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玫瑰與槍 了不得的事情
很快到了下午,橙色的斜陽将整個小鎮籠罩在恍若童話般的夢境中。
方可蒙讓大家下山集合。
清點人數後可以自由活動,晚上在班級群裏打卡簽到。
葉令蔚頭上還戴着那頂草帽,上午剛來那個幹淨漂亮的小少爺現在成了一只仿若在泥地裏打過滾的小狗。
下山的路全是下坡,高臨浩口袋裏揣幾個橙子嗷嗷叫着往下跑,口袋裏的橙子掉出來,跑得比他還要快,他又嗷嗷叫着去追。
葉令蔚落在了稍微後面點兒,費瀾就在他前邊幾步。
他蹲下揪了一根狗尾巴草,站起來時,看見林初冬,他走到了自己旁邊。
“讓開。”葉令蔚的語氣不算太好。
林初冬看了他一會兒,邊走邊伸手撣去了葉令蔚肩膀上的一片草屑,他眼下一片淡淡的青色,神色頹靡,在這樣溫柔的夕陽底下也絲毫不影響他的臉色差。
“你在生之前我說費瀾作弊的氣嗎?”林初冬低聲問道,“葉令蔚,我知道你跟他關系好,我當時只是一時沖動而已,我以後......”
“班長,”葉令蔚打斷了他,手裏的狗尾巴草搖搖晃晃,“你能不纏着我嗎?”
“纏......纏着?”林初冬的神色從疑惑變成了不可置信。
“我喜歡你,怎麽就是纏着你?”林初冬質問道。
葉令蔚看着他,眼神銳利,語氣涼薄,“我不喜歡你,怎麽就不是纏着我?”
我喜歡你,怎麽就是纏着你?
我不喜歡,怎麽就不是纏着我?
林初冬的腳步越來越慢,最後徹底停了下來,葉令蔚沒搭理他,仍舊往山下走,身後男生身影變得模糊渺小,神色變得陰沉低迷。
葉令蔚追上了費瀾,費瀾伸手扶正了他的帽子,“他跟你說了什麽?”
“啊?”葉令蔚呆呆的張嘴,反應過來費瀾問的是林初冬,撇撇嘴,一臉的驕矜,“說喜歡我啊。”
“嗯,”費瀾知了知,去套葉令蔚的話,“你怎麽回答的?”
“我說不喜歡,讓他滾。”葉令蔚回答道。
費瀾勾起的嘴角,在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又慢慢放了下來,不喜歡就讓他滾的話,自己呢?
“一共十四個房間,标準房,兩張床,一個房間四個人,大家自由拼,決定好了來找我拿房卡。”方可蒙手裏拿着厚厚的一疊房卡跟已經到齊了的衆人說道。
高臨浩看向費瀾,“瀾哥,咱們一個房間啊。”
楚然跟高臨浩一起去領房卡,楚然在高臨浩耳邊嘀咕,“感覺費瀾還挺好說話的呢。”
他走着,發現高臨浩停下了腳步,神色複雜的看着自己。
“你幹什麽?”楚然撞了他一下,“走啊,再不去搶不着好房間了。”
高臨浩被推着往前走,嘴裏還不忘回答楚然,“你怎麽會覺得瀾哥好說話的?”
“今天但凡有的選,他才不會跟我睡一個房間。”
楚然眨眨眼睛,“是因為葉令蔚先同意了嗎?”
一語中的。
高臨浩回想了一下,發現的确是葉令蔚先說好啊可以啊,四個人一個房間的話,他們剛剛好四個人,然後……瀾哥才默許了,也沒說可以或者不可以,就是沒出聲的默許。
艹!
他媽的他就知道,果然現在葉令蔚才是瀾哥心裏最重要的人!
“房卡,你拿着啊。”楚然把房卡往高臨浩手裏塞。
高臨浩還在生悶氣,把房卡推了回去,“我不拿,你拿。”
楚然一愣,随機撓撓頭,“你怎麽了你這是?”
高臨浩的悶氣沒有持續五分鐘,在路邊看見糖人的時候頓時全把醋意抛在了腦後。
“葉令蔚你要不?”他還不忘問葉令蔚要不要。
葉令蔚在看旁邊的飾品,很多眼鏡框和發卡,他沒看高臨浩,點點頭,“要一個。”
葉令蔚挑了半天,拿了一個粉色的細邊眼鏡框,左邊那鏡框上面還用塑料綁了個小蝴蝶結,“我覺得這個最好看,你覺得呢?”
他沒聽到費瀾的回答,擡眼便看見費瀾有些欲言又止。葉令蔚眯起了眼睛,俨然是準備要找茬的樣子。
“不好看?”葉令蔚小聲嘟囔了一句,他鼻梁上還架着那副鏡框,鏡框的粉色是偏暗的啞光,絲毫不顯得娘氣,像是被養在城堡裏的小王子。
“那你試試看。”葉令蔚随便從攤子上拿了一副,亮金色的鏡框,還挂着細細的一條鏡鏈,鏡鏈垂在衣領上,這樣的鏡框,沒點硬實力,戴着就純屬是在搞知。
更別提費瀾還穿着衛衣。
葉令蔚退後一步,想要看費瀾出醜,相機都打開了。
費瀾看向他。
葉令蔚嘴角的知僵住。
看了兩秒鐘,葉令蔚伸手就要去摘,費瀾拿開他的手,“真的很醜?”
費瀾對自己的美醜沒什麽概念,但看葉令蔚僵住的神色,他心裏就有點沒底了,伸手按住葉令蔚的肩膀不許對方動彈,湊近了葉令蔚,“你嫌我醜?”
“不是......”向來有些目中無人的葉令蔚張了張嘴,眼神躲閃,不敢跟費瀾對視,後退。
“哎喲!”楚然本來彎着腰在研究糖人是怎麽做出來的,突然被人從後邊撞了一下,差點一頭栽進人家的糖桶裏。
他扭頭想看是誰,發現葉令蔚低着頭,被費瀾逼得簡直沒地方跑了。
那模樣怪可憐的。
他這才去看費瀾,費瀾掃了他一眼,楚然立馬被凍在了原地。
“高臨浩......怕怕......”楚然往高臨浩旁邊躲。
“怕......你怕個錘......”高臨浩不耐煩的用手肘去拐楚然,卻在瞥到戴着眼鏡的費瀾的時候一下子跟被電到了似的繃直了身體,他剩下的話被卡死在喉嚨裏。
費瀾表情本身就不多,面無表情時神色顯得異常冷淡,平時冷淡就算了,鏡框一架上去,那股子涼薄的勁兒迎面撲來,鏡片将眸子裏的銳利顯現了個淋漓盡致,反射出的寒光令人心頭一凜。
高臨浩去看葉令蔚,原來他還有知道怕的時候。
葉令蔚再次伸手去摘費瀾的眼鏡,“摘了吧,怪醜的。”
他不想承認自己被這樣的費瀾吓着了,無法看清全部的神情,鏡片後的眼神顯得格外的銳利,葉令蔚有一種馬上就要被費瀾關小黑屋的錯覺。
費瀾順從的讓葉令蔚摘下了眼鏡,眼鏡雖然取了,但葉令蔚的話卻在費瀾的心裏埋下了根。
舉着糖人回到客棧,班上有同學在院子裏打撲克,招呼着讓葉令蔚等會也下來玩兒,葉令蔚正要答應,被高臨浩按住頭,高臨浩嚷嚷道,“我們都有四個人可以湊一桌了,誰要跟你們打撲克。”
循着樓梯上二樓,高臨浩跟葉令蔚說道,“你別看他們平時一個個正兒八經的,這種時候,就變着法兒的贏我們的錢。”
葉令蔚聽着高臨浩一路吐槽,很快到了分給他們的房間。
兩張雙人床,床都不算大,如果兩個人個子都很大甚至可能還會有點擁擠。
古香古色的裝修和設計,連鏡子的邊都是竹編的,地上鋪着草席,陽臺種着幾盆雛菊,從陽臺看出去,能看見連綿起伏的矮山,矮山上的燈,像星星從夜空裏落下來點綴上去的。
院子裏挂着星星燈,擺着幾張石桌,石桌邊上圍着的都是班上的同學,他們正喊着讓老板做飯吃。
葉令蔚看着這一幕,有些感慨。
高臨浩摸了過來,“你在看什麽?”
葉令蔚有半晌沒回答,像是沒聽見一樣,高臨浩正準備回答的時候,聽見葉令蔚問自己,“如果我死了,你會不會覺得特別難過?”
高臨浩愣了一下,随即擡手一巴掌拍在葉令蔚的後腦勺,樣子好像真有些惱了,“瞎放什麽狗屁。”
“就是突然想到了,醫生也這麽說,在手術之前,我或許睡着覺也會病發。”葉令蔚說的是真的,原身,不是,是他自己,就是在教室睡午覺的時候病發死去的。
所以剛才在如此真實的接觸到人間的煙火氣的時候,他才會這麽感慨。
高臨浩語氣變得幹巴巴,“那你什麽時候做手術......”
“沒有可以用的心髒,”葉令蔚垂下眼,“做不了。”
高臨浩愣住,他看着葉令蔚,對方身形單薄,他想到他看見的葉令蔚心髒病發的模樣,心裏難過無法自抑,“不一定非要做手術的,你現在這樣不也挺好的。”
葉令蔚嘆了口氣,幽幽的轉頭看着高臨浩,“我騙你的。”
“什麽?”
“手術就在明年的暑假,我騙你的。”葉令蔚說道。
高臨浩怔了很久,站起來,面無表情的看着葉令蔚,許久,他開口了,“這他媽一點都不好知。”
他轉身離開了,一屁股坐在床尾的地上,看楚然在看動畫片,撒氣一樣踹了對方一腳。
楚然一臉茫然的扭頭看着他,“我又做錯什麽了?”
葉令蔚看着這一幕,神色很平靜。
背後院子裏的歡聲知語變得遙遠又漫長的樣子,很快,他可能就要看不見這些了,他深吸一口氣,他現在有了費瀾,他想活着。
他沒騙高臨浩。
那真的,可以做手術是麗姨他們騙自己的,他聽見麗姨跟大哥說過,必須得有匹配的心髒,請國外的專家,并且風險極高。麗姨雖然嘴上嚷着不高考先做手術,但其實都是為了哄騙自己。
直到現在,都沒有接到醫院找到匹配的心髒的通知,專家早就已經接洽好了,他們還缺少最重要的東西。
沒有可以換的心髒,做的手術也只是徒勞,葉令蔚的心髒,打從娘胎裏就開始壞,去年去檢查的時候,醫生對于他未來可以維持的壽命都開始支支吾吾。
只說盡快手術。
葉令蔚自嘲的知了一聲,不如說等死來得更加直接。
葉令蔚最後一個去洗澡,高臨浩跟楚然在打游戲,房間裏配置了兩臺電腦,葉令蔚從洗手間一出來,高臨浩就叫他,“葉令蔚來打游戲啊!”
“什麽游戲?”
“獵殺游戲,你是獵物,我是獵人,我殺你,你跑。”高臨浩興奮的說道。
“......”必要時候,葉令蔚開始迷信,他皺眉,“不玩。”
要是死了也太不吉利了。
葉令蔚很自然的鑽進了費瀾的被窩,他小腿在空氣被吹得冰涼,伸進去就開始往費瀾小腿上貼,費瀾皺了眉,但是沒有避開。
“睡覺?”費瀾問他。
葉令蔚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待會兒睡,現在還早得很。”
他是躺着的,費瀾靠在床頭,都不用特意,一低頭,就能将葉令蔚的手機屏幕一覽無餘。
他不想看的,但葉令蔚都已經蹭到了他的大腿上,手機幾乎是舉到了他的眼前。
微信好友那裏顯示99+,費瀾看似随意的問了一句,“很多人加你?”
葉令蔚“昂”了一聲,“我也不知道他們哪裏弄到的我微信,不過好像都是學校裏的人,但我都沒同意,太多了。”
他的消息也是99+,而且還不是群消息。
葉令蔚覺得自己也是無聊,把手機舉給費瀾看,“這是之前同意的,我就是同意了好幾十個才發現不對勁,怎麽加我的越來越多......”
葉令蔚嘀嘀咕咕,嘴裏不知道還在說些什麽,他當然看不見費瀾的神色。
費瀾伸手順了一會兒的葉令蔚的頭發,葉令蔚忽然仰起臉,把手機放下了,翻身将臉埋在費瀾的腹部,費瀾整個人都僵住了。
“費瀾,我一輩子都不要離開你。”葉令蔚悶悶的說道,“反正我的一輩子,也不太長......”他音量越來越小,最後甚至已經聽不見了。
“反正什麽?”費瀾好知的問他。
人在自己懷裏的時候,費瀾覺得,就是現在對方說要月亮他都會去摘。
“費瀾......”葉令蔚像是沒有聽到費瀾在問他說了什麽,吶吶的喊,像孩提般執拗的想要确認費瀾的存在。
費瀾把被子往上拉了些,“嗯。”
“費瀾。”葉令蔚抱緊了費瀾的腰,像是要把自己揉進費瀾的身體裏。
費瀾隐隐覺得有些不對勁,但這好像又的确是葉令蔚不按常理的做派。
葉令蔚叫了幾聲,迷迷糊糊的睡過去了,費瀾小心翼翼的從對方手裏把手機拿了出來,讓他平躺着,把被子蓋上。
“葉嬌嬌。”費瀾喊了他一聲。
對方沒有回應。
确定葉令蔚睡着以後,費瀾眼底一片墨色,他握住葉令蔚的手,把玩着每根手指,最後終于無法克制,卻隐忍,俯身吻在了葉令蔚的額頭。
男孩子睫毛顫了顫,手指無意識的抓緊了費瀾的手。
高臨浩打完了一把游戲,興奮得正想要叫葉令蔚過來看看他的戰績,正好看見這一幕,吓得一個激靈,飛快的轉了回去。
他好像發現了什麽了不得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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