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鬼宅春秋(十二)

殷冉遺二人推門進去,迎面便看見會議桌另一端有個正襟危坐的中年人,殷冉遺一見那人臉色刷地冷了下來,本就冷淡的面孔上仿佛罩了一層厚厚的冰霜,沉默了片刻,他才冷聲朝那中年人道:“師父。”

樂正鯉一下子呆住了,這個人是殷冉遺的師父?可是殷冉遺不是說他早在十年之前就去世了?眼前這個怎麽看都是活生生的一個人啊,殷冉遺的師父死而複生了?

對面的中年人表情淡漠,聞言也只冷冷地“嗯”了一聲,樂正鯉算是明白殷冉遺這冰塊一樣的性子是跟誰學的了,從小把他養大的師父就是這麽個大冰山,那徒弟可不得是個小冰山麽。

中年人又看了一眼樂正鯉,颔首道:“許久不見。”

“呃……許久不見。”樂正鯉條件反射地笑了一下回應道,心中卻很奇怪,自己和這個人見過?不可能吧。

他微微側頭看了殷冉遺一眼,後者低着頭不知道在想什麽,倒是前面的中年人又開口了,道:“都坐下吧。”

兩人依言坐下,殷冉遺還是沒有開口,他的師父也只是盯着他不說話,會議室裏這種極度的安靜氣氛都快讓樂正鯉憋到壓抑了,他做了個深呼吸,悄悄把手伸到殷冉遺的手背上,用食指畫了一個問號,殷冉遺搖了搖頭,瞧那意思是說他也一肚子的疑問什麽都不知道。

這時候,對面的人開口了,他緩緩道:“冉遺,你近來可覺得自己有什麽不對的地方?”

殷冉遺沉默地搖了搖頭,他師父收回了一直緊緊盯着自己徒弟的目光,又看向了樂正鯉,道:“這位小先生可覺得,他最近有何不妥之處?”

樂正鯉心說有啊,他不是不記得自己變成小黑蛇了嘛,莫名其妙出現在教堂內還想咬人,簡直大大的不妥啊!不過面上卻是不動聲色,面上浮出一絲淡淡的溫柔笑意:“抱歉,我沒有發現。”殷冉遺自己都不說,那可見他是不願意告訴他師父的,樂正鯉自然也不可能把這件事情告訴別人。

對面的中年人聞言,一直冷硬的臉上終于浮現一絲懊惱的神色,他端起面前的茶盞抿了一口茶水,将杯子放下道:“冉遺,你可還記得師父當年為你批命時的解詞?”

殷冉遺沉聲道:“批命不得命,是人非是人。”

他師父點了點頭,長嘆一聲道:“當年我的話沒有說完,這後頭還有兩句——十洲不相見,無處尋生門。”說罷深深看了殷冉遺一眼,“師父并未欺瞞于你,十年前,我的确是已經死過一回。”

樂正鯉在一旁聽得背後一涼,十年前死過的人又活了?不過他這會兒對殷冉遺這位師父倒不是那麽反感了,他看着殷冉遺的目光并不像他外表一般冰冷,反倒帶着幾分長輩對晚輩的疼愛,很像是自家老祖宗看着小孩兒的眼神,全然不見疏離。

殷冉遺這才擡頭看着他師父:“為什麽?”

他師父道:“因為你的命數,不該是由常人判的。”

命數這東西玄之又玄,樂正鯉也曾随父母上廟抽簽解命,不過說來也怪,但凡他搖簽筒,百來根竹簽子就像是被膠水給粘在了簽筒裏頭怎麽都搖不出來,久而久之他便再不去抽簽了,不過對于解命一說還是有些了解,天幹地支中的太乙神數奇門遁甲、天文星垣的紫微鬥數梅花易數都與命格相關,真正精通此道的方術人能從八字命格中推演出前世今生諸般大事,可謂是掌握了真正的“天機”。

魏晉時期中國歷史上曾出過一位頗負盛名的風水大家,他就是寫就了《葬書》的郭璞,其所倡導的“風水之法,得水為上,藏風次之”傳承至今仍被風水家們奉為圭臬,稱之為風水鼻祖,此人能觀星象而知天機,測風水而奪地勢,但天機又豈是凡人可以盡數窺探的?他後來因阻止王敦謀反被往所殺,而郭璞早已算出自己命盡當日,死前長嘆:“吾生有涯,天機無涯,難測!難測!”

而殷冉遺的師父,就是郭家後人,他說郭家祖上窺得天機太多,天道将罰讓家族人丁不旺,傳至他郭玄這一輩,就算是徹底絕後了。

樂正鯉往日還覺得天機風水一說純是古代統治階級為了鞏固自己地位而刻意打造的一種文化,對于天機命格他也并不在意,從思想來說,他還是比較堅持結合客觀事實發揮主觀能動性從而達到“人定勝天”的理想境界,但此刻聽對方說起殷冉遺的命格,不知怎麽的腦海中忽然蹦出來當時喀納斯湖中八荒陵魚說的“托身凡體”這句話來,心中不禁起了些疑惑,卻又不好貿然開口詢問,只得抿着唇聽郭玄繼續說話。

郭玄看着殷冉遺又道:“冉遺,我死過一次,八字早已不在輪回中,才又為你批了一次命,如今你的生門來了。”

樂正鯉對他口中的生門毫無了解,只能猜測也許類同于“生機”一類的東西,但見郭玄朝着自己點了點頭,不由得奇道:“是我?”

“對。”

一直默不作聲的殷冉遺卻忽然站起身來,拉着樂正鯉轉身往門口走去,樂正鯉吓了一跳,扭回頭卻見郭玄坐在原地苦笑着搖了搖頭,如同在看一個跟自己鬧別扭的奶娃娃,道:“冉遺,他是你的生門。”

殷冉遺卻頭也不回地走了,似乎根本沒有聽見。

樂正鯉雖覺得殷冉遺這行為不太尊師重道,不過這家夥是典型的幫親不幫理,毫無異議地跟着殷冉遺進了電梯,見殷冉遺臉色陰沉得可怕,不由得咽了口口水,試探着問道:“這……生門……有什麽不對嗎?”

殷冉遺搖了搖頭,直到電梯“叮”的一聲響停下了,他才忽然伸手按住了關門鍵,然後一把抱住了樂正鯉,在他耳邊喃喃道:“我不會讓你死。”

攬在身上的手臂微微發抖,這是樂正鯉頭一次感覺到殷冉遺似乎是在恐懼着什麽東西,他很難想象這樣一個無所不能的人也會有恐懼的時候,于是輕輕回抱住他,語調輕快:“嗯,我知道。”

作者有話要說:

【備注】“魏晉時期中國歷史上曾出過一位頗負盛名的風水大家……“吾生有涯,天機無涯,難測!難測!””參考自百度百科郭璞詞條,至于人丁不旺一說純屬杜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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