顯然低估了守衛手上的功夫,還沒跑出兩步,趙鞍小腿便被守衛射出的石子打中,她唉喲一聲,摔倒在地,痛得接連打滾兒。

這下,趙鞍老實了:“大俠饒命,大俠饒命。”

這等貪生怕死之人,偏偏一心想從自己手下逃走,若是她沒什麽貓膩,林葳蕤當然不信,她端出刑部審問犯人時才會有的架子:“本官問你一句,你便老老實實回答,若是你無罪,自然會放你走,倘若你想要有所欺瞞的話……”

林葳蕤沒有再說下去,而是眯了眯眼睛。

趙鞍忙展示自己的誠心:“大人盡管放心,小人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你跟都尉府受害的趙绔,是什麽關系?”

“回大人的話,小人乃是趙大小姐身旁伺候的仆人。”

“那趙绔之死,可跟你有何關系?”

一說起這個,趙绔瞪大了眼:“冤枉啊大人,小的自幼伺候在大小姐跟前,哪敢對她有半分歹心?”

“那趙绔出事後,你為何會失蹤不見,且在她出城的前一日,你的名字便出現在出城人的名冊上?”

“大人有所不知,大小姐出事,倘若我還留在府上,郎君定然會怪我照顧不周,狠狠責罰我一頓,只得先趁亂溜走,且小人的名牒在小姐手中,正是她拿去贈與旁人。”

為了澄清自己的嫌疑,趙鞍一再解釋:“大人明鑒,況且若小人當真對大小姐有歹心,又何必在城外動手?我服侍她左右,多的是偷偷下手的機會。”

趙鞍說得不無道理,且林葳蕤記得自己先前的判斷,趙绔看起來似乎是在與情人幽會被埋伏殺害。

她一步步走到趙鞍跟前:“那你可知你的名牒被你家小姐給予何人?”

趙鞍目光似乎閃了下:“小的不知。”

她的反應分明就是在遮遮掩掩,林葳蕤眯了眯眼:“你當真不知?”

“當真不知。”

“是嗎?”林葳蕤笑了下,“既然你不願說,那本官只好将你押回刑部,到時候有的是法子讓你說出來。”

這句話一說出口,趙鞍臉色頓時變得蒼白。

她常年在都尉之女趙绔左右伺候,自然對這些達官貴人審問人的手段有所耳聞,再加上林葳蕤是刑部的人,更是讓她不寒而栗。

同時,林葳蕤的侍衛也跟着壓低聲音威脅道:“快說,不然當心你的狗命!”

“說……我說!”趙鞍一時慌了神,“我家大小姐将小人的名牒給的是大人身旁的那名男子。”

林葳蕤心頭咯噔了下,唇角得逞的淺笑凝住了:“哪個男子?”

“正是你身旁那個長得像天仙,剛才同你一起買扣肉餅的男子。”

氣氛陷入死一般的沉寂,片刻後林葳蕤才開口:“你可知欺瞞朝廷命官,是何等下場?”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趙鞍跪倒在地拼命磕頭,一咕嚕将自己知道的全都說出來,“我家小姐臨死前半月,正好在脂粉鋪裏看中您身旁那位男子,幾番糾纏不休後,不知她做了什麽,那男子竟然答應下來了,小姐前一天還興高采烈地要我名牒,沒想到次日就……”

“身首異處,死狀慘不忍睹。”

林葳蕤低聲補充她沒說完的話。

趙鞍說得事無遺漏,甚至連趙绔當天出門穿的什麽衣服都還記得清清楚楚,林葳蕤就算是想不信,也瞞不過自己的理智。

旁邊的守衛也一臉難以置信:“大小姐,這……”

若不是親耳所聞,他哪敢相信看起來柔弱溫和的郎君會做這種事。

林葳蕤卻沒有過多解釋,她擡起頭吩咐:“将人先帶回府關好,堵上她的嘴,別讓其他人接觸。”

守衛明白了她的意思:“是。”

趙鞍像條死狗一樣被拖走了。

林葳蕤定了定心神,卻腳步難免虛浮地朝寺院走去。

一路上,周圍的人聲喧嘩都化作幻影般,與林葳蕤隔着一層紗帳,朦朦胧胧聽不清。

她和他們,宛若兩個不同世界的人。

趙绔死後的慘狀仍在林葳蕤眼前徘徊,她不是沒懷疑過郁青,但很快便在他的僞裝下打消了這個念頭。

沒想到到頭來兜兜轉轉,心思缜密的兇手竟是自己的枕邊人。

那麽,自己在為了趙绔案奔波游走的時候,郁青他是怎麽想的?是不是暗地裏嘲笑自己愚不可及,是一個好玩.弄的蠢貨?

林葳蕤心思浮浮沉沉,不知不覺間已走到寺內。

先前分別前的地方,已經不見林郁青的蹤影,不知他去往何處。

總歸是要問個清楚,林葳蕤咬牙,朝榕樹下解簽的比丘尼走去,問對方可曾見到林郁青的蹤影。

林郁青長得顯眼,見者難忘,比丘尼自然也是記得的,只說看着那位郎君到後院去了。

前面的大雄寶殿有不少游人,而越往後走,便是比丘尼們的居所以及平日休憩打坐禮佛之地,常人并不會來。

曲徑通幽,明明先前在前殿時還是暖陽照在身上,而越往寺廟深處走,廊下斑駁竹影落下來,林葳蕤不知為何,連指尖都開始發涼。

遠遠的,她看見自己先前吩咐留下來的侍衛,正在廊下候着。

“娘子。”見林葳蕤來了,對方忙俯首行禮。

“嗯。”林葳蕤盡力讓自己神色看起來平靜,“郎君呢?”

“郎君在禮佛堂內,同方才娘子見過的那位貴人說話,特意吩咐在下候在此處,莫讓外人靠近。”

守衛并不知方才二人是當今聖上與皇女,只是在禮佛堂內同林郁青說話的,究竟是四皇女還是聖上?

總之無論是誰,情況都不太好,林葳蕤越過守衛,疾步上前,正欲敲門之際,隔着雕花紅漆的大門,她聽見殿內的聲音。

“所以,陛下的确是我的生母,對嗎?”

是林郁青的聲音,他似乎有些低落。

同他對話的女皇一派從容:“沒錯,你的确是朕的孩子。”

林郁青紅了眼,掩在衣袖下的雙手緊握成拳,指尖嵌入血肉中也未曾察覺:“那敢問陛下,草民生父究竟何人,他是生是死?”

洛寧臉上流露出幾分悵然:“斯人已逝,不必過問。”

“呵。”林郁青冷哼一聲,“好一個斯人已逝,草民曾耳聞,當今聖上昔日對雲侍君聖寵無雙,向來也不過如此。”

“住嘴!”洛寧似乎是被他問得生出惱意,“你當自己是在同誰講話。”

洛寧揉了揉自己的額角:“玦兒,事情并非你想的那般。”

玦兒,當初林郁青出生時,洛寧同雲侍君給他取的小名。

玦,有缺口的美玉,雲侍君的原意,是盼望着孩子成為美玉,卻又不必似美玉那般完美。

林郁青冷笑着搖搖頭:“那又是如何,陛下這麽多年,從未想過尋找自己與草民生父的孩子,如今又是這般惺惺作态給誰看?”

洛寧被問得啞口無言。

誠然,當年她是真心喜歡過雲侍君一段日子的,可最後這個男人無休止的控制欲,只讓她覺得厭煩,就連這個孩子,也一并沒那麽喜歡。

直到雲侍君死後,她才重新追憶起他的好來。

只有活在記憶中的死人,才是完美的。

身為帝王,洛寧自然不願承認自己的過失,她雙手負于身後:“過去是朕欠你的,你想要什麽,盡管同朕提要求便是。”

輕飄飄的語氣,似是在商量一樁無足輕重的生意。

林郁青眼底的那點希望,徹底破碎。

他生父早已失勢,生母乃是當今聖上,卻并不在意自己這個多出來的孩子。

殿堂內檀香袅袅,慈悲法相,怒目金剛,氣勢威逼而來,叫林郁青不禁後退幾步。

“在下什麽都不要。”林郁青搖搖頭,“只望陛下從今往後,莫要來打擾在下。”

“當真不要?”洛寧眯起雙眸,“朕知道,你的娘子乃是新科進士,當今的刑部侍郎……”

“陛下休要提起她!”林郁青驀地打斷女帝的話。

一門之隔外,林葳蕤心猛地沉入谷底,原來他是這般不樂意聽見自己,想來昔日種種,不過是逢場作戲……

直到林郁青低低的聲音再次響起:“在下的娘子忠善純良,對我一心一意,情比金堅,陛下的所謂好意,不過是身外之物,只會髒了這份幹淨。”

林葳蕤愣住了,她呆立在門前。

原來在林郁青眼中,自己是這般的好人嗎?

因為失神,放眼前的殿門驀然被打開之際,林葳蕤甚至沒有反應過來躲開。

林郁青雙眼通紅,他腳步一頓,似是沒想到林葳蕤會出現在眼前。

“郁青。”林葳蕤這一聲裏帶着憐惜。

林郁青猛地倒吸一口氣,似是不知該如何應對,沒有回答她,疾步與林葳蕤擦肩而過走開了。

林葳蕤忙想要追,只是洛寧還在殿中,她無法視而不見,只得俯身行禮:“參見陛下。”

“嗯。”洛寧理了理衣袖,又恢複了往日的威嚴,“林愛卿不必多禮。”

林葳蕤來不及與她客氣,一心只想着去追上方才看起來情緒有些不穩定的林郁青:“回陛下,恕臣尚有要事……”

“去吧。”在她離開前,洛寧又開口道,“林愛卿,朕以為你秉性純良,是适合玦兒的不二人選。”

話中的敲打,林葳蕤自然聽得出來:“陛下謬贊了,能與郁青結為連理,是在下的福分。”

臨走前,林葳蕤咬牙回頭:“陛下可曾想過,若是沒有臣偶然撞見他被養父母虐待的話,郁青他現在又是何等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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