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07

四下無聲, 除了最初隔壁山洞隐約傳來的幾聲尖叫後,周圍只剩下自己的腳步和呼吸聲,視野昏暗, 只偶爾飛過一些發光的螢蟲, 它們聚集在石壁上,朦朦胧胧散發出一點微光。

秋洛順着蔓藤的指引,在複雜的山洞迷宮中七彎八拐, 避開了一切能避開的妖獸和陷阱,終于順順當當離開了黑暗的山洞。

走出來的那一刻,視野驟然開闊。眼前是一座遍布了水晶的大殿, 白玉梁柱雕刻着不知名的異獸,腳下是如同鏡面般的黑色晶石板。

秋洛謹慎行至大殿中央, 只見蒲團上一個背對着自己的身影正在打坐, 青白色的道袍, 花白的長發披肩。

秋洛眯了眯眼,停下腳步試探着行了個禮:“前輩,晚輩秋洛, 叨擾了。”

四周靜谧無聲, 背影并無任何反應,随處可見的水晶柱反射出此人的樣貌,他閉着眼, 整個人如同一具刀鑿斧刻的雕塑, 一動不動, 不似活人。

秋洛緩緩繞至他身前,道了一聲得罪,将手指放在此人鼻下,果然沒了呼吸。

“已經坐化了?”

秋洛注意到那人面前的案桌上擺放着一本手劄, 一個紫檀架,架上有小半塊靈氣缭繞的冰藍色晶石,正對面則是一面足有兩人高的水晶玉璧,光蘊流轉,寒氣逼人。

他掌心握着的聚魂石碎片仿佛被什麽牽引着,顫動着,急不可耐地要投奔回母體似的。

秋洛驚異地看了看紫檀架上的半塊晶石,看來他們身上的碎片,都是從這塊完整的聚魂石上分割而來。

他壓制着手上聚魂石碎片的異動,這下,換成了紫檀架上的半塊晶石顫動起來。

無人壓制之下,那半塊晶石竟從紫檀架上飛起來,投向秋洛掌心,轉眼間,與他手中的碎片合二為一,成了半塊橢圓的冰藍水晶。

秋洛握着它,絲絲縷縷的寒意沿着掌心傳遞,明顯地感受到體內有什麽東西,與之遙相呼應。

不過這裏可不是研究聚魂石的安全之所,秋洛從納戒取了一塊白蠶絲巾将它包裹起來,隔絕了寒氣,繼續攥在手心。

秋洛翻看着案桌上那本手劄,上面記錄了此間主人上極真人,在人世間最後一點留言。

原來,當年的上極真人并沒有像外人想的那樣成功得道飛升,他并沒有能成功渡過天劫,遺憾地坐化在這座地宮之中。

他在渡劫前,就考慮到了失敗的可能,并為自己找了一條後路。

就是面前的時光回溯玉璧,以及紫檀架上的聚魂石。

上極道人悟出一條法門,将自己魂魄分離出一道,容納于聚魂石中。

萬一自己渡劫失敗,身死道消,則聚魂石中的魂魄,可以通過時光回溯玉璧,溯回過去,找到從前的自己,尋找新的渡劫之法,循環往複,直至成功渡劫飛升。

飛升後萬魂歸一,上極道人就可以徹底脫胎換骨,超脫此界。

秋洛翻看着這本手劄,口中啧啧有聲,不得不說這上極道人确實有點東西,可惜天不遂人願,很顯然他失敗了。

不知道中途出了什麽岔子,聚魂石分成了許多碎片,裏面蘊藏的上極道人的魂魄恐怕也灰飛煙滅,而且地宮和寶物還落在了邪修靈虛散人身上。

靈虛散人尋找他們這些炮灰,恐怕想要得到的,就是這兩樣東西。

秋洛仰頭看着眼前光潔如鏡的時光回溯玉璧,白霧氤氲,仿佛蘊含着無窮奇異力量。

“時光回溯……真有這樣的辦法嗎?”秋洛心中微微一動,倘若上極道人此法可行,那自己豈不是可以回到過去,在師尊中魇毒走火入魔之前,告訴他真相,叫他千萬別上了穿書者的當?

甚至于,他自己可以避免誤入那個令他重傷的秘境,徹底從源頭掐死穿書者搞事的可能性?

就在秋洛研究手劄,思考如何利用上極道人開辟的法門時,他面前的水晶玉璧突兀亮起了白茫茫的光澤,那光芒越來越亮,轉瞬将秋洛整個人包裹進去!

……

意識再次蘇醒時,秋洛發現自己像一縷無形無色的幽魂一樣,悄然無聲地漂浮在半空中。

周圍光線昏暗,四處是斷壁殘桓,冰冷的石壁和鐘乳石,淡淡的黑霧魔氣缭繞徘徊。

秋洛心裏一緊,這裏不就是幾個月前,他誤入的那處魔穴秘境,重傷後被穿書者給魂穿的時候嘛!

他在半空中四處搜尋着自己的身體,片刻,洞穴深處傳來兩道斷斷續續的對話聲。

秋洛催動着懸浮的靈體飄過去,果不其然,幽暗處那兩道身影,越看越眼熟,正是虛雲宗的顧長飛,還有被穿書者占據身體的“自己”!

此時的顧長飛已經發覺了秋洛與他正好是陰陽互補體質,加上共同陷入魔穴陷阱的緣分,兩人已經眉來眼去,暧昧了好一段時間。

好在顧長飛身為大門大派的掌門弟子,是個謙和守禮的翩翩君子,并沒有做些什麽出格的事情,秋洛暫時松了口氣。

穿書者本名叫賈塗笛,跟秋洛一樣,他也知道這本修真狗血戀愛小說的大致劇情。

知道自己的“師尊”林盡染,就是最後身敗名裂的大反派,更知道滄溟劍派最後會被掌門牽連名聲毀于一旦。

而身為主角攻的顧長飛,最後成功繼任虛雲宗掌門,成為修真界萬人敬仰的正道領袖。

一個前途光明,一個下場凄慘,要抱誰的大腿獲益最大,豈不是一目了然。

“……顧師兄,只要我們鏟除掉這處魔穴深處的魇魔,你将魔晶帶回宗門,立下大功,掌門弟子首座之位,非你莫屬。”賈塗笛慫恿顧長飛道。

顧長飛有些猶豫:“我們并不知道這裏的魇魔修為幾何,倘若他實力強于我們,貪功不成,可能會遭遇大麻煩。”

賈塗笛知道顧長飛必定不可能死在這裏,這一關一定是有驚無險,不如趁此機會刷點好感度,還能給自己立一個勇于犧牲奉獻的優秀人設,讓顧長飛死心塌地愛上自己。

他想了想,一拍胸膛道:“顧師兄,你在後面壓陣,我上前試探那魇魔,你放心,我手裏有師尊給我的玉符,一旦我有危險,師尊即刻可降臨此間來救我。”

有修為高深的林盡染,和身負大氣運的顧長飛替自己兜底,哪怕身為一個穿書者,壓根還不知道怎麽驅使本命劍,賈塗笛一點都不怕。

所謂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賈塗笛一手捏着林盡染給他的傳訊符,飛身跳入了魔眼深處。

漂浮在半空的秋洛看到這一幕,心裏拔涼拔涼的,用他貧瘠的罵人詞彙把穿書者罵了個狗血淋頭。

然而此刻的他不過一縷孤魂,除了幹着急,就連出個聲都做不到,遑論阻止穿書者。

轉眼間,魔眼爆發出一股恐怖的魔氣,團團湧出的黑霧形成一只大手,将賈塗笛緊緊包裹其中,隐隐傳來骨骼錯位的喀嚓聲。

他面露痛苦之色,一把捏碎了玉符,大叫了一聲“師父救我”,再也支撐不住暈了過去。

顧長飛大驚之下,倒也沒有棄秋洛而去,周身靈力源源不絕彙聚成屏障,抵抗住被激怒的魇魔,企圖将其逼回魔眼之內。

秋洛氣得火冒三丈,明明自己實力不濟,仗着有師尊疼愛“自己”,在這胡亂闖禍,如果他記得沒錯,眼下師尊正在閉關的要緊時刻,為此被迫出關,前功盡棄不說,還要因此染上魇魔的魔毒。

就為了成全你這個冒牌貨的私心?!

轟隆一聲!魔穴之內劍氣縱橫,碎石嶙峋,地動山搖,林盡染一劍破開魔穴,斬斷魔眼裏的黑霧大手,寬大素白道袍衣袂飄揚,自廢墟裏現身。

靈魂漂浮狀态的秋洛,眼睜睜看着師尊一臉焦急地抱住“自己”昏厥的身體,緊張地呼喚他:“秋洛!醒醒!你怎麽樣了?”

秋洛急得圍着林盡染轉圈圈,恨不得拎起師尊的耳朵大喊那不是你徒弟!

然而他的聲音根本傳不出去,救徒心切的林盡染也并不知曉這一切。

他一邊指使着本命劍與魔眼裏狂怒的魇魔激烈交戰,另一邊則一心二用查看弟子的傷勢。

眼看懷裏的小弟子眉心發黑,全身寒意遍布,意識不清,神識逐漸被魇魔侵染,林盡染毫不猶豫地劃破指尖,以血結印,按在“秋洛”額頭處。

林盡染的修為遠高于秋洛,他的精血更為精純,靈氣四溢,也更加吸引魇魔。

翻滾的魔毒嗅到林盡染精血的氣味,如同捕獵的鯊魚一樣,從“秋洛”四肢百骸被引誘而來,彙聚在眉心附近,争先恐後地吸食林盡染的血液。

只等盤踞在“秋洛”體內的魇毒全部過到自己手指內,林盡染立刻切斷指印聯系,長袖一揮将人卷住,護在懷中。

那廂,從魔眼中湧出的魔氣眼見越來越多,逐漸有井噴之勢,以顧長飛的修為根本壓制不住。

林盡染本不想管他,但魇魔傷及秋洛,這仇不能不報。

他翻手一揮,身後銀白劍光鋪開漫天劍影,将魔眼裏激蕩的魔氣切割得支離破碎。

最後與他本人合二為一,整個人化為一柄長嘯的銀劍,與逐漸凝聚成型的魇魔絞殺在一起!

漫天詭谲魔相與銀白清輝相互交織,你争我鬥,寸步不讓,盛大的攻勢幾乎将這處魔穴劈得震顫坍塌。

顧長飛被混亂的靈力震飛了出去,反而撿回一條命。

但聽半空中一陣怒吼和悶哼,魇魔和林盡染的鬥法同時收手,魔氣和劍光破碎的殘影如星如雪,四處崩散。

那魇魔氣機衰弱到了極致,躲回魔眼深處固守。

林盡染同樣受了內傷,體內靈氣翻湧,動蕩不已,他随手抹去嘴角一點暗紅,低頭看了看臉色蒼白的“秋洛”,不再對魇魔趕盡殺絕,毫不戀戰地離開了此處。

随着魔穴徹底崩塌,秋洛眼前驟然一陣天旋地轉,失去了意識……

※※※

秋洛再次蘇醒時,四周不再是幽暗陰森的魔穴,而是自己熟悉的宗門弟子房。

他只覺腦袋裏一陣陣刺痛,仿佛針紮一樣難受。

他一面揉着太陽穴,一面從床榻上爬起來,意識像在一團混沌裏沉浮,視野也籠罩着一層迷霧,周圍的一切都顯得朦朦胧胧,不真實。

秋洛依稀記得,自己好像有什麽極為重要的事,要告訴師尊,可是具體是什麽事,他居然怎麽也想不起來。

他記得自己誤入一處關聯魔穴的秘境,也不知怎麽的,受了重傷,然後師尊出現,将他救走了。

“究竟要告知師尊什麽事呢?”秋洛越深想,頭越疼,在魔穴裏的細節也想不起來,腦袋上長出的雜草一茬一茬,幹脆放棄了思考。

既然醒來,應當像往常一樣向師尊請安,秋洛将自己收拾一番,順便把頭頂冒出的雜草清理幹淨,便熟門熟路地進入了林盡染修煉所在的浮游殿。

林盡染喜靜,浮游殿除了灑掃的時候,很少有童子侍候。

按規矩,其他弟子要見林盡染是要先行通報的,得到準許才能候在正殿等待,秋洛則不同,全宗門都知道他是掌門最寵愛的關門弟子,就連進浮游殿也無需通報,一路暢行無阻。

找到林盡染的時候,是在浮游殿的靜心泉邊。

氤氲缭繞的白霧間,依稀可見一個靠在池水邊的背影。

“師父。”秋洛老老實實呆在外面,喊了一聲。

林盡染絲毫沒有讓他回避的意思,反而招招手:“你醒了?過來吧。”

秋洛心下有些奇怪,倒也沒有多想,依言行至池邊。

流動的微風撥開層層霧氣,林盡染的背影清晰地落在秋洛眼底,他疏懶地倚在池邊,一頭烏發濕淋淋撩至肩頭,發絲浮蕩在白茫茫的水面上,半掩着水面下的風景。

他身上什麽也沒有穿,坦蕩蕩露出寬闊的肩背,一對蝴蝶骨清晰可見。

林盡染睜開一雙狹長的眼,微微側過臉,眼神深邃地把他望着,拉過秋洛的手腕,微熱的指尖搭上他的腕脈:“感覺如何?還有哪裏不舒服?”

“我已經好多了。”秋洛被他拉着手,帶着潮意的灼熱體溫蔓延上來。

他總覺得哪裏有點怪,但說不上,平日裏師尊雖然待他親近,卻從來不會衣冠不整出現在任何弟子面前,即便是關心弟子時,也是端然持重的,更遑論眼下這種情形。

不過秋洛對此并不介意,好像林盡染待他與衆不同是最理所當然的事。

林盡染含笑望着小弟子微紅的耳垂,将他拉到身邊。

秋洛挨着池壁邊坐下來,一點不見外地撩起林盡染一縷長發把玩:“師父,弟子害你閉關中斷了,他們說那處魔穴已經被鎮壓了,你沒事吧?”

林盡染指尖輕輕按了按眉心,斂下眼底的疲憊之色,有一縷黑色氣流在眉心一閃而逝,被他的手指擋住。

林盡染輕描淡寫地道:“一點小傷而已,調養一些時日就沒事了。”

他頓了頓,突然意味深長地問:“那個叫顧長飛的虛雲宗弟子,與你是什麽關系?”

秋洛敏感地聽出這句問話裏耐人尋味的異樣,他皺了皺眉,道:“好像是魔穴裏認識的道友,我記不太清了。”

既然記不清,想必不是什麽重要的人。

“是嗎?那就好。”林盡染點點頭,不再深究。

他閉了閉眼,在濕潤的霧氣裏,睫羽輕輕顫了顫,像是醞釀了很久,有些難為情,又竭力作出尋常的口吻:“再過些日子,是上元節,你不是喜歡下山游玩,為師不日要長期閉關養傷,在那之前……可以陪你幾日。”

秋洛一愣,方才那點捉摸不透的古怪感覺立刻抛諸腦後,神采奕奕道:“真的嗎?師父不是哄我吧?”

“怎麽會?”林盡染眼尾染上一弧笑意,“為師有重要的話要與你說。”

秋洛脫口而出:“我也有事要告訴師父。”

林盡染眉宇微動:“什麽事?”

秋洛話一出口就卡了殼,望着林盡染幽深的雙眼,胸腔裏心髒砰砰跳,好像明明該有一肚子話,卻說不出來,腦門上啵叽啵叽開出了幾朵小粉花。

他支支吾吾半天,道:“反正上元節,我等着師父。”

林盡染舒展眉宇,笑意自心底不期然升起來,他随手扯回秋洛給他編了一半的麻花辮,無可奈何地斥了聲“調皮”。

作者有話要說:秋:師父光溜溜泡在水裏,而我卻在編麻花辮林:停止你的劍純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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