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劇本

第33章 劇本

京郊有座黑風山, 山上有個黑風寨,寨裏有個姓薛的土匪頭子。

據說,薛家世世代代都是土匪,手下足有數千人, 且個個兇狠彪悍, 戰鬥力強, 素質紀律甚至不輸朝廷正規軍。這夥土匪盤駐在進出京城的必經之路上,經常劫掠富豪的車隊,甚至膽大包天的劫過幾位京都權貴、朝廷重臣的馬車。皇帝為此震怒, 下令出兵剿匪,奈何這幫土匪不僅彪悍還狡猾,打的過就打,打不過往山溝溝裏一蹿, 借着地形優勢躲的一根毛也看不見。朝廷軍次次雄赳赳氣昂昂的出兵,次次灰頭土臉的回來, 久而久之,連皇帝都拿這黑風寨沒辦法,又見其只劫富不殺人,便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過去了。

孟塵了解情況後, 欣然擡腳往城外走去。

他決定了,去跟姓薛的土匪頭子混去。

京城百姓顯然也聽到土匪又下山來的消息, 準備出城的車馬紛紛掉頭往家走。守城侍衛也在指揮着城外百姓迅速回城, 以防被土匪所害, 卻見一俊秀公子逆着人流, 閑庭信步般往這邊走,立刻驚訝迎上去:“孟公子,您是要出城嗎?萬萬使不得, 黑風寨的歹人就在外面,您快些回去吧。”

孟塵眼睛眨也不眨的胡亂編道:“我出城正是為了此事。歹人狡詐,軍隊難以将其制服,長此以往也不是辦法。那匪首既能統率這麽多人,想必是個明事理的,和他好好談判一番,或能令其收斂一二。”

守城士兵驚道:“話雖如此,可……就您一個人?太危險了!”

孟塵:“人少才足以表現誠意。”

守城士兵覺得有道理,又想着眼前的不是別人,是才名冠絕京華的孟公子,或許真的能對土匪曉之以情、動之以理、不費一兵一卒的将其感化呢!?

于是他們恭敬的把孟塵送出了城,并派了幾個士兵遙遙在後面跟着他,保護他的安全。

孟塵在出城小路上走了沒一會兒,正想着那土匪藏在哪裏時,兩側山頭突然傳來敲鑼吹角聲,伴随着“哇呀哇呀”的喊殺聲,數百名土匪春筍冒尖似的從山頭上蹦出來:

“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從此過,留下——”

“等等,”喊口號的土匪揉了揉眼,沖站在山頭最高處的那人喊,“老大,不是富商車隊,只有一個人耶!”

孟塵順着土匪的視線看去,看見了站在山頭上的薛朗。

他穿着一身黑衣,腰間挂着一把大刀,頭上系着一條黑頭巾,右眼上居然還蒙了個黑眼罩。

孟塵細細打量了對方半晌,忍不住在心中感嘆,容貌過人還是有好處的,如此粗糙獵奇的行頭,竟也被對方穿出了幾分……嗯,粗犷之美。

不過,這個薛朗,是同之前那些人一樣是假象,還是就是他本人呢?

雖說他們一起進了桃花源,但卻分別進入了不同的隔間,按理說,應該不會出現交集。

山頭上的薛朗也高高在上的打量了他半晌,然後手一揮對小弟下了命令:“把他給我綁上山!”

小弟們一驚,畢竟他們幹的一直是劫富濟貧的勾當,還沒幹過強搶民男這麽刺激的事……不過老大下令了,管他三七二十一,先綁了再說!

于是幾名土匪沖下山,兇神惡煞的拿出一根繩子,把孟塵結結實實的給捆了。

孟塵無比順從的任他們捆,同時心裏也有了結論——這個薛朗,應當也是幻境中的假象。

畢竟如果是真的薛朗,給他一百個膽子,也不敢這麽對自己吧。

雖然這個薛朗是假的,但孟塵對其同樣放心,或者說,只要對方是“薛朗”,不管是怎樣的薛朗,他都發自心底的覺得,對方不會傷害自己。

幾個遠遠尾随的士兵見到這一幕,一個個大驚失色、六神無主,立馬掉頭往城中狂奔,扯開嗓門哭喪着喊:

“不好了——孟公子被土匪搶上山去啦——!!”

在京城收到消息、各路人馬都兵荒馬亂的開始尋人時,孟塵已經安安穩穩的坐在了黑風寨裏。

一衆土匪在下面排排站成兩側,無比好奇的看着搶回來的這個人,七嘴八舌問:

“老大,咱們搶他幹啥啊?他看起來沒什麽錢的樣子。”

“對啊,而且還是個男的,雖說長的好看吧,但也不頂飯吃啊……”

薛朗此時已經換下了先前那身獵奇行頭,摘下了頭巾和眼罩,露出了俊朗英氣的臉和紮的高高的馬尾。如此一看,倒一點也不像個匪首,更像個豐神俊朗的少年公子。

他看了孟塵一眼,又極快的收回目光,道:“你們不覺得,這寨中少了什麽嗎?”

土匪們一臉懵逼,有個別精明的已經看出了些道道,嘿嘿笑着道:“少了個壓寨夫人啊!”

此言一出,衆土匪恍然大悟:

“對啊!老大已經成年了,可以娶媳婦了!!”

“沒錯!而且這公子長的如此俊,配咱們老大正正好嘛!”

“妙哉!喜事将近,弟兄們這就去殺豬宰羊,給老大慶祝慶祝!!”

孟塵看着這群莫名嗨起來的土匪,終于忍不住輕咳一聲出聲了。

“首領大人。”他誠懇的對薛朗道,“您好像搞錯了一點。在下是男人。”

薛朗回身看他。少年寬肩窄腰,個頭挺拔,對比坐着的孟塵,竟隐隐有了一種壓迫感。他走到孟塵身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讓他擡起臉:“只要我喜歡,男人又怎麽樣?”

孟塵微微一怔。

少年眸色專注又深沉,捏着他下颌的手氣力不大,卻是讓他無法擺脫的力度。

以往薛朗在他面前,總是別扭的、乖巧的、容易害羞的。

他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強勢的薛朗。

不再是他印象裏總是讓人哭笑不得的需要保護的男孩子,而是成了一個讓他覺得有些陌生的男人。

……這麽一想,薛朗的年齡,也的确不是個小孩子了。

下面的土匪看到了兩人略顯暧昧的動作,一個個更來勁了,紛紛拍手起哄:

“老大,親一個!”

“人都搶來了,不親白不親啊!”

“怎麽說話呢!那已經是老大的夫人了!親一口不是天經地義嗎!”

“親一個!親一個!親一個!”

孟塵聽着山呼海嘯的聲音,心裏咯噔一聲。這話本……應該不會吧?

好在薛朗看了他一會兒,松開了手,轉身對衆土匪喝道:“瞎叫喚什麽?活都幹完了?”

土匪們立刻明白老大和壓寨夫人是需要單獨相處的空間,帶着一臉很懂的表情,嘿嘿嘿笑着退出去了。

空氣安靜下來後,薛朗轉回身,幫孟塵解開了身上的繩子,用很兇很土匪的語氣道:“反正,進了我的寨,就是我的人,你別想跑了。”

孟塵想想京城裏的那個太子、王爺和國師,發自內心誠懇道:“我不跑。”

薛朗這才露出了滿意的表情,去拿了一個小匣子,從裏面取出了一把木梳。

“這是我娘留給我的,說以後有了……有了意中人,就把梳子送給他。”薛朗說的有些不自然,仔細看臉頰有點發紅,把木梳遞到孟塵面前,“喏。”

這不會是傳說中的,定情信物吧。

孟塵腦子裏浮出四個大字,心中覺得荒誕,卻在看到少年害羞又異常認真執着的眼神後,不自覺的伸出手,接過了那把木梳。

薛朗見孟塵手下梳子,輕輕松了口氣,又向孟塵攤開了手掌。

孟塵看看面前的手掌又看看他:“?”

薛朗皺眉:“我的呢?”

孟塵:“……你的什麽?”

“我的信物啊!”薛朗不滿道,又把手往前遞了遞,“我都給你了,你給我的呢!?”

孟塵無語半晌,摸了摸自己的腰身,然後找到了一塊圓形玉佩,試探着放進了薛朗手裏。

薛朗這才徹底舒展開眉心,仔仔細細的把玉佩收好了。

晚上,黑風寨果然舉行了一場歡宴,寨裏的土匪都是粗犷的漢子,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孟塵怕喝醉,早早回房休息了,等了約莫一個多時辰,薛朗才回來。

他腳步穩健,神情正常,但仔細看,會發現眼神有點遲緩,顯然是喝了不少。

雖然知道這是個假的,但面對那張臉,孟塵還是止不住的心軟。他倒了杯熱茶遞給薛朗:“喝完早休息。”

薛朗接過杯子,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孟塵,小口小口的把水喝了。孟塵覺得他此時又像極了那個乖乖的小狼犬,忍不住伸出手,輕輕的摸了摸他的頭發。

薛朗雙眼似乎一下子亮了,一把捉住他的手,拽着他往床邊走。

孟塵:“幹什麽?”

薛朗:“洞房。”

孟塵:“……”

這劇本還能不能好了??

他又氣又笑,甩開薛朗的手:“別鬧。你自己睡。”

他打量了一下房間,想着去方桌旁将就一晚,誰想方一轉身就被人從身後攔腰抱住,随即天旋地轉,被薛朗壓在了床榻上。

“你是我娶來的夫人,”薛朗按住他的手腕,緊緊盯着他的眼睛,聲音有些酒後的喑啞,“為什麽不和我睡?”

少年整個壓在他身上,發燙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衫熨着他的皮膚,帶着酒味的溫熱氣息一下下噴灑在他脖頸上。孟塵轉了轉手腕,想把人推開,卻沒能成功。

在這幻境中,他身為尚書府的孟公子,力氣顯然是沒有常年打劫的薛土匪大的。

或許是被過高的體溫灼的有些不安,亦或許是捕捉到少年眼底陌生的攻擊性和侵略性,孟塵心頭罕見的泛起了一絲慌亂,臉色不由冷下來:“薛朗,你再不放開,我生氣了。”

薛朗又死死盯了他半晌,雖心有不甘,但似乎被孟塵的威脅所震懾,終于還是放開了他的手,然後從床上抓了個抱枕,滾下床躺在地上背對着他不動了。

孟塵:“……”

不是,怎麽還到地上去了?

“你起來。”他猶豫了一下,出聲道,“地上涼,上來睡。”

這床鋪夠大,只要不弄些亂七八糟的,兩個人睡還是可以的。

薛朗抱緊懷中抱枕,扭了扭身子,把頭埋的更深了。

孟塵:“……你又鬧什麽呢?”

薛朗背影一僵,随即猛的回頭,大聲充斥:“你兇我!!”

眼睛瞪的大大的,裏面滿滿都是氣憤和委屈。

孟塵:“……”

怎麽都當上土匪了,還是這麽多愁善感啊。

面對那個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委屈表情,孟塵再度妥協了:“好,我錯了,我不該兇你。上來睡好不好?”

薛朗這才氣呼呼的抱着抱枕從地上爬起來,重新躺回床上,和孟塵面對面道:“哄哄我。”

孟塵和醉鬼沒法講道理,只能耐着性子問:“嗯。你想怎麽哄?”

薛朗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眼神游移,紅着臉小聲道:“叫聲好聽的。”

孟塵:“首領大人。”

“笨!”薛朗立刻皺眉,不滿道,“我叫你夫人,你該叫我什麽?”

孟塵:“……”

他面無表情的把枕頭按在薛朗臉上:“睡覺。”然後冷冰冰的轉過了身子。

薛朗憤憤盯着背對着他的後腦勺,想繼續追擊,卻又害怕真惹怒了對方,只好抱着枕頭盯着那道背影,委委屈屈的閉上眼睡了。

或許因為身旁睡的是“薛朗”,孟塵這一覺睡的很沉,直到黎明時分聽到外面的嘈雜聲,才迷迷糊糊清醒過來。

薛朗已經收拾好了,見他睜眼,迅速道:“朝廷派了很多人找你,已經闖進了寨子,你跟緊我,別亂跑。”

他說着,直接攬住孟塵的腰把他從床上撈起來,想往外走時又見對方穿的單薄,随手拿了件自己的黑色外袍,給他緊緊裹在了身上。

外面,朝廷軍已和土匪軍兩相對峙,氣氛劍拔弩張時,只見土匪頭子懷裏攬着一個人,從寨子裏出來了。

殷遲和裴玉澤見到那苦苦搜尋了一天一夜的人,皆精神一振,可待看清了對方被那土匪摟在懷裏的姿态,以及身上披着的明顯不屬于自己的外袍時,臉色立刻變的極端可怕。就連情緒向來不外露的鐘離靖,神色也明顯沉了下來。

“師兄!”殷遲大喝一聲,看向薛朗的目光簡直要将其碎屍萬段,“狗賊,我要你不得好死!!”

“那要看你有沒有那個本事。”薛朗冷笑一聲,“我這次可沒劫太子殿下或是端王爺的馬車,不知二位屈尊駕臨,有何貴幹?”

裴玉澤不欲和他多說,目光是前所未有的陰冷:“立刻把你身邊的人交出來。”

薛朗一挑眉,把懷中人摟的更緊了:“我憑本事搶來的夫人,為什麽要交給你?”

“放屁!!”殷遲怒不可遏,眼睛都紅了,“懶□□想吃天鵝肉,你算什麽東西?也配肖想我師兄!?!”

“不好意思,我不僅肖想,我還把人娶了。”薛朗晃了晃手中的圓形玉佩,用一種氣死人不償命的語氣道,“我們已經交換了定情信物,這輩子注定都要在一塊了。不信你們自己問他,我薛朗現在是他什麽人?”

雖然知道這個土匪頭子是在滿口胡言,可三人還是忍不住把目光投向了孟塵。

孟塵本來看戲看的很是有興致,沒想到焦點一下子轉移到了自己身上。

方才兩方的對峙,讓他再一次感嘆這幻境的精妙。雖然人都是假的,可每個人的反應都是如此還原逼真,孟塵甚至覺得就算是他們本尊在這裏,說的話大概也**不離十。

雖然這戲本着實荒唐,可某些人不可置信又憤怒絕望的神情,卻是讓人舒心。

既然這桃花源是讓人放松心情的好地方,孟塵也不吝于讓自己更舒心一些。

反正只是幻境,出了這裏,誰也不知道發生過什麽。

于是,在做足了心理建設後,映着四面八方的目光,孟塵硬着頭皮,竭力保持淡然的表情,說出了昨晚薛朗引誘他說的那個詞:

“他是我……夫君。”

從未想過這個詞這輩子會從自己口中說出來,孟塵背上泛起一陣雞皮疙瘩,霎時感到一陣難言的羞恥。不過,殷遲等人的表情稍稍給了他寬慰,再加上身旁這位——

孟塵:“……你能別這麽笑嗎。”

實在太傻了,簡直沒眼看。

“我……嘿嘿……你……嘿嘿……”薛朗傻不拉幾的笑的停不下來,緊緊捉住了孟塵的手,“你真的叫我了。”

少年笑的實在太憨傻,卻又因發自內心,帶了一種強烈的感染力。孟塵本是滿心的荒唐和無奈,可見他笑的這麽開心,自己的心也禁不住柔軟下來,索性由他去了:“嗯。”

“叫了就不能反悔。”薛朗雙眼亮晶晶的盯着他,“你要許我一輩子的。”

反正是劇本,就這麽跟着走吧。

孟塵于是又點了點頭:“好。”

薛朗再次笑了,久久盯着孟塵的面容,輕聲道:“孟塵。我這輩子能有這一次……就再也沒遺憾了。”

周圍的景象慢慢虛化,重歸一片霧氣,孟塵睜開眼,發現自己回到了小隔間,眼前是那面翻滾着雲霧的鏡子。

這幻境,終于結束了。

孟塵長長舒了口氣,卻發現手裏有什麽東西。

他攤開掌心,發現是一把小木梳。

居然帶出來了?

他有些納悶,想着或許是幻境給予入境人的留念,便拿着那木梳,走出了小隔間。出去一看,薛朗已經在門口等他了。

看見薛朗,孟塵便不自覺回想起幻境中一系列荒唐的故事,臉上略微有些不自在,因此也就忽視了薛朗在看到他的一瞬間,有些心虛移開的目光。

他咳了一聲,怕薛朗詢問自己體驗了什麽幻境,于是主動問:“體驗完了?如何?”

“也就那樣。”薛朗滿不在乎說,“沒老板說的那麽玄乎,就一普通幻境而已。”

孟塵點點頭:“嗯。那就走吧。”

他低頭去邁門檻,也就是在這時,看見了薛朗腰間,系着的一枚萬分眼熟的圓形玉佩。

與此同時,薛朗也看見了他手心裏,拿着的那把精巧木梳。

孟塵:“……”

薛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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