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且令蜂蝶作前驅

王進寶走進來,身後跟着高翔。. 說來也奇怪,二人的神色一喜一憂,很大的差別。

李玉站在皇帝身側,低聲提醒道:“皇上。”

弘歷唔了一聲,擱下手裏的碗,示意王進寶說話。

“皇上,張延玉大人有事求見,已經在南書房侯着了。”王進寶神清氣爽的樣子,像是的了什麽喜訊,但礙于後宮女眷皆在,才未有宣之于口。

“你先去知會一聲,朕即到。”弘歷含笑對蘭昕道:“本想多說會兒話,看來朕是閑不得了。”見高翔還拘着,弘歷又問:“是太後有吩咐麽?”

蘭昕總覺得這話問的很奇怪,難道說太後沒有吩咐,就不能讓人過來麽?再仔細一想,她又覺得是自己太敏感了,知曉皇上的心病,才會往這一層不好的地方聯想。若是換作慧貴妃、娴妃她們,未必就能聽出生分來。

于是,她不經意的深吸了一口氣,兀自寬心,眉目間卻凝聚着一股隐隐的憂慮,凝神聽着。

高翔面色陰沉,聲音略啞,十分不自在的回道:“皇上,太後昨夜夢魇,似乎受了驚。奴才本想去傳禦醫,可太後不允。說這樣的日子,實在不該添晦氣。吩咐了奴才去禦藥房取些藥就罷了。”高翔垂首,憂心逐加:“可太後服藥後,非但沒有緩解病痛,反而……愈發不好。奴才實在沒辦法,才擅自做主求見皇上,求皇上去勸勸太後吧!”

“糊塗。”弘歷蹙眉怒目:“李玉,你速速去請禦醫。”

高翔縮着身子沒動,似乎是再等皇上接下來的旨意。

蘭昕稍作衡量,請纓般道:“臣妾知曉皇上惦記太後鳳體安康,必欲前往探望。只是臣妾鬥膽揣測太後懿意,必然希望皇上您以國事為重。何況,張廷玉大人求見,必有要事相商。不若就讓臣妾帶着慧貴妃、娴妃于慈寧宮侍奉,待皇上處理好政事,再來問安吧!”

弘歷沉着颔首:“皇後此意甚妥,待朕理完政事,再去慈寧宮請安。”

“臣妾恭送皇上。”蘭昕聞聲起身,輕盈盈一福。宮嫔們也随即起身,含笑且恭敬道:“臣妾等恭送皇上。”

弘歷撣襟而起,旋身離去,似是看盡了花枝招展的妃嫔們,卻又仿佛只看見了滿眼模糊的五色缤紛。春真的來了,這是紫禁城裏最美不勝收的時節。

芷瀾看着弘歷離去,心底很深處忽然生出一絲雀躍。“皇後娘娘,奴婢……”雀躍埋在心裏,她的聲音艱澀沙啞:“奴婢……偶感風寒,怕沖撞了太後鳳體。”

蘭昕不顯山不漏水的澹澹一笑,體恤道:“聲音都啞成了這個樣子,本宮怎麽好讓你跟着近前伺候。讓錦瀾随本宮去慈寧宮吧。”

“多謝娘娘。”芷瀾閃動精光的眸子漾出感激之意,随即很小心的低下頭,沒讓旁人察覺出小心思來。

“娘娘,車辇已經備好了。”錦瀾乖巧的走上前來,伶俐的托着皇後的手。高淩曦與盼語一左一右的跟着,誰也沒有過多的表露心緒。

金沛姿冷眼旁觀,心裏總覺得什麽地方不對勁兒。細細一想,才覺出是太後讓人看不明白了。昔日為熹貴妃時,攝六宮事物,身子硬朗着呢。怎麽這才當上了太後,時時的不好,非但不允各宮妃嫔請安,還接二連三的抱恙,莫非這其中有什麽蹊跷?

想得有些入迷,殿上的人都紛紛離去,金沛姿還愣愣的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倒是蘇婉蓉、秀貴人及鐘粹宮住着的張常在沒急着走。見金沛姿恍然若夢,蘇婉蓉不免多睨她幾眼,好一會兒才幽然為笑:“沛姿姐姐這是想什麽呢,怎麽這麽入神,人可都散了?”

“純嫔娘娘。”金沛姿回過神來,不由赧笑:“娘娘還不知臣妾的心意麽?還不就是舍不得……嗨,其實總也是這個樣子,臣妾早就當習慣了。”

蘇婉蓉對張常在道:“本宮與金貴人說會兒體己話,勞妹妹陪着秀貴人先回宮吧。”

看二人福罷身,由着張常在扶了有孕的秀貴人緩慢的挪出殿去,蘇婉蓉才勾唇淺笑:“我和姐姐還不是一樣麽。雖說有了永璋,可他成日裏長在阿哥所,還是我一個人守着偌大的宮殿度日。幸虧身邊兒有幾位妹妹作伴兒,否則還不知道會是什麽樣子呢。皇上啊,難得能見上一面,見上了,也不知道說什麽好。”

“可不就是麽。”金沛姿受心情所致,精神不濟,怏怏道:“娘娘也該回宮了,不若臣妾陪你走一段路吧。”

蘇婉蓉點了點頭,饒有興味兒的看了看窗外:“走走也好,這時候最是清爽。”

二人說笑着,順着欽安殿往鐘粹宮去,沿途無非是說一些有的沒的,無關後宮的是非,更無關恩寵,這樣的相處反而讓兩個人都覺着格外輕哂。

只是經過禦花園的時候,蘇婉蓉忽然瞧見皇後身邊的芷瀾與個鬼鬼祟祟的奴才,拉拉扯扯的似乎有些争執。且說那奴才并不眼生,就是在皇上跟前伺候的陳進忠。蘇婉蓉心裏疑惑的不行,想不明白這芷瀾是在做什麽,遂悄悄拉着金沛姿躲在了不遠處了一塊假山石後偷看。

金沛姿同樣覺得奇怪,看着芷瀾将不知道是什麽的東西,硬塞進了陳進忠的懷裏。可對方卻怎麽都不肯要,哭喪着臉推脫。來來回回的好幾次,芷瀾險些都要跪倒在陳進忠身前了,他這才勉為其難的收下。可臉上的神色依然沉重,像是要做一件掉腦袋的事兒。

有些看不下去了,金沛姿想去問個明白。畢竟芷瀾是皇後身邊的人,若是有什麽閃失只怕牽累皇後娘娘。畢竟自己現在還不是寵妃,依附着皇後的威嚴度日,就得時時刻刻的為皇後着想着。

“姐姐。”蘇婉蓉見金沛姿要沖出去,忙不疊的拽住了她的衣袖。“萬萬不可打草驚蛇。且看看再說。”

金沛姿不好駁了她的面子,只好打消了走上前去的念頭。瞧着芷瀾對那陳進忠感激一拜,歡蹦亂跳的離去了,心裏更是詫異的不行。“一個公公能給她什麽恩惠?”金沛姿想也不想脫口而出,卻着實驚得自己心顫。“純嫔娘娘,那陳進忠可是皇上跟前兒當差的,您說會不會……”

“這還用說麽。”蘇婉蓉倒吸了一口涼氣,不安至極:“府上的那些流言蜚語,莫不是姐姐沒聽過。這芷瀾丫頭,可是昔年熹貴妃娘娘賜給四阿哥的暖床婢呵。這會兒已經是乾隆元年了,四阿哥非但不是王爺,還當上了天子。慣常芷瀾心氣兒就高,姐姐猜的怕是一點不錯。”

金沛姿咬了咬貝齒,憤懑道:“不行,臣妾得去禀告皇後娘娘,決不能便宜了這個下作丫頭。”

蘇婉蓉伸手擋在了金沛姿身前,凝重道了聲“不可”,又是長長一嘆,才委婉道:“方才我不是說了,府上的流言蜚語肆意,唾沫星子快要把這丫頭淹死了,可皇後娘娘不是還留在身邊麽!”

“留在身邊?”金沛姿和蘇婉蓉挨得很近,能清晰看見她眼裏另有所指的精光。也是頭一回,金沛姿覺出蘇婉蓉的缜密,那是深深蘊藏在柔和裏的冰鋒利箭,或許飛出猛然來射死你的同時,還含着甜美的讓人癡迷的微笑。“留在身邊了……娘娘說的不錯,臣妾明白了。”

或許是蘇婉蓉意識到自己心機大現了,略微有些不好意思的垂下頭去,婉音輕語辯解道:“咱們沒有什麽證據,只是看見芷瀾同陳進忠說話而已。芷瀾出自後宮,原來認得陳進忠并不稀奇,說說話也是尋常事兒,由着她們各種理由的辯解。如若貿貿然的禀明皇後娘娘,豈非憑白令她憂心了。萬一是咱們估算錯了,那不是枉做小人麽。”

言外之意,皇後未必就會信她們的話,卻不信身邊的人。再者說,很有可能是皇後想留下這麽個人加以利用,倘若皇上真的對芷瀾有情,必然還是要給皇後些恩惠,來感激皇後的照拂。

“臣妾莽撞冒昧,讓娘娘您見笑了。”金沛姿自謙而笑,卻還是壓抑不住心裏的忐忑:“只是這個芷瀾丫頭,因着與皇上一起長大的情分,府中時就跋扈驕縱,倘若真給她瞅準了時機,那咱們不是要與她平起平坐了。臣妾心裏咽不下這口氣。”

這話也真真兒就讓蘇婉蓉傷了心,她看着陽光下自己纖腰柳擺的身影,又想起由使女搖身一變,成高高在上主子的慧貴妃,雙眸黯然無光:“不會的,天要你我今日撞見此事,必是為了指引咱們早早提防。一切都交給我來查清楚。若是咱們小人之心,誤會了芷瀾,倒也罷了。可若是果然如此,待我拿準了證據,再請皇後娘娘定奪不遲。不過,我心裏也有另一種想法。”

金沛姿雙眼一亮,緊着追問:“是什麽?娘娘請說。”

“皇上未必會喜歡芷瀾,否則這麽多年了,也從未給她一個名分。她從前攀不上位,往後只怕也是癡心妄想。二十五了,尋個由頭趕出宮去不也就得了麽!”蘇婉蓉撫了撫自己嫩滑的臉蛋兒,燦燦的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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