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 秋分三候
高悅聽完小乙子禀報,就小聲提醒周斐琦:“你兩天沒合眼了。”他就是心疼周斐琦,這兩天他時時刻刻陪在他身邊,親眼見證了他的辛苦,這會兒他只希望周斐琦吃口飯,睡個覺,其他的亂七八糟的事都靠邊站,周斐琦就算身體素質再好,日日這麽耗下去,那也早晚有一天會受不了的呀,他又不是鐵打的。
周斐琦輕輕握了下高悅的手,卻還是站了起來,說:“我一會兒就回來,你先吃。”
高悅看着他往外走的背影,心裏很是擔憂。最後也沒吃幾口飯,也不知為什麽竟然有點惡心,便漱了口,歪床上躺下沒一會兒就睡着了。
禦書房裏,周斐琦走到門口就見臺階下的青磚地上跪着一個人,是當朝鎮國公李衍泰。周斐琦很清楚這位高傲的老将為何會跪在這裏,想必是太後跟他說了李榮兒的斑斑劣跡,令這個老将覺得擡不起頭,愧對皇上,才會一聲不吭跑到這裏來跪着謝罪。
同樣的,周斐琦也知道,李衍泰會選擇這樣做,還有一部分原因是對聖意的試探,他現在心裏恐怕極其擔心,皇上會因為女兒的種種行徑責怪李家,疑心李家,恐怕自己若是不來見他,這位老将就會順勢想得更多,甚至就此認定李家失了聖心也有可能。因此,周斐琦飯也沒顧上吃,便趕了過來,一是有安撫之意,二是利用這個機會再向李衍泰施恩,以夯實李家對皇帝的忠誠之心。
所以,他幾乎是第一時間便走到了李衍泰面前,親手将這位鎮國公攙扶起來,故作驚訝地問:“國公何以至此?快快請起。”
那一刻,周斐琦親眼看到李衍泰的眼圈兒一瞬間就紅了,他緩慢揉了下眼睛,顫巍地站起,對皇帝道:“老臣有罪,老臣有負聖恩啊!”
周斐琦心想,有負聖恩的不是你,只是一個被你們寵傻的女子罷了。但這話他不能說,便拉着李衍泰道:“國公有話裏面說吧。”
禦書房裏只有君臣二人。小乙子特別有眼力見兒地為兩人關好了房門,還守在門口。
而李衍泰進了門後去再次跪了下去,他老淚縱橫,這次是真得動了真情,趴在地上壓抑着哭聲道:“臣教女無方,累皇家蒙羞,臣甘願領罰,只願陛下看在太後份兒上饒過李家一門老小。”
周斐琦沒有馬上回答他,過了一會兒,才嘆息一聲,就像剛才的那個停頓專門是為了思考他接下來說得這番話一樣,他道:“淑貴妃李氏乃是受奸人陷害,中了倭國的幻術才會做出越矩之舉,此事乃是倭人之錯,李愛卿何必自責?愛卿快快起來吧,朕今日已将那倭國賊首拿了,現就在天牢大獄裏關着,愛卿大可放心,朕定然會還李氏一門清白。”
李衍泰聞言,心中大為感動,一連給周斐琦磕了三個響頭,直言:“皇上聖明,老臣願誓死效忠,捍衛大周。”
“好,”周斐琦再次将他扶起來,道:“有愛卿這句話,朕便安心了。貴妃乃愛卿愛女,這些日子,若愛卿和夫人想要入宮相送遞了牌子就好,朕稍後會吩咐下去,讓他們給愛卿行這個方便。”
“皇上!”李衍泰剛擦幹淨的淚水又流了下來,這一刻他只決定周斐琦這位年輕的帝王,其胸襟氣度不可限量。說到底,他雖為兄為男,單就教養兒女這一項,卻遠不及自己的妹妹太後李氏。
送走了李衍泰。
周斐琦站在禦書房廊下,初午的日光壓在他的眼皮上,有種沉甸甸的負重感。李榮兒這個女人死不足惜,但是太後和李家對他的恩情也不容忽視,李榮兒這事便是一人做事一人當。尤其李家對他這位嘉懿帝來說是基石,他若因李榮兒這事把李家徹底剔除朝堂不是不能,只是那不是周斐琦做人的原則。而且,李衍泰也好、李景也罷,甚至太後,這些人的心都是向着皇權的,也就是向着他周斐琦的。這一點,他看得很清楚,因此,處理李榮兒這事,對李家施恩就好,不必追責。
只是,人都有七情六欲,周斐琦雖號稱天子,在冷靜分析了利弊,做出最理智的選擇之後,內心的那份疲憊卻無人懂。當然,現在不同了,他有高悅在身邊,那對他來說就是江山不換的寶物——是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永生永世都不想放手的寶貝!
想到高悅,他問小乙子:“朕走後,畢焰君可有用膳?”
小乙子忙道:“畢焰君用得少,似乎有些惡心,現已睡下了。”
“惡心?”周斐琦有些擔心,問:“可有叫赫連太醫看過?”
“這到沒有。畢焰君說,今日事多,想先睡,讓等他睡醒後再叫太醫。”
周斐琦便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不過,他也沒有回極陽殿去,想着高悅才睡下這會兒回去怕打擾了他休息,便留在了禦書房,只是又讓人傳了一份膳食,且傳了刑部尚書和卞易進宮。
何永川現如今壓在刑部大獄,何幻和何家的護衛們則被關在守備營大牢。周璨搞出一個這麽麻煩的奇門局,這些年又通過李榮兒在後宮興風作浪,這個何家縱然沒有輔助之意,卻也有縱容之嫌,尤其這個何永川,這樣的人絕不姑息——作為帝王,該狠的時候絕不可手軟!
刑部尚書先趕到,參拜過後,就聽皇帝問道:“那個何永川昨晚可審出了什麽?”
“他自認行刺之事乃一人所為,與何家無關。”
周斐琦冷笑。
刑部尚書見皇上神色漸冷忙又道:“臣連夜查了何家這些年往來行跡,除了何永川每月多次往來梨園外,其餘人并無異舉,且何家那位老太爺曾多次因何永川總往梨園跑與他發生争吵,這樣看來何永川行刺或許與梨園有關……”
周斐琦想了想,道:“何永川這事,他既已認罪,便按大周律刑罰。至于何家,奪其勳位封號貶為庶民,何幻罷免官職發配北疆服戍邊役十年。其餘護衛以滋事鬥毆罪處。這事你去辦,不要再拖了。”
“微臣遵旨。”
刑部尚書出了禦書房,正好碰上卞易趕來。他剛得了皇上的口谕,想到那何幻和一衆護衛還在守備營大牢,便當面将這口谕傳達給了卞易,這裏面涉及囚犯移交,早晚也是得過這到手續,眼下正好碰上了,正好先打個招呼。
卞易聽他說完,便點點頭。沒多說什麽,急急忙忙進了禦書房。刑部尚書見卞大人這般匆忙猜也能猜到,這位定是昨晚審問出了什麽信息。
卞易确實審問出了重要信息,這可他一晚上給何幻做思想工作才破開了他的口風兒,好不容易套出來的話。本是打算一會兒進宮,沒想到皇帝的诏令就來了。
周斐琦見到他,直接就問:“可有審出什麽?”
卞易心想陛下真是料事如神,忙道:“何幻招供,說昨晚被壓去天牢的那老頭兒是公子寶。”
“哦?”周斐琦心想,高悅推測得果然沒錯,只是沒想到這事是從何幻嘴裏得到證實,又道:“他可有說當年是何人助公子寶脫身的?”
卞易道:“據他所知,當年助公子寶脫身的人正是前靜娴公主,當初他們掉換了刑部的獄卒,那獄卒如今已經去世,不過他的兒子接了他的班兒,現如今還在刑部供職,兒他的媳婦,正是前天赤雲道長推算出的那位待産的婦人。現在那婦人已經被我們找到,如今就在守備營裏關着。”
“還有這樣的事?”周斐琦臉上寒霜更盛,沖門口外喊道:“小乙子,去把刑部尚書叫回來。”
刑部尚書這會兒已走到午門,被小乙子追上後一臉詫異,他一路都琢磨着皇上叫自己回去幹嘛,等回到禦書房聽完卞易的複述,人就直接懵了。
大概懵了有兩息的時間,刑部尚書才反應過來,連忙跪地請罪。周斐琦也是有些倦了,看着他這樣兒有些想笑,不過,最終還是崩住了臉,道:“刑部人事需要清查,愛卿回去後可好好查點一番。行了,你們都先回吧。朕也乏了,這些鎖事以後不要再讓朕操心,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至此一番忙碌,周斐琦回到極陽殿時,高悅已經睡醒了,正靠在椅子裏,讓赫連野給他把脈。周斐琦一進殿裏,見到這一幕,剛想要說什麽,就見高悅沖他伸出了另一只沒被號脈的手,眼裏全都是對他的擔憂和心疼,他便連忙握住高悅的手,到了嘴邊的話也換了一句,說得是:“朕沒事。”
高悅拉着他,昂頭望着他眉間的疲憊,道:“陛下近日太過操勞,不如讓赫連太醫也為您請個平安脈吧?”
周斐琦在高悅那把椅子裏做了下來,好在那椅子夠大,坐得下他們兩個,他攬着高悅的肩,道:“朕不急。先看你吧。”
赫連野全程垂眸,一副專心診脈的樣子。心裏卻難免還是被皇帝陛下的某些‘違規’操作驚到了,心想高畢焰的聖寵恐怕這輩子都不會衰敗了吧……
嘶,這個脈象——
赫連野擡起手,見皇帝和畢焰君都望着自己,連忙又對那二人躬身下揖,道:“回陛下,畢焰君,臣剛才診斷,畢焰君的脈象似有滑珠連撞之象,只是時日尚短,象不明顯,需再過些日子尚能确診。不過,畢焰君再不可操勞過度,否則今日症狀或可再顯,臣以為,畢焰君确診之前應以食療為主,不可枉用藥石。”
高悅點點頭,這次他已經能聽明白赫連野那句‘滑珠連撞’是什麽意思了,不就是懷孕麽,一回生二回熟,聽了兩次,他已經産生了心理免疫了。
周斐琦望着高悅,見他情緒平穩,不再想之前第一次聽說時那麽抗拒,心中稍安,對于兩人可能有後代這件事,他其實是真的非常期待的。
而後,赫連野又給周斐琦診了脈,皇帝兩天沒怎麽睡覺了,脈象雖然依舊強勁,卻也有浮起飄蕩,這些就是需要好好休息,再加補藥調理。他便親自開方拿藥又親自去煎藥,一絲一毫不假人手,可謂是相當盡心盡力。
周斐琦沒等到赫連野把藥熬好,就被高悅催上了龍床。高悅親自給他寬衣解帶,一邊脫他衣服,一邊小聲嘟囔:“我以前怎麽就沒發現你還是個工作狂呢?我以前加個班兒你都哼哼唧唧說一堆過勞挂的故事,怎麽換到你自己身上,就這麽不懂愛惜自己呢?你這樣下去,不是要害我失眠嗎?你好意思嗎?”
周斐琦被他念叨卻甘之如饴,總覺得這世界上有一個願意念叨你的人也是件非常幸福的事。至少說明,有人疼有人愛,自己不是孤家寡人,這種相依相伴的感覺簡直不要太好。因此,他望着高悅眼裏全是笑,就像是棉花糖又裹了層蜂蜜,那粘稠的眼神,任誰看了,不得說一句齁死了?
高悅被他這個眼神盯着,明明老夫老夫了,竟然還有些不自在起來。他橫了他一眼,一把将他推倒下去,壓在他胸口,問:“你到底聽明白沒有?”
“嗯,明白。”周斐琦态度還挺乖的,就是手有點不太老實。
不一會兒,極陽殿的主寝裏就傳出了高悅的驚呼——
“喂!你幹嘛?”
“檢查一下你肚子裏到底有沒有……”
“……你留……氓啊!”
小乙子早就把殿門給那二人關好,他站在門外,望着高懸的太陽,眨巴着眼睛想,這是不是就是傳說中的白日宣那個啥啊?皇上可真厲害,兩天沒睡,還能搞得高畢焰又哭又叫,實在令人羨慕不來……
一個時辰後,高悅輕輕喘着從床上爬了起來。他邊披衣服,邊側頭去看周斐琦。周斐琦這會兒睡得很沉,嘴角微微揚着,好似正在做什麽美夢。高悅見他這樣,便傾身在他上揚的唇角處親了一下,又沒忍住咬了下他的飽滿的唇瓣,咬完了,還偷着輕輕笑了聲,才微紅着耳朵披上衣服下地,自己去後面的湯池洗漱。
今天周斐琦太累了,高悅幾乎是哄得把人哄睡了,不然這個事後清理的活兒周斐琦肯定是要抱他來的,這個習慣自從兩人再一起就如此。以為周斐琦把他當成寶貝一樣伺候,現在周斐琦簡直變本加厲,把他當成了稀世珍寶,好像特別怕失去他。有時候高悅覺得,周斐琦每次抱他的時候,跟以前最大的不同就是,周斐琦內心好像少了點兒安全感。高悅把這理解為失而複得的恐慌,或者說是後遺症。
其實,他自己心裏也多少有那麽點後遺症,所以他再次與周斐琦相認後,才會那樣縱容。當然現在也很縱容,不過是聽了子弦道長的話,更多是出于對周斐琦的健康考慮。
高悅其實沒有多少清理的經驗,這會兒自力更生還得靠着回憶之前周斐琦每次幫他的‘專業手法’,一邊洗一邊忍不住唉聲嘆氣,感覺再被周斐琦這麽伺候下去,他可能真要被他養廢了……
湯池裏水聲淅瀝,高悅腦子裏還在想這幾天發生的事,以及活着的人和死了的人。不過,無論怎麽樣,他相信自己,也相信周斐琦,他們兩個最初的那個目标一定會努力去實現。
高悅想,周璨和公子寶這件事牽扯出來的人和事不論結局如何,最終也不過是一場悲劇。李榮兒也好,喬環也罷,甚至何永川、何幻、百羽鳴喧等等這些人,都只不過是那個奇門局裏的一顆人形棋子,那個奇門局要颠倒的或許是天地秩序,或許是周璨和公子寶的命運,但所有的一切都不可能成功,因為他們可能忘記了,不論在哪個世界,能量都是守恒的,種什麽樣的因必然是得什麽樣的果,也因此,高悅從以前經商的時候就很注重自己公司品牌和口碑,也正因那份正向的力量,他那個公司才會一步一步做到上市……
當然,大周和高悅的公司不一樣,這是一個國家,想要引導這個國家蒸蒸日上,所付出的心裏和自身需要散發的能量定然又是另外一個檔次。
不過,高悅想着,只要有周斐琦在自己身邊,一切都會變好。這一點,他心中特別堅定。
洗漱過後,高悅回到前殿,想着周斐琦好不容易睡着,怕吵到他,就沒叫人進來伺候,自己找了條布巾擦着濕漉漉的頭發,站在床邊看了下周斐琦睡得很好,便安心地笑了笑。
這時,門外響起小乙子的低聲輕喚:“陛下?”
高悅連忙走到門口,輕輕拉開門,也沒顧上頭發還滴着水就那麽出去了。
小乙子見他這樣,忙伸手要伺候,被高悅擋了下,卻問他:“何事?”
小乙子忙道:“是鎮東将軍求見。現人在禦書房候着。”
“他可有說是何事?”
小乙子道:“只說是有要事,求見陛下。”
“陛下才睡下。你讓他等會兒吧。”高悅說完就回了殿裏。
小乙子去傳旨,沒一會兒又跑了回來,硬着頭皮,在殿門外輕喚:“陛下?”
高悅:?!
他這會兒頭發半幹,看了眼周斐琦,見他依舊睡得深沉,只好再次出了門,皺眉問:“又有何事?”
小乙子愁眉苦臉地道:“還是鎮東将軍,似乎事态緊急。”
“那你叫他直接來極陽殿吧。”
高悅說完就直接回了殿裏。坐到床邊,輕輕拍周斐琦的臉,叫他:“阿謙,醒醒,有些事情需要你——”
周斐琦不知在做什麽夢,眼睛都沒有睜開,只聽到了高悅的聲音,就一把将人拉了過去,翻身壓住了……
“嗚嗚!!”
高悅簡直無語,這還帶‘偷襲’的?!你們家大臣找你有事啊,十萬火急的大事啊,你這樣‘弄’我合适嗎?皇帝陛下!
可惜,高悅幹着急,周斐琦也不知夢裏發生了啥事,一邊把高悅親得快要斷氣兒,一邊眼尾還滾了兩串淚珠下來。
這下高悅都有些驚呆了!連忙又拍着後背哄,又是安撫又是順毛!
等到小乙子把李景帶到極陽殿外,殿裏那倆人還沒完事。
這極陽殿的窗戶縫兒衆所周知,那是無孔不出的那個啥,于是,李景心裏十萬火急還被迫聽了皇帝陛下的牆根兒就很EMMMM,反正他的心情沒人能懂。
不過,周斐琦沒完沒了,對高悅又親又咬,一開始高悅是真以為他的做夢,但是時間稍長他就反應過來了,周斐琦都開始扒他衣服了,這還能是做着夢的人也會幹的事?那也太天賦異禀了吧?!
所以,站在殿門外的小乙子和李景很快就聽到了一聲,來自高畢焰的怒吼,他喊得是:“陳謙,你丫再裝睡,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踢床下面去?!”
之後皇帝陛下說了什麽李景已經聽不見了,單‘陳謙’這名字,就如平地炸起的一道驚雷,直接将他劈了個外焦裏嫩——他那一顆心也如落水的石頭,一點點沉到了底兒,水底太涼,凍得他整個人好似都結了一層冰——他現在才算真得明白,那天皇上為什麽會聽他說完‘陳謙’這兩個字後,瘋魔一樣把高悅給抱回了極陽殿,以及高悅在沽城時跟自己說的那番話到底是什麽意思——可是,他們兩個到底是經歷了什麽,才導致誤會了這麽多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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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索關鍵字:主角:麻生秋也,蘭堂(蘭波) ┃ 配角:魏爾倫,亂步,中也,太宰,森醫生,紅葉,夏目三花貓,澀澤美人,晶子 ┃ 其它:港口Mafia小職員
一句話簡介:兩個人的故事,三個人的名字。
立意:橫濱這麽小,世界這麽大,該走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