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延延,怎麽了?

這會兒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門外面人聲重重,倒是屋子裏面就只有過橋燈亮着,安靜得仿佛都能聽到燈油裏燈芯燃燒的聲音。

陸野害怕他家小孩兒想不開,伸手順着小孩兒的背脊輕輕撫了撫。

他跟趙識華不是很熟,但是毫無疑問,趙識華在沈延的心裏是極重的。

重來一次,重新得到又失去,這是多透骨的痛。

兩個老人走進來問了一句沈延要不要去睡覺,沈延搖了搖頭,兩位老人沒看清楚,陸野嘆了口氣,替他開口:“外公外婆,你們先去休息吧,我在這兒陪着延延。”

外婆嘴唇動了動,看起來還想說些什麽,但是視線一落到燈前面的棺材上面時,眼睛瞬間就濕潤了。

最終她只是擦了擦眼角的淚,低聲囑咐了一句:“你們也別太累了,該休息就休息,阿華走了,活着的人還是要……”

說到後面她自己也說不下去了,流着淚和外公相互攙扶着走了出去。

外面的人聲漸漸低了下去,他家小孩兒坐在矮凳子上面,眼睛一動不動地看着搖曳的燈光,這會兒陸野才發現,他家小孩兒的眼睛裏也多了些潮氣。

他嘆了口氣,聽到昏暗的燈光裏,身形消瘦的少年輕聲喊他:“陸野。”

陸野微微偏着頭看他:“嗯?”

少年再次輕聲喊:“陸野。”

陸野看着他這樣子心裏受不了,伸手把他冰涼的手指握進了手心裏,低聲應他:“我在。”

接着,他看着兩行情淚從少年的眼睛裏滴落下來,“對不起……對不起。”

他不知道是自言自語,還是再跟已經長眠的故人輕語:“對不起。”

對不起……

沒能在最後的時候見你一眼。

陸野再次無聲地嘆了口氣。默默地把他的手握得更緊。

……

徐皎是第二天過來的,她穿了一身黑色的長裙,胸前別了一朵白色的花,很明顯地就是來吊唁的。

不過她和趙識華沒見過,這會兒過來主要也是想來看看沈延。

給趙識華上了香之後,她轉身看着身後緊跟着磕了個頭的沈延嘆了口氣,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節哀。”

沈延點了點頭,輕聲回了一句:“謝謝阿姨。”

“沒事兒,”徐皎搖了搖頭,低聲道,“要是有什麽事,就叫陸野去做,人已經去了,再怎麽傷感也是無濟于事……活着的人還是最重要的。”

沈延點了點頭,但也沒有應聲。

徐皎繼續說:“這幾天我也沒什麽事,就留在這邊幫幫忙,都是一家人了,延延你也不用客氣。”

沈延又點了點頭。

陸野看出來他不太想說話,帶着徐皎去見了兩位老人,徐皎家裏面也有老人,知道怎麽逗他們開心,看到兩位老人臉上的表情都好看了一點兒,陸野才放心了些,轉身準備去看他家小孩兒。

走之前徐皎悄聲囑咐了他一句:“那孩子心裏面也難受,你別說些有的沒的,多陪陪他。”

陸野應了一聲:“知道。”

下午的時候,打架的那兩個小學生的家長也來了,滿臉的愧疚,對着趙識華的棺材磕了一個又一個的頭,哭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他家小孩兒臉色平淡得幾乎冷漠,只在最後他們要走的時候,跟別人來給趙識華上香的時候一樣,規規矩矩地磕了兩個頭。

陸野在旁邊看得百感交集。

怨嗎?

他想,他家小孩兒心裏面肯定還是不待見那倆小孩兒的,要不是他們,他丈母娘也不見得會這麽突然地就走了。

但是也不能單純地去怪那兩個小學生,畢竟他們不懂事,這年紀,法律都還不能讓他們承擔責任呢。

而且真正讓趙識華喪生的是腦癌,跟他們也沾不上太大的關系。

……最多,就只是讓這件事提前了而已。

可能……

他家小孩兒心裏面更多的還是自責。

自責沒能見到他丈母娘最後一面。

就單是這麽想着,他都難受得喘不過氣來,更別說他家“失而複得,得而複失”的小孩兒了。

但他也沒辦法,唯一能做的就只是在旁邊偶爾代替沈延磕兩個頭,在這兒多陪着他。

出人預料的是,沈致夫婦也來了,這兩個人表面上穿得講究,都是一身黑白,卻開口就是想讓沈延回到沈家。

魏芷覺得晦氣,連靈堂都不想進,在門口打量了一圈,眼睛裏面的嫌棄顯而易見:“延延,你出來一下,媽媽有話跟你說。”

兩位老人本來想來招呼他們的,但是聽到她這個自稱頓了頓,他們當然也知道沈延的身世,就是沒想到這兩個閑的沒事兒幹的“親生父母”居然找到這兒來了。

但到底是孩子的親生父母,他們也想好好兒招待人家,剛準備開口讓沈延出來一下,徐皎就從院子外面進來,制止了:“沈家就是這種教養,連死者為大都不知道嗎?”

她這會兒忙進忙出的,身上裹着些許疲倦,但是說這話的時候眉眼卻依舊銳利得驚人。

魏芷從來都是外強中幹的,對上她也說不出話來,更別說站在她身後的沈致都皺起了眉頭。

兩個老人看出來了他們之間的劍拔弩張,不知道該怎麽處理,倒是徐皎倏地笑了笑,眉眼放松了開來,哄着兩位老人進了屋。

沈致夫婦着實沒想到她居然會在這裏,都有些驚訝,不過到底是商場上打滾的人,瞬間就變了表情:“是是是,徐總說的是,這是我們太着急了,沒考慮到這一點。”

徐皎轉眼臉上的笑意就退了下去,冷聲笑道:“不過我還真沒想到,你們沈家人還真有臉,能在人家的葬禮上面來鬧。”

這話魏芷聽着就不舒服了,“怎麽能這麽說呢陸太太,延延到底是我們的孩子,跟趙女士比起來,我們做父母的當然會更在乎自己的兒子。”

她這會兒也懶得讓沈延出來了,就站在院子裏,隔着一道門喊:“延延,媽媽來看你了。”

她這一聲吸引了不少注意,周圍的人都圍了過來,讨論的聲音漸漸地大了起來。

“聽說趙家那孩子是撿來的,現在看來,還真的是啊?”

“誰說不是啊,我當初看着趙老師把孩子抱回來的呢,凍得青紫的一孩子,沒想到現在能長這麽大了。”

“看這架勢是那孩子的親生父母找來了?”

“……诶好像是,看樣子那倆人挺有錢的吧?”

“有錢也好,那孩子還在讀書吧,趙老師走了,現在有了親生父母也能過得好點。”

“诶,你說趙家那兩位老人怎麽辦?”

“……”

陸野聽到這些聲音,下意識地垂眸看了一眼在蒲團上跪着的小孩兒,見他沒別的反應才站起來走了出來。

也是巧,他走出來的時候剛好看到魏芷臉上夾雜着一絲得意的笑。

他啧了一聲,說話的時候不怎麽耐煩:“沈延的媽媽在裏面躺着呢,您是哪位?”

魏芷被他下了面子臉上挂不住,但是又看着徐皎在這兒不敢說什麽,只能繼續對着裏面喊:“延延,我們知道你在這邊受苦了,爸爸媽媽來帶你回家,爸爸媽媽以後好好疼你,你也別任性了,畢竟你養母肯定也是希望你過得更好的!”

這可真是好大的臉!

這還是在葬禮上呢,就這麽迫不及待地把他弄回沈家!

這次不說是陸野了,就連徐皎都皺起了眉頭:“魏芷!”

魏芷絲毫不虛,朝着她笑了笑,怎麽看都有種小人得志的模樣:“徐總,這件事您可插不上手了,這是我們沈家的家事,延延也是我沈家的人。”

徐皎冷笑了一聲:“是嗎?十八年前把那孩子大冬天的丢在外面的時候,怎麽不說他是沈家的人?”

周圍圍着看的人頓時都震驚了:“她說什麽?那孩子是被丢掉的啊?”

“我看也是,當初那孩子包得好好兒的呢。”

“這是什麽父母啊,這還是人嗎?自己的兒子也往外面丢?!”

“大冬天的,那小孩兒要是沒遇上趙老師,估計就沒了吧?”

“你別說,這女人還真是看着就心腸歹毒!”

“自己兒子都能不要,可不是歹毒嗎?”

“……”

周圍“嗡嗡”的讨論聲鑽進了魏芷的耳朵,她的臉瞬間就漲紅了,她一個貴婦人,還真沒像這樣被人方面羞辱過,自然受不了,她條件反射地看向了沈致。

沈致眸色沉沉,倒是能屈能伸得很:“當初也是我們大意才把延延弄丢了,現在我們把他找回去就是想補償他,畢竟他都已經苦了這麽多年了,我們……”

徐皎越聽越覺得這倆玩意兒就不是人,不過她剛準備說話,就聽到了身後傳來了少年低啞的聲音:“我處理完葬禮就回去。”

陸野條件反射地轉身去扶他,“怎麽出來了?”

小孩兒臉色沒有什麽血色,堅持挺直的背脊像是一根青翠的竹子。

他搖了搖頭,借着陸野的力站得更直了,在魏芷臉上的笑意還沒來得及露出來的時候又添了一句:“你們滾吧。”

少年的聲音低啞,帶着濃濃的疲倦:“別髒了我媽的靈堂。”

還沒等魏芷反應過來,他又借着陸野的力重新回了靈堂,想要跪下去的時候,陸野把他抱到了小凳子上坐着:“延延,你歇會兒?”

小孩兒沒反抗,低低地應了一聲:“嗯。”

陸野看他這樣子心疼得不行,又沒辦法,只得把他的手緊緊地握在了掌心裏,像是這樣就能給他家小孩兒一點支持的力量。

而門外,既然沈延都開口了,徐皎就更沒什麽講究的了:“還賴着不走,是想讓人請嗎?”

魏芷一臉的惱火,但是一對上她又怎麽都發不出來,只好陪着向她笑了笑,又強行挽尊地往裏面喊:“延延,那爸媽留在鎮上等你啊!”

喊完了,她才像是找回了面子,挽着沈致的手娉娉婷婷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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