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你想要的,必須擁有
尤妍眼淚嘩啦啦地掉, 好像打電話前,就知道,他永遠會說最暖的話,給她做最大的後盾, 哪怕他現在到美國了, 不在身邊。
尤妍吸了吸鼻子:“席骞。”
“嗯?我在, 沒事。是不是你奶奶的家人找你了?”
“嗯。”
她含糊說了幾句。
席骞說:“不怕啊, 如果老人家想走, 就走, 沒關系以後我陪你, 想你奶奶我随 時帶你去看, 好不好?她要是不想走, 那下次他們找你的話, 你告訴我,我來幫你講講道理。”
尤妍吸吸鼻子。
“嗯?妍妍。”
“好。”
“乖, 別哭。不行的話我回去。”
“不用不用,”她馬上道, “不用, 我可以的。”
席骞點頭,“好,那有事随時找我,嗯?不用難過,我在呢。”
“嗯嗯。”
挂了電話,尤妍去洗了洗臉,随後上超市買菜去。
回來時奶奶已經起床,今天想要自己去超市,沒想到還是被她截胡了。
老人家笑容滿面, 又無奈。
尤妍邊做飯,邊在想要不要跟奶奶認真談一下,讓奶奶上倪家去住。
但是其實她心裏是知道的,奶奶并不想去。
倪欽從讀書的時候,就離開了北市在美國生活,後來娶妻生子,三十年裏最多回國二十幾次,都是一兩年回來一次。
他也從來沒有給過爺爺奶奶一分錢的贍養費,以前她還不會賺錢的時候,爺爺奶奶靠自己的工資,現在住在這邊,生活比較高昂,是她在養奶奶。
可能他們覺得,即使給了錢,爺爺奶奶也是拿來養她吧,所以幹脆不給了。
可是既然過去二十幾年這樣過來了,尤妍想不通他們怎麽今年要突發奇想想把人接去美國,忽然有孝心了。
關鍵是奶奶并不想去,即使沒有她,她也不會想抛下生活了幾十年的北市去美國。
想了想,最後尤妍還是沒有說,要是說了,也許老人家該氣倒了,現在病沒好呢。
吃完飯,為了不讓奶奶知道她昨晚又沒睡覺,尤妍今天就去上班了。
就是在公司開會的時候,尤妍頻頻犯困,一直在喝咖啡。
散會回手工坊的路上,焉晗就跟了上來,調侃:“怎麽了昨晚又沒睡啊,奶奶還沒好點嗎?你一大早困得跟只貓兒時的。”
尤妍淺笑,點頭,把事情跟她說了。
焉晗愣了下,随即道:“這什麽混賬啊,早三十年沒影蹤,一粒米的錢都沒出,一直窩在美國,這會兒怎麽忽想着盡孝了,然後就想瞬間一定要接走?還怪到你頭上。”
尤妍很是疲憊,輕嘆口氣,“做人好累。我不知道為什麽今年他那麽想接我奶奶,忽然覺得我經常出國,沒有陪我奶奶,覺得她一直在照顧我,我很不孝。但是我奶奶一直說她并不無聊,我有去法國的話也就最多一個月就回,她有自己的娛樂,而且她最開心地就是我在的時候每天能給我做做飯,我想請阿姨,她不同意,我們這樣生活了很久,明明都很開心。”
焉晗想了想:“他們一家不是一直以來反對養你?前陣子那個倪楊不是在國內待了一陣?是不 是覺得你生活太好了啊?覺得老人家養大了你,你現在卻不時時刻刻陪着老人,經常出國,讓她一個人,一回國還都是老人家在照顧你,覺得看不順眼,他覺得你奶奶養大了你,現在你應該二十四小時照顧老人家,就不想讓奶奶繼續照顧着你了,那樣你過得太好。”
尤妍回想昨晚那些話,點點頭:“應該是吧,覺得我做的不足以抵養育之恩,看不過。除此之外,也沒有別的了。”
“呵……他自己三十多年來回了有二十次,然後指責你不孝,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焉晗深呼吸,“什麽混賬東西。”
尤妍腦袋嗡嗡的,及其累:“算了,不說了,下次有情況再看,說得我都累暈了。”
焉晗笑:“好,那你去休息吧,去睡一覺,這樣子怎麽工作。”
“嗯。”
尤妍進了辦公室,又推開休息室的門,一頭栽入被窩中。
白天打電話給奶奶,她說今天還行,讓她不要擔心。
後面的日子就差不多了,尤妍每天自己去買菜,做飯,奶奶也很快好得差不多。
然後她們的生活就恢複如常了。
尤妍也沒有再接到倪欽的電話,有的只有同樣來自美國的席骞,他每天都會抽空找她,一樣還是挺忙,有時候能說個十來分鐘的電話,有時候只是問她吃飯了嗎?問問奶奶怎麽樣,然後就挂了。
六月中旬,北市步入盛夏,雨水不斷。
天氣又冷又熱的,奶奶的病好了二十來天後,那天尤妍下班回去,她又在咳嗽了。
尤妍想到上次病了小一周,這次想帶她輸液去,老人家溫柔搖頭說不用。
不過她看着臉色不好,坐在沙發也沒說話。
尤妍從卧室放下包出來,看廚房放菜已經做好了……她歪頭看奶奶:“奶奶你怎麽了?你不吃飯嗎?”
老人家緩了緩,擡頭,忽然問她:“妍妍,你叔叔給你打電話了?”
尤妍一頓,随即笑了,“啊,嗯,前陣子,沒事,他也沒說什麽。”
怎麽可能沒說什麽,從電話中說的那些對她的指責,老人就知道,給她打時會說得多難聽。
奶奶氣得直搖頭,“下次就不要接,那一家子都一個德行,以為我是不知道他們的心思。”老人一臉心疼地看她,邊說邊咳嗽,咳得比此前還要用力了,“這是要氣死我。”
尤妍馬上去給奶奶拍背,“沒事沒事,不氣不氣,我不氣的,奶奶氣什麽呀。都過去快一個月了,我早忘記了。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想法。”
“我下午已經罵回去了,奶奶是不會去美國住的,即 使沒有你,奶奶也不會去。那一家子,這麽多年過年象征性的偶爾回來一趟,沒照顧過我和你爺爺一下,現在無非就是看你過好了,和當年讓別收養你一樣,不開心了。”
“沒事。”
“從幾十年前就定居在那兒的人,有什麽資格覺得爺爺奶奶養了你,讓他們有損失,不開心;一年打不到三五次電話的人,憑什麽覺得養了你現在就要時時刻刻待在身邊,不出去怎麽賺錢,怎麽工作。我真的是要氣暈了,你爺爺在的話,那還了得。”
尤妍不斷給她拍着背,“別這樣,奶奶,”她擰眉,“別說了,沒事,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我不生氣,你也別生氣。”
說是這麽說,但奶奶晚上還是吃不下飯,氣到了,才幾口就放下筷子。
這一夜咳到天亮,最後尤妍還是給送去了醫院輸液,住院了。
尤妍過後就沒去公司了,在醫院盯着奶奶。
剛好巴黎高定周快了,國內事情不多,焉晗先去了巴黎,她就這邊告假在醫院。
住了兩天院,那日深夜奶奶熟睡了,尤妍一個人睡不着。
她看了下時間,淩晨兩點,就走去了樓梯間,坐下發微信問:“席骞,你在忙嗎?”
一會兒那頭打來了電話,出聲就問:“大半夜的,我寶貝怎麽又熬夜了?”
尤妍把臉埋在膝上,笑一笑:“啊,睡不着。”
“想我啊?”他調侃。
尤妍:“嗯。”
那頭的人當即笑了起來,“我家妍妍現在這麽直爽的嗎?”
“哦席總不喜歡嗎?”
“嗯?”他挑眉,“怎麽可能,喜歡得不行。”
尤妍一笑,然後,笑着笑着眼底又有點濕潤。
席骞:“現在在做什麽?怎麽又睡不着?”
尤妍今天又接到倪欽的電話,得知奶奶住院,人又把她罵了一頓,說她一個大人,照顧奶奶都照顧不好,不知道養她幹嘛。
雖然也怼回去了,但是……不知道為什麽,還是很影響心情。
她說:“奶奶住院了。”
席骞皺眉:“住院了?怎麽了?嚴重嗎?”
“不算嚴重,就是咳得太厲害了,我害怕。檢查出來沒什麽,住幾天,養好了就可以。”
席骞心裏微微松了下,“不怕啊,沒事就好,有事跟我說,不用擔心。”
“嗯。”
“姓倪的,還找你嗎?”
“嗯。”
“……”
席骞一愣,“找你了?”
“罵我。”
“……”
尤妍笑着說:“雖然啊,奶奶的錢就是奶奶的,不一定是傳給子孫,但是他們覺得養了我,就挺浪費錢的吧,就是看不順眼吧。當初不養我就沒事了。”
電話那邊,男人不疾不徐,聲色沉穩地說:“只要你爺爺奶奶不後悔,你就不用後悔,懂不懂?”
尤妍飄飄搖搖茫然了一下午 ,自我懷疑了一下午的心,忽然被他這一問,給問住了。
席骞:“你知道爺爺奶奶沒有錯,錢是由自己支配的,不屬于任何人,被養的你也沒有錯。所以不用這麽想,我們妍妍是最好的。再說,不養你,我上哪兒找老婆。”
“……”
尤妍失笑,忽然羞澀:“說什麽呢!”
席骞莞爾,“事實就是如此。”
“哼。”
遠在美國佛州的男人被這麽一哼,心情別提多美了,簡直已經看到抱到美人的場景。
他溫柔道:“讓看護看着,你去睡覺,乖。”
“那你在幹嘛?”
“我,我在賺錢,想養我家妍妍。”
“……”
“以後不用努力了,以後我來養。”
“……”
尤妍滿臉緋紅,“不用,我的積蓄夠我活得很快活了。”
“真的啊?可以活到老啊?”他有點懷疑,畢竟他家妍妍才二十幾歲,才工作幾年,而且還買了個寸土寸金的房子。
尤妍默了默,小聲說:“維持十年沒問題,十年後我賣房子。搬到郊區去住路邊。”
男人失笑:“可憐兮兮。好了,去睡覺,不要亂想,實在睡不着,就想我。”
“……”
“是吧?想我能心情愉悅。”
“……”
尤妍嘟囔了句老男人自戀,就挂了,不過,和席總這麽一聊天,心情真是好多了。
就是第二天又接到了倪欽的電話,尤妍不想聽,但是他又打到了奶奶的手機上。
尤妍挂了一次後,他發了條信息說:“我母親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要負責嗎?尤妍。”
後面,尤妍就沒挂斷了,他打她就接。
倪欽在電話裏質疑怎麽還沒出院,尤妍被問煩了,終于說:“不放心叔叔就自己回來看着。”
然後又被一陣冷風夾着火氣般的罵了,“你奶奶養你二十多年,你都照顧不好她把人弄進醫院,現在在醫院你還治不好她,還要我從美國親自回去照顧?養你這麽大有什麽用!?”
“她是您氣進醫院的,又不是我。”
“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再說一遍也是倪先生氣進來的。”
“你……”
“再說,倪先生又不是什麽大人物,親自回來一趟看看你母親,很過分嗎?”
“尤妍,你真是越來越目無尊卑,倪家養了你這麽多年是養了一條白眼狼嗎?!”
“你每天就在想着,養我是養一條白眼狼,既沒有給你任何福利,還沒有好好二十四小時陪着老人家,還總出國,老人家還要給我一日三餐照顧我,你很難受是吧?叔叔?你覺得我倒應該做一個專職保姆,時刻做事回報是吧?”
“是又怎麽樣,事實不是如此嗎?!”
“肯定不是啊,你又沒有養我,又沒有給我喂過一口奶粉,我憑什麽報答你呢。”
“養你的 是我父母!花的倪家的錢!”
“我心想倪楊怎麽總會覺得我欠了她的,原來是您言傳身教啊。爺爺奶奶養我是他們的工資,不是你給的錢,而他們的錢是他們的,別說生前你沒資格惦記,就是百年後也不一定是給你的。”
“說的什麽混賬話!所以你還以為繼承權在你那兒嗎?”
“我一分都不會要。”
“呵。”倪欽冷笑,言外之意,你以為我會信。
尤妍:“那你想我怎麽報答你呢?要不叔叔咱開成公布談一下?價錢好說,你要多少,我轉給你。”
“你這到底說的什麽話?你有本事讓你奶奶聽一下!”
“你以為我不敢給我奶奶聽嗎?等她病好了她聽到您的這些話,她可能會主動跟你談談。”
尤妍挂了電話。
緩了緩心情,她從樓道回病房去。
剛好奶奶醒來,見了她笑容滿面:“妍妍去工作呀,怎麽都在醫院待着。”
尤妍到病床邊坐下,“我這邊沒工作了,等過一陣上巴黎去就好了。”
奶奶溫柔點頭,“那就好。自己照顧好自己啊。”
尤妍一笑:“我知道,我是大人了。要不,”她看奶奶,“奶奶,出院後,我去巴黎,您去美國吧。”
老人家頓時皺眉:“這說的什麽呢?奶奶不去的,”她牽住她的手,撫一撫,“是倪欽又找你了嗎?奶奶不去,你別亂想,奶奶都跟你說了多少次了。”
“嗯,可是……”
“這些年,是妍妍在陪爺爺奶奶,就算沒有你在,他們一家子也不會多回來幾次,在你還沒到家裏之前,他們就那樣子的,很少回的,并不是說有你在才不回。”
尤妍點點頭。
奶奶慢條斯理地輕嘆,說:“這些年,要是沒有你,奶奶不知道多孤單,就算去美國,也是逼于無奈去的,絕不是自己想去。你看你爺爺生病那會兒,倪欽也到臨終才回來一趟,辦完事就走,這人生性很涼薄,并沒有什麽親情的,現在顧忌的,無非是那點財産怕落到你手上,所以不喜歡你,從頭到尾他們一家子都不喜歡你,但沒關系,奶奶喜歡我們妍妍就可以了。”
尤妍淺笑:“嗯。”
……
這幾天依然一直在下雨,尤妍都是下午睡覺,晚上就看着奶奶。
這天晚上依然是一個人閑逛,和遠在巴黎的焉晗聊了聊工作,聊完天快亮了,尤妍下樓去走走。
清早的抽煙區一個人都沒有,細雨飄飄,空氣很好。
她一個人坐在一處臺階上看着雨,想着這二十幾年。
要是沒有爺爺奶奶庇佑,她人生不知道怎麽樣的。
一輛邁巴赫從醫院後街穿過雨幕,後座的男人抽着煙,拿着手機準備發信息,問他家妍妍在家還是在醫 院。
但一擡眸,目光忽然看到圍牆欄栅裏的一抹身影。
“停車。”
邁巴赫緊急停下。
席骞降下一整面玻璃。
目光所及,雨後的一處臺階上,坐着個尤其眼熟的人。
六點,天剛亮一絲絲,她穿着一件最後見面時的花裙,白襯衫,人一只手搭在膝上,一只手捏着手機,一頭卷發在風雨裏微微起落,整個人還是初見時的動人心魄,不可方物。
不過比起在秀臺上的閃閃發光不一樣,這會兒坐在雨中屋檐下,孤孤單單的,像個無家可歸的小可憐。
他掐滅煙蒂,擡了擡手示意走。
車子繞進了醫院大門,進了地下車庫。
下車後席骞就乘電梯到一樓,門一開,路徑筆直地往一樓抽煙區走去。
尤妍正在想某個人,她覺得,下半生,她好像也找到了庇佑她的人了。
彼時,一陣腳步聲響徹在身後不遠處。
寂靜的清晨,任何聲音都被放大,就連聽到那熟悉的腳步聲時心跳的忽然加速,也被放大了不少。
尤妍心怦怦跳地,茫然地回頭。
灰蒙蒙不是很清晰的視線下,男人一身黑色襯衣,目光筆直明亮,眼底深處含着一縷溫柔缱绻。
尤妍愣了愣,心中的忙亂好像驀然剎停。
席骞走近兩步,屈膝半蹲下去,對視了幾眼,笑笑揉揉她腦袋:“才不到一個月,忘了我啊?”
尤妍呆呆的,“你怎麽,在這啊?”
“想你了。”
尤妍回想前一晚打電話,這個時間在這,是打完他那日晚上就買票回來了吧……
席總又放棄他的私人飛機了。
尤妍整個人都不知道作何反應,半晌,懵懵地伸出手。
席骞眉眼微動,随後張開懷抱把人抱住。
尤妍第一次主動抱他,第一次栽入他懷裏後,往裏蹭了蹭,吸了吸那抹清冽的氣息,帶着一點點煙草味的熟悉氣息。
席骞笑笑,裹緊了一身微涼的人,也不知道坐了多久,身上有點濕氣,大夏天的好像還被凍着了一樣。
“席骞……”尤妍喊他。
“嗯,我在。”男人把她拉起來,然後抵在牆上,低頭親了親她的臉頰,她也沒有絲毫反抗,那雙手還搭着他的腰。
親完了,他再次抱入懷,她就配合着鑽入進來了。
“你怎麽又回來啊,那麽久的飛機。”她小聲呢喃,完了把臉徹底埋入他胸膛。
席骞抱着人,舒心淺笑:“我家妍妍想我呢,你想的就必須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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