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 假如婁婉玲沒死
青城一如往日,天還未大亮,青石板上人們來來往往,或挑着擔子,或牽着牛馬拖車,往來小販叫賣,熱鬧無比,真真是車如流水馬如龍,你來我往熙熙攘攘。
城內最大的客棧等到快日曬三竿,才有說書先生坐在大堂的中央,将驚堂木輕輕在桌面上一拍,發出清脆聲響。
老先生精神矍铄地環視一衆,這才笑眯眯道:“且說昨日修真界與俗世的傳送陣再度被打開,蜂擁而至的修士紛紛來到俗世,修生養息,說是修真界,起碼得百年,才能再度進入……”
坐在大堂吃飯的客人頗為感興趣地盯着那說書先生,全當神話故事一般聽聽,心中始終是半信半疑的。
在離客棧約莫兩三米的隔壁布料店旁邊的小巷子裏,一女身似乞丐,衣衫褴褛,蓬頭垢面,走路搖晃,目光呆滞,似癡傻一般。
周圍玩鬧的孩童,撿起石子朝她扔過去,石子打在身上,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般。
一小孩力氣使大了,石子砸在她額角上,砸出血跡來,她也撲通一下倒在地上,手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砸到人的小孩吓了一跳,“嗚哇”一聲哭出聲來,另幾個小孩見了,心裏也覺害怕,竟是撇下那哭着的小孩,嘴裏嚷着“小亮将人打傷了”就跑。
好一會兒,才有大人尋了過來,一邊拍打小孩,心疼的将人拉走,一邊又看了好幾眼,這才扔下幾句。
“傻子就該走遠點,這不招小孩鬧嗎?”
天色漸暗,無名鳥從天邊飛過,被染滿晚霞的天空映成暗金色,又似帶着血流色。遠處山峰與天邊像是連成一條線,看不見盡頭,也不見來源。
直到青城的濃霧漸漸彙聚,變成雨滴,滴滴答答,淅淅瀝瀝地淋了下來。
街邊上行人來來往往,青石板逐漸被染成深色,變得有些濕滑。有人趁此機會,連忙擺出攤子,用油布搭成雨棚,開始賣起雨傘來。
雨水順着她的發絲往下流淌,單薄的衣衫因污垢太厚太多,竟然無論如何都洗刷不出原來的顏色。
“這裏有個……姑娘?”一虎背熊腰的男子靠近她,舉着一把與身形極為不符的雨傘,蹲下-身看着女子,見對方毫無反應,他伸出手在對方面前晃了晃,然後扭頭朝身後大聲道:“這像是個傻子。”
遠遠的,不知道對方說了什麽,這男子嘴裏道了一聲“得罪”,便将女子一把抗在肩上,将濕淋淋的人給帶上了馬車。
一月後。
對于凡人來講,那是三十來天,對于修士來講,不過彈指間。
女子被撿了回來,張青一如往日般,叫來了服侍對方的婢女。
婢女眉目恭敬,“那位姑娘整日不言不語,奴婢瞧着,倒不像是傻了,而是受到什麽打擊,心如死灰。”
張青沉吟了下,擡手道:“去請街角那位大夫來看看罷,治好後,就放那位姑娘出府。”總不能平白無故一直養着罷?
且,只是心如死灰,不是心存死志。
等熬過艱難歲月,便能重新振作起來,總的來說,還是有救的。
婢女應下,轉身離開去使了人請大夫。
大夫道,這是心病,心病且需要心藥。
可惜,能解心病的人早已不見。
眼前小孩嬉鬧,身着錦緞,她不禁眼含羨慕,等回過神來時,眼眶微濕。
她在青城的街尾住了下來,張青暫且給了她間屋子住了下來,每日就靠着做些木頭人維持生計。
就在離住處不遠的地方,有個學堂,小孩兒每日的念書聲都能聽見。住在隔壁的是對孤兒,兩人猶如她和唐雲一般,毫無血緣關系。
她自己尚且過的艱難,還時常照拂兩小孩。
她只覺着,每每看到那兩小孩,她就仿佛回到過去一般,不懂事,不知事,兩人還如小姐妹一樣,早上你幫我,我幫你的梳頭,然後一起去山澗捉魚,又或是查看布下的陷阱有無小動物。
看到白白可愛的傻兔子,卻舍不得吃掉,就捉了回去,每天喂些青草。
冬天,兩人餓的不行,無奈将兔子殺了,晚上唐雲躲在床上的裏面,偷偷哭。
“給,五文錢。”
婦人将銅錢丢在攤前,拿了個木頭人遞給孩童,孩童這才高高興興随着母親離開。
婁婉玲坐在門前,手上還在縫補着兩個小女孩的衣服,遠遠的,就傳來小孩念書的聲音,她知曉,那兩個孩子定然會去偷聽夫子講課。
“長相思,在長安,
……
上有青冥之高天,
下有綠水之波瀾。
天長路遠魂飛苦,
夢魂不到關山難。
長相思,摧心肝。”
婁婉玲眨了下眼睛,驀地想起某個人的身影來,死了還将她這種人死死護着,對方明明有千萬年壽命,卻獨獨為她一人喪命。種種往事恍如昨日,她忍不住将頭埋在縫補的衣間,細碎的啜泣響起。
想起昨日隔壁小妹偷偷跟她說道,修真界的人只挑中了她,姐姐卻是被留了下來,她舍不得姐姐獨自一人。便對姐姐說,那修士誰也沒看上。
姐姐卻在晚上還碗時,難過的對她說,小妹明明應該能去修真界……
修真修仙,長生不老。
在兩稚兒面前,卻是如此這般。
為了修仙,她費盡心機,到頭來,卻是嘗盡苦楚。
她不知,到底是痛快了誰。
翌日。
她找到張青,托對方照顧兩小兒,便遠行,從此杳無音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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