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抱緊你

蘇宓眼中的光寸寸散去,到最後黯淡灰暗。那張原本蒼白的臉更是慘白到無血色,小臉無措又失落。

有風吹拂她額前的碎發,越發顯得楚楚可憐。

紅嶺心生不忍,目露同情。

司馬延皺眉,“怎麽,不肯走”

此女是可憐不假,但她費盡心機讨好自己,一門心思想巴結自己,意圖昭然若揭。即便她是受人指點,也依然讓人不喜。

蘇宓沒動,小身板瑟瑟縮縮。“不,不是。郡主你剛才讓我滾,我就這麽一身新衣服,要是滾髒了就沒有衣服穿。郡主到底是讓我滾,還是讓我走?”

這身新衣服是她僅有的一身厚實暖和的衣服,如果弄髒弄破了,她又得換上原先那樣的薄襖子。

司馬延自小錦衣玉食,聞言難免錯愕。

紅嶺是下人,雖說是鶴園的大丫頭,但也不是不知人間疾苦之人。王府下人們一季尚有兩身新衣替換,表姑娘怕是連下人都不如。

王妃不是一個苛待下人的主母,也不知道為何不待見表姑娘。她小心觀察自家主子的臉色,只見司馬延正盯着地上看。

那地上寫着字,依稀可見是數術。

蘇宓用腳将字抹去,聲音怯怯,“我寫着玩的。”

“你會算賬?”司馬延問。

“我也不知道會還是不會,我就是喜歡數東西玩。”

紅嶺驚訝地看着她,這位表姑娘還真是讓人意外。

司馬延死死盯着她,像是想從她臉上看出什麽。她懵懵懂懂地回望着,似乎并不知道何為數術。一個從未出過王府的人,也未曾師從過數術夫子,要不是天資過人,怕是沒有其它的解釋。

“某人買十八鬥米,每鬥米四錢銀子,費銀幾許?”

“七兩二錢銀子。”

蘇宓幾乎不加思索,紅嶺更是驚訝。

司馬延鳳眸微變,又問,“某人十九兩八錢買三十尺布,粗布三錢銀子一尺,細布九錢銀子一尺。請問此人買了多少尺粗布,多少尺細布?”

蘇宓歪頭想了想,回答道:“十二尺粗布,十八尺細布。”

紅嶺臉上的驚訝變成驚嘆,表姑娘也太厲害了。

司馬延轉身離去,丢下三個字,“跟我來。”

蘇宓茫然地站在原地,指指自己又指指司馬延,問紅嶺,“剛才郡主是讓我跟過去嗎?”

紅嶺從震驚中回神,“表姑娘,郡主是讓你跟着。”

司馬延人高腿長,行動如風一般不似尋常女子嬌柔。蘇宓低着頭跟在她身後,表情像是一個受委屈的小媳婦。

這兩人一個是高高在上的郡主,一個是寄人籬下的孤女。明明最是尊卑有別之人,紅嶺卻覺得他們是一樣的人。

她也說不出來是為什麽,總覺得主子或許沒那麽讨厭表姑娘,表姑娘也不像表面上的那樣害怕主子。

蘇宓套上鞋套進到內殿,無比乖巧地站在屏風後面。司馬延取了一本藍皮賬冊過來,遞到她面前。

這手真大,手指真修長。

蘇宓心道,接過賬冊。

“你算一算,六月雲輕紗賣了多少匹,本利共多少?”司馬延背手而立,看着她。

她翻看起來,一邊翻一邊用手比劃着。半刻鐘後,她翻到最後一頁,道:“六月雲輕紗賣出三十六匹半,共計三千兩百八十五兩銀子。”

分毫不差。

若不是親眼所見,司馬延根本不會相信世上有如此天賦之人。

只可惜……

蘇宓道:“郡主,這樣記賬着實費神,算賬之人一頁頁翻去更是費時費力。為何不分門別類,以日期為序将每日賬目填上去即可,如此查看起來也頗為方便。”

她一語出,司馬延立知此法妙不可言。如果說天賦過人已屬罕見,她這般心思靈活又精于變通之人更是萬中無一。

滿室冷香,一片沉默。

紅嶺侍候在旁,再次驚嘆這位表姑娘的聰慧。表姑娘這些年默默無聞,也不太出來見人,沒想到竟有如此才能。

良久,司馬延道:“此法甚好。”

“真的嗎?”蘇宓大喜,爾後羞澀,“郡主覺得好就好,我不過是随口一說。從小到大沒有人陪我玩,也沒有人聽我說話。郡主你真是一個大好人,不僅願意聽我說話,還覺得我說的話有用。”

人人都知道王府有位表姑娘,卻可以做到将她無視。她受人欺時無人站出來說一句話,她絕望無依時沒有人替她出頭。

那個懦弱的小姑娘,在孤獨惶恐害怕中死去。除了她,甚至沒有人知道她已經死了,也沒有人知道她曾經有過什麽樣的遭遇。

她不願世人再對她視而不見,她不願原主就那樣白白死去。人活一世,便是如流星一瞬,也應該留下屬于自己的光芒。

要活下去,必須依附于人。

在這王府之中,唯有司馬延最為合适。

司馬延身為王府獨女,又深受今上看重。同為女子,許多事情比同男子打交道更容易。至少不需要懼怕流言蜚語,更不需要犧牲色相。

她要做的是博取對方的同情,還要讓對方看到她的有用之處。如此一來,她才有可能得到對方的另眼相看。

司馬延生來尊貴,見過太多複雜的目光。有讨好、有羨慕、有嫉妒、有谄媚還有算計和巴結,卻從未見過人的眼睛能通透至斯。像一汪清澈的泉水,瞳仁一如泉底烏黑幹淨的晶石。

兩人四目相對,一雙鳳眼一雙杏眼。鳳眼深不可測充滿探究,杏眼無辜純淨盡是崇拜。

紅嶺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越發覺得詭異。

主子和表姑娘…怎麽越看越覺得兩人相得益彰。她緊鎖着眉頭,暗道自己今日是怎麽了,怎麽老冒出一些莫名其妙的想法。

這時外面突然傳來一聲狗叫,一條白色的大狗竄進內殿。

蘇宓面色頓時煞白,她不怕狗。但根深蒂固的記憶中有着對狗深深的恐懼,她還來得及多想下意識抱住身邊的人。

“狗…狗…不要過來!”她整個人攀在司馬延身上,雙腿盤起,像一只無尾的猴子。

司馬延如定住一般,面無表情。

紅嶺驚呆了,她知道自家主子有多喜潔,又有多孤冷。別說是旁人,便是王爺想同主子親近,主子都能将人拒之門外。

表姑娘這次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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