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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無始無終的虛空之境,我看到燃燒湧動的刺目火焰。

我看到被黑暗與邪惡環繞的魔茍斯重臨,我看到身邊俊美如精靈,手持黑劍的人類男子。

我感到有涼潤的發絲拂過我的鬓角,我感到有灼熱的嘆息觸碰我的耳廓。

我感到有細膩的衣料從我指間劃走,我感到有微弱的光亮在我眼前晃動。

我驚醒了。

邁雅本不會有太多睡眠,即使有需要也是淺睡。我從沒有像剛才這樣深陷在夢裏,一時清楚明白自己所見所感都是幻象,一時又困惑迷亂不知自己究竟身處何地。

我勉力支起承載我的形體,它難得地流出了汗,我頭暈目眩,這是人類生病時才可能有的模樣,我無法動彈,軍帳裏能聽到我的急促的喘息聲,我的形體在不可控制地顫栗。

“你不能這樣想,”我嘗試着去命令自己,“你不能這樣,它是錯誤的,是罪惡。”

“殿下,有人想要見你!”守衛的聲音在帳外響起,打斷了我的自我溝通。

我在努力平穩自己的呼吸,沒法應答。

“殿下?”

“是誰?”我開口了,但願他不會聽出異常。“如果是精靈,英格威将是他們傾訴的對象;如果是人類,我這裏并沒有他們所尋求的事物,他們的命運不在我掌控之中。讓他離開,我今晚不能見任何人。”

我聽到外面低低的交談,如衣料相互摩擦發出的細碎聲音。那陌生人究竟有什麽事情,我方才故意高聲回複守衛,他不可能沒有聽到,為什麽還流連不去?我只說今晚不見任何人,他有什麽事一定要在此時此地見我?

我悄悄起身往帳門前的簾幕走去,想要聽一聽他們交談的內容,還沒有貼得足夠近,守衛的聲音又響起來:“他不肯走,殿下,他一定要見你,他說除了你,沒有人擁有他想得到的。”

守衛的聲音太過洪亮嚴肅,我又是正在掩藏自己的行動,想要做竊聽的行為,結果就是有那麽一會,我僵直在那裏一動不能動,如果不是守衛疑惑的聲音堅持不懈地傳來,我可能一個晚上都不會理解他方才說的是什麽。

“那麽是他了。”我有十二分的把握,“那兩位王子接到你的回信,不會再來,又能有誰會在你這裏有所希求呢?”

“讓他進來吧。你們不用守在外面了。”

你何必緊張?并不是你有求于他。

簾幕掀開得不高,剛剛容得下一個身影進來。他周身被一襲白袍籠罩,面目掩在陰影之下。

我們相對而立,誰也不開口。燭火晃動,我們的影子在四周的帳幕上變得巨大而搖曳不停,外面是精靈的悠長歌聲在回蕩,“是日終将過去,光明必要再來。”

你不必着急,你的耐性可能不如他,但這一次主動權在你,你要相信你能贏。

終于,白袍下響起一聲輕笑,他落落大方地掀開了兜帽。

金色瞳孔如湧動不息的火焰,銀色的長發網羅了泰爾佩瑞安的光澤。

他又站在我面前了。

歲月已使我們蒼老,卻沒有改變他的容顏。

妖狼與亡靈的主宰,黑暗中堕落的邁雅,偏偏穿了最聖潔的白袍。

我竟然又見到了他。

我審視他的時候,他也審視着我。我從他的眼裏看到玩味,也從他的眼裏看到我自己的眼。

“希望我沒有打擾您的休息,伊昂威,殿下。”熟悉的聲音,“殿下”兩個字由他的口念出,藏着刻意的挑釁。不多,但已足夠。

他憑什麽敢挑釁我?

“叫我的名字,如果你不想被趕出去。”我壓低聲音警告他。

“樂意從命。”他一點也沒把我的警告放在心上,自顧自走到帳中的桌子旁,身懷最精美請柬的貴客也不如他此刻的舒适自在,他擡起手,帳中的光亮瞬間消失了。随後他斟了一杯酒放回桌面,站在那裏看向我。

黑暗使亮色更加奪目,堕落的邁雅依舊是邁雅,他的形體發出美麗高貴如星辰般的光。

“你确實需要這樣一身白袍遮蓋自己的內心,否則不等走到我的軍帳外,藏在裏面的邪惡就會向英格威和費納芬暴露你的身份。”我看他的白袍很不順眼。

“你現在讓他們發現也不晚,只要你願意。”他側過頭眨眨眼,很認真地說。

白袍墜落于地,顯露出漆黑如夜幕的常衣,袖口的金線是唯一的裝點,那枚不知來處的金幣仍在閃閃發光。

極白之下,正是極黑;極亮之中,藏有極暗。

我應該放棄和他比賽口舌之利。

我偏開眼神不想看他,哪怕只是視線掃到衣角,也夠我想起魔茍斯放肆的嘲笑,他是失敗者,在我面前卻十足像一個得勝的統帥。我不願想起這個,尤其是剛剛的夢使我頭疼。“你最好給我一個理由,就在現在,一個足以讓你來這裏的,正大光明的理由,不然······”

不然怎樣,你說話的語速太快了,你要事先想好接下來怎麽說。

“不然怎樣?”他偏偏要有恃無恐地問出來。

“我會一直要求你給出一個好理由,在我傾聽你的任何要求之前。”

記住,是他有求于你。

我聽到如音樂般的輕盈腳步,他又走進我的視線,走近我面前。

“我為我敬愛的維拉而來。”

果然,真是有點失望,說起來這是我第一次洞察他的心事。我突然很想笑,就笑了。

“這就是你心之所向嗎?”我的手搭上他的肩。“為了愛他,你選擇追求黑暗?”

你究竟還有什麽顧及。

他輕輕躲開,如當初一樣,“你錯了,我是因追求黑暗,所以更愛他。”

我收回手臂,把它們背到身後。“既然如此,我無話可說。”

你确實無話可說。

“你們不能帶走他,如果那樣,我和他的聯系就會被生生切斷,我的一部分也會死去了,消散了,到虛空中去了。我寧可我現在就到虛空中。”我發誓這是我第一次聽到他帶着真正的情感說話,他離我更近了。

他眼中的火焰也會被淚水澆熄嗎?我退後了一步。

“那你是來晚了,”這件事與你無關,你可以毫無猶豫地回答他。“我已經将他交給衆水之主,如果你願意,可以到瓦林諾要人。”

他在咬自己的嘴唇。

“而且,就算他還在這裏,我也不可能把他交給你。”難得看到他詞窮,你應該開心。

我走到帳門邊,掀起簾幕一角向外看,兩個守衛都不在外面,我剛剛已經命令他們走了。附近也沒有其他視力敏銳的精靈。

我随後高高掀起帳幕,得體地做一個“請”的手勢,“我想我們沒有可談的了。”

精靈的歌聲更加清晰,但依舊飄渺仿佛隔着大海。

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死死盯着我,我的手臂一會就酸痛難耐,只得又把帳幕放下了。

“如果我悔過,你能赦免我嗎?”他慢慢低下頭,話音低沉。

你應當點頭,你不可以點頭。

“我沒有這個權力,”深吸氣,你說的是事實。“如果你真的誠心悔過,就和我一起乘船回到瓦林諾,在審判之環迎接自己的命運。”

“曼威不會赦免我,你很清楚。”他的聲音裏帶了怒意。

“而你,不應該請求赦免,你知道你自己都做下了什麽!”我被他的語調刺激地提高了聲音,幸好帳外沒有人,也應該不會有人經過,他們都在慶祝得來不易的勝利,和自由。

他猛然擡起頭,眼中的火焰因憤怒而燃燒得更加劇烈,他快步走到我面前,一只手扯住我的衣襟,幾乎将我整個人帶偏。“你要清楚,伊昂威,”他簡直像一只被惹火的貓,“我剛剛确實是請求你不要帶走米爾寇,沒錯,一點沒錯,但我現在是在要求你的赦免!別把我當作那些一切都可以出賣的,卑賤的人類!”

我抓住他的那只手,把我的衣服解救出來。他想抽回手,我吸取了之前的經驗教訓,沒讓他得逞,他另一只手想來幫忙,結果也落入我的掌控中了。

你們離得太近了,你應該後退。

但我背後就是帳門,我不能冒險讓我們被別人看到。

他的氣息拂過我的耳畔。他的臉龐罩上寒霜。

“你不應該憤怒,邁榮。”這名字我已經好久沒聽到了,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同樣,不會的,魔茍斯一定依舊叫他邁榮,他是會冰冷地念出這個名字,還是會溫柔地呼喚如夢語?“你明知道我沒有這個權力,”我越說越快,他的冰冷仿佛架在我頸間的刀,“你也明知道我不能答應你的要求,你明知道······”

又說快了,他看着我的眼神多了幾分其他的意味。

深深的無力感在我身側,我在虛脫。“你什麽都知道···”我只能記起這半句話,我就重複這半句話。

是的,他什麽都知道。

“你就是要來找我,向我提要求,你偏要看我是如何拒絕你,你明知道我會因此痛苦,你偏要看我痛苦,你一定要看我痛苦。你真狡猾,邁榮,或者我應當佩服你的聰明?”

“我沒有,”他的神色也不再拒人千裏,聲音也變了,如此悅耳,就像最親密伴侶之間的切切私語。“我從未想過讓你痛苦,伊昂威。”

“謊言之主,”我将他的雙手貼近我的臉頰,“如果可能,你應當用它做你的名字。你把我的心意當作帶倒鈎的鞭子,在我頭上揮舞。”

“你的手好冰,跟當初一樣,是不是因為從起初你就在利用我?或者我應當開心,因為在你眼中我還有可利用的價值?還是應當傷心,因為從今以後,我可能就再也沒有被你利用的價值了?”

我低頭吻他的手,也不算吻,只是觸碰而已。我不想看他此刻的表情,看也沒用。再過一分鐘我将放開他的手,再過一分鐘我們的命運将徹底分離,再無交集。

“給我一個承諾吧,謊言之主,”我的嘴唇貼着他的肌膚,“給我一個承諾,我便讓你離開,承諾你會來灰港找我,跟我回瓦林諾。我的艦隊會在那裏等候三天。”

沒有回複。

“你如果不說話,我便當你是做出承諾了。”我攥緊他的手。

“小心,伊昂威,”我感到他說話時手的顫抖。“烏歐牟應該沒有把茜爾瑪瑞爾帶走吧,它們還在你這裏,不是嗎?”

他說這話是什麽意思?

帳外的腳步聲匆匆而來。

“殿下,費諾的那兩個兒子殺了看守寶鑽的侍衛,現在被我們攔住了,他們不打算放手。您不去看一下?”這是年輕精靈的聲音,帶着滿滿的恐懼。

我迅速放開邁榮的手,轉身掀開帳幕一角走出去,“帶路。”

很好,你的動作一氣呵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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