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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上海那邊的活不過三天搞定,這裏面的事也挺逗,公司算是家族事業,總公司坐鎮的是本家大哥,上海那邊的是表兄。兩兄弟不合,私下裏相互提防,本家大哥對表兄不放心,每隔十天半月就放總公司的經理去上海“幫扶工作”,剛巧這次輪到了我。

老板給了一周的假,我三天搞定,分公司的表兄巴不得我趕緊滾蛋,剛忙活完就要給我買機票回京。這便宜不占不行,我想了想,只得改簽了行程,回了趟家。

趕飛機之前還特意在商場給趙穩買了一套飛機模型,要是不給他買玩具,這皮猴能騎我脖子上撒尿。

回家時正是周六,一大家人正要去動物園玩。我的突如其來改變了家裏的計劃,說是要把動物園行程延遲到下周,趙煋此話一出,趙穩哇的就哭了出來,邊哭邊說最讨厭小叔了,可憐見得。最後這幾口人還是被我趕去了動物園,我一個當大人的哪能那麽任性,因為一頓飯擊碎小侄子期盼已久的草泥馬之夢。

白天家裏人去看草泥馬,我在院裏幫我媽除草,她在院裏弄了片菜園子,樹了個葡萄架,又種了不少花草。雖不願承認,父母現在年歲已大,我離家遠難得回來,每次回來都想盡力幫着做點什麽。

我正拿着镢頭松土,忽聽見有人叫我。

“哎,回來了?”

我擡頭,越過院牆,看見張夏先正趴在他家陽臺上看我。

“呦,包工頭。”我道。

這稱呼瞬間點燃張夏先的怒點,他扒着窗戶怒:“包你個蛋!老子是企業家!”

“嗯嗯,企業家,企業家。”

他穿着夏天的大背心,手裏還拿着他爺爺的大蒲扇,“不熱啊你?來我家吹空調。”

“等我幹完這點活。”我喊。

“嗷,正好家裏有我昨兒買的鹵肉和高粱酒,你快點,抓緊的啊。”

“你昨天買的還能吃嗎!”

“老子放冰箱裏的!怎麽不能吃了!”

“放冰箱不竄味了麽!”

“就你他媽嬌慣!愛吃不吃!”張夏先啪的把窗戶關上,過了一會,他有啪的把窗戶拉開,怒,“你到底吃不吃!”

“吃吃吃!吃成了吧!——不過你那個鹵味放冰箱真容易竄味——”

啪——

張夏先又嘩啦把窗戶一關,氣鼓鼓回屋了。

這壞脾氣。

等我好不容易拔完草,修了木架,沖了個澡,再去張夏先家裏時,他已經買了新鹵味回來了。

“就他媽你嘴刁!我剛才聞了半天都沒聞着竄味。”張夏先抱怨。

“唔唔,是我錯。”我嘿嘿笑着,和他坐在地板上就着鹵菜花生米喝酒。

金門高粱酒,五十八度,一口下去冒一身汗。我許久沒喝過這麽烈的酒,一時間胃像着火了一樣,一瞬間酒上頭,當即有了暈眩感。

“你現在都喝這麽沖的酒?”舌頭辣得發麻,我忙去喝純淨水。

“都喝習慣了。”張夏先倒是嫌我沒見識,自誇道,“就這酒,一瓶我都不帶倒的。”

“你也別喝這麽多。”我知道他悶,也就不再多言。他爸的案子前幾天出了結果,無期。他家裏人認了命,沒再上訴。張老爺子去世,張夏先他爸入獄,家裏張奶奶身體還算硬朗,但已經沒什麽盼頭,張夏先他媽的身體時好時壞——總的來說,他家只剩張夏先一個頂梁柱。

他現在徹底過上正常生活,努力多掙些錢養家。他之前混日子的公司因張夏先他爸的緣故受到牽扯,沒能再延續下去,換言之,他沒了正經工作。他也樂得如此,畢竟他爸下了臺,他這麽要面子的人怎麽可能再食旁人的恩惠。當然,現在這光景,即便是他想撿恩惠也沒得撿,以往那些市政工程排着隊往他跟前送,現在他搶标都排不上隊,跟別提像往日那般一炮幾十萬的毛利了。好在他趁着前兩年和孫蛋王合夥幹的那幾家店生意一直挺火爆,随便盤出去哪家店都能回不少本錢。至于孫蛋王,到底是打小玩的同學,一點都不在乎張夏先家裏的變故,該投錢投錢,該出力出力,案子沒判下來時也四處幫張夏先打點關系。

張夏先嘴上不說感激的話,但孫蛋王是他一個退路,這種鐵哥們,不會在背後捅他。

“不說那些。”張夏先抹把臉,和我碰杯,“這陣子怎麽樣?”

“…就那吧。”

不知怎麽形容,也壓根沒有訴說的念頭。

我巴不得夏易融這輩子和他都沒有牽扯。

“就那…”張夏先撇嘴,“你都不知道,你媽在我跟前把你念叨死了,老說你不搞對象。”

我:……

“還是我媽好,我媽壓根不管我談戀愛還是結婚,随我怎麽玩。”他最大的壓力來自張老爺子,那時張老爺子總是念叨他,希望早日結婚生子,現在張老爺子一去,再沒人管教他。他常年來和他爸的關系更是微妙,即便他獄中的老爸希望他結婚,他也權當聽不見。

——他現在才是真正的無拘無束,一心掙錢,再不為婚姻大事而苦悶。

“你跟我不一樣。”他像是一早看穿了我一般,見怪不怪道,“就算你現在換成我的處境,你也還是和我不一樣。”

大抵張夏先從來就将我看的清楚,只是他不說罷了。

我灌了口酒搖頭直笑:“是啊…”

我和他不一樣。

我是懦夫。看,我連為夏易融死都不怕,卻不敢踏出我固步自封的牢籠。

“哎趙昴。”他坐在地板上,依靠着身後的沙發,腦袋後仰,我看不見他的表情,卻只聽他說,“你看我現在都混成這樣了,以前的事,就別跟我計較了。”

“那時候是我混賬,哥們對不住你。”他說。

他說完,我卻一時沒接上話,房間一片安靜,只有老舊空調的嗚嗚聲。那空調都用許多年了,上面還有當時剛裝空調是我和張夏先在上面畫的塗鴉。真若是說年紀,這空調能和我倆拜把子。這些年來他一直沒讓家裏重新裝修,這大房子一直保持着我們兒時的模樣,只消進屋,那些年幼的回憶便會撲面而來。

過了好一會,我才開口。

“多少年的事了——早忘了。”

一陣靜默,張夏先罵了句娘,“操——老子這麽正經,你一點都不配合。”可說着說着他就捂住了臉,我看着他的肩膀輕微抖動,接着他的嗓音變了調。

“你說我以前…怎麽就那麽混賬呢。”他嗚咽着說,“我怎麽就…就那樣了呢…”

“我們家現在變成這樣,全是因為我…要不是我那時混賬,我爸也不會到這一步…”

他捂着臉,不然我看清他的表情,可順着臉頰留下來的眼淚卻一直不斷,他想克制自己,可還是變成了悲聲哭泣,自打他爸出事之後他一直像是個鐵人那般四處奔波,從不說苦累,從不露出軟弱的面目,甚至張老爺子去世時,他都沒哭過。

他将自己封閉許久,直至今日才剝開來讓人看。

“如果能重來…就好了。”他低聲說道。

或許是喝了酒的緣故,那天我和張夏先斷斷續續聊了很多。待他情緒平複之後,我們就開始推心置腹——這麽說起來多少有些矯情,但那的确是這麽多年以來我倆第一次如此坦誠相待。

過去的過去我們認為對方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既然是朋友,自然有一個眼神就能明了的默契,因此很多話是沒必要說的。然而并非如此。

對自幼相伴的友誼抱有過度的自信令我們不曾真正了解對方,以至于最後我們的關系僵化,從而走到另一個極端。

不論是愛情還是友情,都應該好好維護才是。

只是我們誰都沒有提張臨皓和夏易融的名字,這兩個名字不知不覺成為我們之間的痛點,不能說,不能提,即便是想一想,都會一陣難受。

那天我是在他家住的。還是那張老床,勉強擠下我們兩個人。我們倆足有十來年沒一起過夜,乍一如此,還挺有點小激動。他睡不着,就給我講他做生意的事。

他這幾年和孫蛋王一同創業,涉及的範圍挺廣,幾家餐館都有穩定客源,生意挺好,但掙的錢不算多。他拿餐廳保本,餘下的時間都去做工程。他本就是走公家這條路起的家,過去的項目全是政府工程,雖說也參加投标會,但那全是幌子,哪怕有一百家公司投标,最後那項目還是落得他頭上。但現在他爸下臺,他再沒什麽可讨巧的路子,只得實打實跟人硬幹。若說政府工程的招标會,裏面門道多得是,只要想讨巧,總能找到辦法。圍标串标且不說,各種打點也油膩的很,張夏先以前從不屑幹這些事,現在他和孫蛋王整天埋頭苦苦研究這些,分析項目細節這都是小把戲,孫蛋王人精的都能去分析對家老板的性格——通過對家老板性格來估算投标價,也就孫蛋王能幹出這種事。

張夏先啰啰嗦嗦說了一大堆,最後才說了重點,他苦笑着說:“趙小昴,你要是再晚來幾天,我可能連鹵肉都買不起了。”

說是年初市裏開始整治招投标這一塊,新上任的一把手點名盯張夏先這一路人,明察暗訪了三個多月,抓了張夏先孫蛋王一大把違法競标的證據,紀委已經把孫蛋王叫去問兩次話了。

“操他媽的,jiwei那些人,以前見我都陪着笑——”他剛想開口罵,卻只是悻悻道,“算了,不說以前。我就覺得可他媽笑,我和蛋王一沒入黨二不是官員,他jiwei有什麽權利把我們叫去審話?——他媽的這群鼈孫就是沖我來的,以前跟我爸不對付,就等着現在踩我一腳。”

jw一把手是外市調任來的生面孔,張夏先搭不上話,只得從二把手切入,那二把手說的好聽,說一定幫這大侄子辦好這事,說是要好好跟審孫蛋王的主任交流交流,卻沒想這二把手和那女主任壓根就是姘頭,一個白臉一個紅臉,擺明了想撈油水。

在我們這小城市,倘若遇着這種事,一人塞個五萬塊就能封口了事,可那兩人并擺着“治”張夏先,最後張夏先硬是拿了二十萬才把這事擺平。

“我就是再窮,也不能讓蛋王掏這錢。他是被我連累的,我不能當孫子。”

“你要手頭緊,我手裏還有,這幾年也攢了點,你拿去救急。”我說。

張夏先嘁道:“就你在北京又租房子又吃喝的,能攢幾個錢,我也就是嘴裏說說,拿能狼狽到要人接濟的地步——再說,咱倆這關系,我要想問你借錢,還要做這多麽鋪墊?”

也是,要是他想問我借錢,當然是開門見山,壓根不用什麽廢話。

“我昨兒還跟蛋王說,想換個地方發展——留在咱們這,不方便的太多了。”

“去哪?”

“就周邊幾個市吧,哪個行情好就在哪個,畢竟我媽和奶奶都在這邊,我每隔半個月還得去看我爸一趟,也就不想去太遠的地方。”

“嗯。也是。”

“诶對,你就準備一直留在北京?不回來了?”

“嗯…,”我頓了頓,道,“……或許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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