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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安最後還是回來了,因為庭葛已經死去。她在羅瑞恩花園中靜思悲傷,很長時間不與他人交談。

我猶豫許久,還是來請求與她見面,并見到了她。

她已經從最深重的悲傷中解脫出來,但當她講起那已經死別的丈夫,将要永久分離的女兒,以及危在旦夕的多瑞亞斯的時候,仍然會不時靜默下來,把目光投向遠方。在這些時刻,她似乎忘記自己身在何處。我也很難判斷她是否真的在看着什麽,她的眼裏有迷夢樣的水霧,她的視線落在了阿爾達之外。有那麽一會,我擔心她會在我眼前逐漸透明而至消失。

故事再長,總有完結。戰争,淚水,鮮血,詛咒,都在我心裏投下深重幽長的陰影。這陰影還有重量,沉沉落在我周圍,如露水壓在草尖。因為我知道這一切都與他有關,我在美麗安的敘述裏常聽到他的名字,每一件罪惡,都有那雙手的“功勞”,它們曾創造最美的藝術品,如今也可以創造最致命的邪惡。

“你不該離開明霓國斯,”我艱難地說出我的看法,當然,只是一部分看法,“無論如何,你并不只是庭葛的妻子,還是多瑞亞斯的王後,你走了,沒有做出任何安排,你的子民都會身處危險,他們一直身處你的保護之下,不适應殘酷的戰争,但他們偏偏生活在遍地烽煙的土地上。”

“我的一部分力量已經随着庭葛一起消失,”她低低的話語如同嘆息。“多瑞亞斯的末日已經臨近,我不能改變它。”

“這可和你當初所說的話不一樣,我清晰記得你對我說的每一個字。那時你覺得什麽都可以改變。”我再次把左手撫上右手,這麽久以來它已經成了我的習慣,我懷念那不同的體溫,那寒涼似乎可以平息我心中的焦躁之火。但沒有用,我的左手和右手是同樣的溫度,依舊沒有那種冰涼沁骨的感覺。“是什麽改變了你的看法?如果是因為庭葛的死,那你就是自取煩憂,只要曼督絲準許,庭葛就可以重生與你再聚,而他恰好沒有犯下罪行,曼督斯不會讓他長久滞留在那裏,你們很快就能重逢。”

“不會的,”她笑得凄涼,仿佛第二次看到女兒露西恩在她面前随貝倫離去,“他不愛我,我已經永遠失去他了,一切都結束了。我的魔法改變不了什麽,反而使我套上回憶的枷鎖。有些事不可變更,否則我的環帶就可以阻止貝倫進入多瑞亞斯了,但事實是他依然來了,我的女兒為了愛他而成為必死的凡人。”

悔恨堵塞了我的喉嚨,“原諒我,”我感到只說這一句不夠,又想不起應當再說些什麽,只得重複說道,“原諒我。”

美麗安并沒有像我想象中沉默不語,她站起來走到我身邊,和我一起望向提裏安,明登·埃爾達冽瓦屹立其中,當黑暗降臨瓦林諾的時候,它曾是除星辰以外唯一的光,也是那時最亮的光。“沒有什麽需要被原諒,伊昂威。你已經做了你能做的,我也感謝你肯聽我講述我的經歷。其他人都懼怕勾起我的悲傷,我只能在這裏獨自徘徊,體味我的痛苦。你的陪伴使我有一個傾訴的機會。”她頓了頓,繼續說:“我沒有那麽脆弱,我會熬過去。我做出選擇,那麽我承受代價。”

“你後悔過嗎?你為了短暫的喜樂,付出了永生的痛苦。”我緊張地期待着她給我一個否定的答案。

美麗安信手拉過鬓發邊的花枝,端詳那上面錯落在嫩綠間的淺淡嫣紅,片刻之後她放開了手,花枝彈起,露水揮灑,有一些碰在我眉間。

“如果我沒有前往中土,就連那短暫的喜樂也不會有。我不後悔,只是我的熱情已經消退了,我可能再也沒有精力像這一次憑性而為,不過我得到的已經足夠多了。其他的維拉和邁雅,可能從未像我這樣體會過快樂和痛苦,它是如此強烈而醉人,即使最後給我錐心之痛。”

“确實如此。”我有樣學樣,俯下身凝視眼前的一片幽藍,這些嬌貴的花朵從誕生起便遠離黑暗,既不曾被黑暗玷污,也不曾濺上鮮血。“或許我們應當準備開戰了。”我伸出手,觸碰花瓣,它在指尖的觸感溫柔又纏綿。

美麗安的面龐上有掩飾不住的驚訝,“我原以為神王下令不得開戰。”

“他是這樣下令的,”我點頭,承認這個我不想承認的事實,即使是現在,一回想起那天審判之環的情景和泰勒瑞精靈的呼號,我就感到自己的骨骼在山崩,血液在倒流。“現在也不是開戰的好時機,”我快速說,“畢竟次生兒女的生命不如首生兒女堅韌。但如果再不采取行動,中土就會淪陷,精靈與人類都會陷入苦難。神王現在依舊不肯原諒那些精靈——他不肯赦免他們,除非會有人沖破阿門洲外的迷霧來為精靈求情,如果沒有大能者的幫助,這是不可能的,也沒有大能者願意幫助精靈,他們都還滿懷憤怒。不過他們忘記了一位維拉,衆水之主烏歐牟深愛精靈,不會任由事态失控,上次他為精靈求情,被神王拒絕了,但我想他很快就會做出其他安排。”

“聽起來你很盼望開戰。”

我遲疑了,“沒錯,從雙聖樹被毀掉的一刻起,我就渴望開戰。”我把聲音變得簡練幹脆,仿佛我的眼前就有艦隊整裝待發。

“但他也在中土。”美麗安輕輕的說。

“你也同樣愛揭人傷口,”我笑出聲,些微的怒氣泛起,被我成功壓制住了,“伊昂威不會為了一個人而改變自己對阿爾達的看法。我們之間沒有開始,卻已結束。邁榮既不愛我,也不會愛我。而索倫,”

“索倫”這兩個字,要咬牙切齒地念才對,但它的第二個音節很美,稍稍拖長一些,就可以是最使人沉醉的呼喚。

“而索倫,”我接續上剛才的短暫停頓,“只是魔茍斯的走狗而已。”

我相信我可以在戰場上注視你如火焰般金色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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