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 文字游戲

十分鐘之後,客廳茶幾上擺滿了夜宵飲料,影視圈頂級演員們圍坐沙發,聆聽關老師小課堂。

關澈問節目組找了兩塊大的白板,拼在一起,拿着一只黑色水性馬克筆。

轉身,在白板上寫下五個字。

【他】

【殺了】

【父親】

“要讓我們擴寫故事嗎?”他們很聰明,一看就懂。

緊接着,關澈又在另外那一塊白板上寫下【輔助材料】四個字。

“這是我自己摸索的一個方法,可以幫助我們構建人設、劇情,也方便在劇情上标記節奏。不是官方教學方式哦,獻醜了,老師們圖個樂就行。”

“為關老師鼓掌!”霍修池坐在最左邊的那坨沙發塊上,帶頭鼓掌。

大家叼着烤串熱烈捧場,吓得關澈連鞠了三個躬。

齊思雲舉起手:“提問!關老師,這個是不是就和我們專業以前演技練習的時候差不多,設定情境,自己體會人物感情添臺詞和表演?”

“差不多吧,不過我們專業要把人設豐富起來,演員拿到劇本之後才有更立體的理解,所以要做得細一些。”關澈指着那幾個詞,“比如這句話,就是演員最終演出來的東西,但這個人的成長經歷、性格、殺人動機、爆發點等等,都需要我們去充實,讓演員更好地理解。”

“哦……我理解了。”胥瑩打開一瓶奶,“我們就前後延伸他的劇情,這樣就可以組合成完整的故事。”

“是的,那……就從瑩姐開始吧,一人一句,我來記錄,三個詞的前後都可以加。”

“讓我想想啊。”胥瑩靠着沙發背,神色漸漸冷靜下來,思考了接近三十秒,說,“在【他】的前面加——長期受到家庭暴力。”

他們沒有按照分組坐,都是比較熟悉的人坐在一起。

下一個是袁妙文:“在【他】的前面加母親在他三歲那年跟人跑了。”

關澈輕輕皺起眉,但什麽都沒說,默默記在了黑板上。

冉慈心:“你們倆都加在他那裏,我就加行為吧。在【他】和【殺了】之間加上用水果刀。”

黃依然:“時間是夏天。”

關澈在輔助材料那一欄下面寫上夏天二字。

申婧:“父親當日喝了酒。”

任嘉樹:“作案方式是背部連捅二十刀。”

這句話一出,就有嘉賓仿佛看到了畫面,皺起眉頭噫了出來,坐他旁邊的申婧還拍了他一下說“嘉樹你也太狠了!”

但關澈卻格外點出來表揚了:“嘉樹哥這種描述有戲劇效果,一句話就能讓人聯想出殘忍的畫面。”

“這樣不會太誇張嗎?”申婧沒有怎麽接觸過這種沾點破案性質的電視劇題材,因此提出了疑問。

這時,袁妙文幽幽地說:“現實永遠比戲劇更加荒誕。”

游戲繼續進行下去。

席志業思考片刻,說:“父子倆的家,老居民區,一室一廳,一廚一衛。”

齊思雲:“啊,好難。我想想——父親穿着老式背心,常年下礦幹活,時常咳嗽,做什麽動靜都很大。”

“可以啊,思雲和席哥說完之後,這個案發現場的畫面感已經出來了。”胥瑩誇道。

“現在第一輪只剩下霍老師了。”關澈笑眯眯地看向霍修池,“請說吧,霍老師。”

霍修池摩挲着下巴,掃視了一圈,促狹地笑了:“我給你們來個精彩的。”

大家都期待地看着他。

“在【父親】前面加——班長的。”

衆人:?!

“啊?!修池!你怎麽這樣接啊,我們前面豈不是都亂套了?”

“我真沒想到這個上面去!”

“那關于父親的設定豈不是都推翻了?”

但關澈卻非常驚喜地笑了,甚至還為霍修池鼓起了掌:“霍老師這個轉折真的是神來之筆。”

霍修池補充了他不敢說的話:“看到題目的時候,第一反應難道不應該是先問他殺的是誰的父親嗎?”

“那你的閱讀習慣還真是不一樣。”席志業笑着說,“人的閱讀慣性會自動補充定語,前面已經有他了,也沒有出現別的主體,肯定就下意識認為是他自己的父親了。”

“我也沒想過,腦子裏彈出來的就是他為什麽要殺?”胥瑩說。

他們幾個人争了一會兒,關澈見他們說得差不多了,插話道:“故事還沒完呢,接下來我們開始第二輪。”

“大家都知道我們一個影視項目,配的都是編劇團隊,可能沒有十個人這麽多,但幾個人總是有不同的思路和行文風格的,這一點體現在電視劇上面比較明顯,就是有時候我們會覺得有一段劇情突然變得稀碎,節奏全部給打亂了。有可能就是編劇團隊沒有統一好的原因。”

“還有就是一些很無奈的情況,比如劇拍到中途,甲方或者制片人突然要改劇情,或者加新角色。”關澈笑說,“你就得給劇情加支線,或者把劇情圓回來。”

“哦~”大家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齊思雲一拍大腿:“原來是這樣啊,你們倆是不是在外面商量過?故意在第二輪給我們增加難度,讓游戲更好玩?”

霍修池笑着搖頭:“完全沒有。你們難道不覺得關關也在圓我們現在正在進行的這個現實劇情嗎?”

“禁止套娃啊!”

“你這都上升哲學範疇了。”

“霍老師說笑的,我趁勢而為嘛。”關澈繼續說,“這個第二輪,就請大家在霍老師的基礎上設置背景,把故事合理化。這一次,是繼續從瑩姐開始呢,還是把順序反過來?”

“反過來!”任嘉樹起哄道,“不能把池哥留在最後了,要不我們辛辛苦苦接起來的劇情,他一句話又給反轉了…”

胥瑩附和:“我同意!”

齊思雲晃着手裏烤串:“我也同意!”

大家一個二個紛紛贊同,又笑眯眯地看向霍修池。

霍修池聳肩:“我沒意見。”

關澈做了個手勢:“那這一輪就讓霍老師打頭吧,請。”

參加這個綜藝的嘉賓無疑都是素質非常高的演員,平時的愛好可能也挺高雅的,書指定也沒少看,身上才能有獨特的氣質。

霍修池就更不用說了,除開從小看到大的那些名家著作,光是他這裏面,憑着一次追十個太太同人文的經驗,腦子裏的情節抖都抖不完。

他張口就來:“班長是個女生,長相普通但性格和善,笑起來像是有星星悄然掉到了地上。是他渺小、黑暗、自卑的很長一段人生中唯一的光。”

演員共情能力都很強,此話一出,大家剛才起哄霍修池那點熱鬧勁全沒了,他們宛如真的看到了一個囚在暗室中的少年,沒見過光,沒吃過糖,這麽多年來能擠出的一丁點情感都寄托到了一個女孩身上。

霍修池這段話,開了個好頭。

在人們不由自主跟随的思維模式下,後面的內容會越來越窩心。

齊思雲捏着他那串五花肉,已經很久沒想起來要吃了。

他開口:“他今年16歲,高二,在默默關注了她四年之後,他終于開始慢慢向這個女孩靠近,嘗試和她交朋友。”

“終于有人考慮到年齡了。”關澈笑着插了一句話,提了提氣氛,讓他們意識到自己還在創作這個故事,不讓情緒一直走低。

“他為什麽選擇在高二這一年靠近他呢?”席志業皺着眉頭思考,過了一會兒才說,“因為這一年,他自己的父親被派去了六十公裏外的礦場工作,廠裏有宿舍給他們,他一周才會回來一次,給他的生活撕開了一道可以喘息的口子。”

又到了任嘉樹這裏,他把話題引向了班長的父親:“在一天天的交往中,他發現班長的情況和自己差不多,她也只有父親一起生活,她的父親經營着一家小書店,書生氣很重,身體也不像自己父親那樣到處疼痛傷病,只是有點瞎,經常躲在厚厚的眼鏡片下面看人。”

申婧:“在和班長交往的過程中,他的性格漸漸得到了修正,也開始朝着陽光積極的一面發展。他也慢慢地愛上了班長,高二夏末的一天晚上,他鼓起勇氣,約出班長,向她告白。”

“你們前面的畫風突然搞得一步步向上,我有些不知道怎麽接了,和我預想的不太一樣呀。”

黃依然看向自己後面的袁妙文和胥瑩,因為這個游戲本身沒有什麽規則,所以三個女人交頭接耳了一分多鐘,最終似乎定下來了一個故事走向。

“那我就補充他所謂修正前的性格吧。膽小怕事、沒什麽共情能力,最直觀地體現在有一年初二,他路過學校一條破爛圍牆旁邊,裏面傳來哭聲,是一個女生被圍着霸淩,臉已經打到血跡斑斑看不清楚了,衣服也僅能蔽體,她哭着求救,但他根本沒有多看兩眼,直接走了。”

“嘶……你們三個。”任嘉樹心疼地皺起眉。

“回到告白這裏。他看見班長突然低下了頭,過了很久才擡起來,臉色蒼白,神情也變得很奇怪。說自己該回家了,有什麽事後面再說。”袁妙文接得很順暢,她梳着利落的高馬尾,幹練又冷靜,眼裏也透露出一絲冰冷的精光,“他覺得女孩這話說的很奇怪,一般來說都會回應的,她卻像是在怕什麽東西。出于好奇,他第一次跟蹤到了女孩的家,那是書店背後的院子,商住一體。他扒着窗戶看昏暗的屋內,見到了令他一輩子都忘不掉的一幕,女孩的父親對她實施了性|侵。”

霍修池和關澈的神色都冷峻了下來,所有人都沒有說話,就連導演組都半張着嘴,集體沉默豎着耳朵聽她們說故事。

最後一個,輪到胥瑩了。

她的栗色卷發幾乎遮住了她半邊臉,聲音帶着磨砂的質感,像是廢土上站起來的一朵花。

“他幾乎每晚都會去她家外面,有時候會看到,有時候看不到。但他從來沒有一次踏進那個門,英勇地制止這件事。他在感到痛心絕望的同時,依然生出了對她身體的旖念,他知道極為變态,還是不可控制。夏季潮濕悶熱的陰溝裏,欲|望從萌生就帶着腐臭。”

說到這裏,她停了,目光望向霍修池。示意他如果想接,可以開始了。

霍修池卻搖頭:“你繼續。”

“好。”

胥瑩換了一邊跷二郎腿的姿勢,抱着沙發上的抱枕:“他們放暑假了,中間有一周他父親回家,因為工頭結賬少發了兩百,理論又沒成功,回來破口大罵,将他打得非常狠……他帶着一身傷出去,碰見了同樣嘴角是傷的班長。”

“那晚他們在一起了,男孩坦白自己看見了她父親的所作所為,說他們似乎是相同命運的人。那晚他也第一次觸碰到了女孩的身體。”

胥瑩沒說太細,但他們都知道那晚,這兩個年輕人在外面的草屋裏發生了什麽。

兩個靈魂互相舔舐幼小的傷口。

“好了,該妙文了。”胥瑩笑笑,眼裏有一層薄薄的水光。

袁妙文喝了一口廣告商提供的牛奶,繼續接上這個故事,她的表述風格沒有那麽文藝,更像一把戳向人心窩子的尖刀:“他自己偷偷攢了十年的錢,為的就是有一天能夠逃離這個家,現在計劃裏多了女孩,他攢得更兇,但非常快樂。同時,他們要對付女孩父親,這個暑假也一直在搜集他侵犯的證據。”

“眼看着他們要收集夠了,一天放學,女孩說父親出去進書了,第二天才回來,邀請他去自己家過一夜。”

“他去了,然而推開門之後,卻發現她父親正坐在客廳飯桌旁,手裏和桌上擺的全是他們的證據。”

袁妙文很會把控大家的情緒節奏,說到這裏,她就直接停了,看着衆人。

“媽呀……”冉慈心身體不由自主地發抖,“他們得多絕望,多恐懼啊?”

申婧抱着她,和她一起躲在空調毯裏縮着。

“這故事,到這兒太鬧心了。”席志業幹巴巴地搓了搓膝蓋上的褲子布料,“心裏堵得慌,想來根煙。”

“文姐,您繼續吧…”齊思雲是坐在沙發下的地毯上的,這會兒可憐巴巴地趴在茶幾上,枕着頭,眼眶微紅。

“矛盾爆發,父親人前僞善的面具和這些證據一起被撕碎,他甚至拿起櫃子上稱二手書的稱杆要去打人,情急之下,男孩抓起茶幾上的水果刀,猛地紮了下去,在背部連捅了二十多刀,十幾年的屈辱、壓抑、卑微,連同女孩的這十幾年,全釋放了出來,直到這個人的生命血肉模糊。”

有膽子小的女性工作人員已經開始抹眼淚了。嘉賓們每個人眼裏都有水光,同時還皺起眉,仿佛有強烈的生理不适。

關澈眼角也濕潤着。

“他們的計劃完全被打亂了,他成了殺人犯,匆匆之下他拿着刀,帶着班長跑出了她家,回到自己的家裏翻找自己存的錢,想和她私奔。但他怎麽找也找不到,突然,他想到了父親最近一段時間的好酒好煙……他明白了,也崩潰了,他們最後的希望也破滅了。”

袁妙文坐下,和胥瑩靠在一起。

兩位搞電影的,一進狀态,節奏拿捏得完美,而且神情之間還帶着一些演的成分,讓人如墜冰窟。

胥瑩說出了最後的結局:“最後他被警察抓了,他如實說出女孩父親的惡行之後,警察求證女孩,女孩卻哭得非常傷心,說他為什麽要污蔑自己的父親?明明想對她不軌的人是他。”

“好了,我覺得故事的劇情到這裏其實就可以停下了。”胥瑩舒了一口氣,恢複了平時的神采,她看着關澈,“咱們讓小關也有點參與感,給這個故事一個收尾吧。”

“老師們都太厲害了,電影節奏和敘事感真的拿捏得太好了。”關澈誇完,皺着眉想了一會兒,“那我就試一試吧。”

霍修池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口水,略緊張地看着關澈。

“監獄裏,判決之前最後一次證人對峙。他雙目赤紅看着女孩,問她為什麽要這麽做。女孩的目光悠遠,突然笑着背起了他的表白詞。”

“‘我一度覺得生活很黑暗,遇見你之後我的生活裏才有了光。以前我是個很懦弱的人,默默關注了你四年,偷偷攫取你的光亮,這一次我想鼓起勇氣。我喜歡你。’女孩放聲狂笑起來,眼睛裏全是眼淚,她說,你四年都沒有認出我,我卻一眼就忘不掉你了,那個在圍牆邊跑走的男同學,和只敢扒在窗口看着我受□□的男同學,你還真是一點變化都沒有。”

“我們的結局從一開始就注定了,黑暗和光,永恒的反面。既然你這麽喜歡我,就替我下地獄吧,從今天開始,我要真正迎接我的光了。”

關澈頓了一下,呼出一口氣,最後結尾:“說完,女孩轉身離開,再也沒有施舍任何一個眼神。”

所有人都熱烈地鼓起了掌。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他們接出來的故事不是這樣的,但晚上沖浪看到了憤怒之事,所以删了後面重新寫的,寫了個全員惡人的現實向。

“現實永遠比戲劇更加荒誕。”

PS:這種方法是我個人瞎掰扯的,不專業,玩玩思維游戲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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