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清晨,晨曦點綴着這座尚未完全蘇醒的城市,四周寧靜,暖光透過薄霧散開來,帶着夏日的和煦。

遠處傳來腳步聲,行人步履沉穩,落腳卻很輕,像是怕打破這片寧靜似的,走近了,可以看到那是個身材削瘦的男子。

男子頭發略長,紅色暗格襯衫配深藍西褲,顏色搭配得有點誇張,衣服卻熨燙平整,前發垂下,稍微遮住眼簾,手裏提了個大紙袋,看他悠閑的走姿和整齊衣着,不像是起早趕晚的上班族或出來晨運的,而是單純的散步,對面枝頭傳來鳥雀鳴叫,他聽到了,擡起頭,恍惚看過去,嘴角噙起微笑。

「幾天不見,小雀家又添新成員了,接下來這裏會更熱鬧。」

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那幾只小雀卻似乎聽到了,叽叽喳喳叫得更響亮,男人向鳥啼的方向擡起手,小雀們卻沒像往常那樣飛到他手上,而是在發出一連串的叽喳叫聲後,一齊飛遠了。

聽到它們發出的危險訊號,男子微微一愣,随即就聽遠方也有鳥啼傳來──對于即将來臨的危險,動物們有着靈敏的直覺,它們在第一時間逃開了,男子卻沒逃,反而停下腳步,閉上眼,感覺危險的逼近。

素問剛搬來沒多久,由于眼睛不方便,他對這裏的地形反而很熟悉,在這種情況下,他并不急于奔逃,這裏是高級住宅區,他想沒人敢光天化日之下做出什麽攻擊性的事情來。

果然,殺氣很快就逼了過來,是六、七個年輕人,在靠近後将他圍在當中,素問看不清他們的模樣,但感覺得出他們身上的修道氣息,那是種讓人非常不舒服的氣息,覺察到他們的不友善,素問把紙袋換到左手上,做出了禦敵前的姿勢。

「我就說這附近有妖怪,果然沒錯,」一個清脆的女孩子聲音說:「我通靈感最強了,現在你們信了吧?」

旁邊立刻有個男人附和:「是啊是啊,師妹最厲害了,這次幸好有你,否則我們又要白跑一趟……哼,原形隐藏得挺深,師妹,你看他是什麽變的?」

素問的原形女孩看不出來,支吾了一下,不悅地說:「管他原形是什麽,總之他不是人,是妖怪就該死。」

這話惹惱了素問,他最恨這種不分青紅皂白的人,任性一點說,這樣的人在他看來也都該死,如果不是擔心會因此給主人帶來麻煩,他現在已經動手了。

「你們是誰?」他冷冷問。

「少廢話,我問你,平安醫院無故消失的員工是不是你殺的?有人在東郊被殺的事是不是也是你做的?」先前讨好師妹的男人向他吼道。

詢問刻薄,似乎已把他當成了兇手看待,不過這個人罡氣很弱,素問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裏,沉聲說:「現在滾還來得及。」

對面傳來笑聲,顯然對于同門被罵,其他人不僅沒同仇敵忾,反而看熱鬧的成分居多,男人咽不下這口氣,拔出別在腰間的桃木匕首就要沖上,被另一個男人攔住,說:「他氣場很清,不像作惡精怪,先問清楚。」

「有什麽好問的?」女孩俏生生的聲音傳來,「我派人查過了,東郊發生血案的那幾天他有在附近出現過,那裏的氣息跟他也很像,擺明就是他嘛!」

有她撐腰,男人底氣更足,對阻攔他的人冷笑:「師兄是怕了嗎?」

師兄還沒說話,女孩卻不高興地介面道:「少胡說,師兄怎麽會怕?」

見她向着別人說話,男人心裏吃味,冷笑:「是啊,要是連個瞎子都打不過,那……」

如果說之前他們的出現只是讓素問不快的話,那這一句則明顯觸動了他的殺機,劍氣從指尖瞬間射出,不過他無意殺人,這招只是給不會說話的家夥一點教訓,男人沒料到他會突然發難,急忙向後仰身躲避,雖然躲過了,卻躲得很狼狽,要不是師兄伸手扶住他,他絕對摔一身泥。

姿勢有點滑稽,女孩笑出了聲,男人臉色脹紅,師兄的相扶在他看來更像是裝腔作勢,氣憤地推開他,揚刀向素問沖去,其他同門也被他帶着,無視師兄的阻止,一齊圍了上去,男人喝道:「殺了這妖,祭奠死去的亡魂!」

對熱血青年來說,這句話最有號召力,面對妖類,大家紛紛拿出武器,眼見殺機一觸即發,遠處突然傳來機車聲,聲音由遠及近,風一樣般的向他們沖來。

為避免被撞到,大家只好退開,機車在靠近他們後迅速減速,然後車頭一擺,車身劃了個半弧後,剛好停在素問和其他人之間,騎士伸腿一支,把車支住了──如果這是輛重型機車,一定可以給這個漂亮的停車動作加分,但很可惜,他騎的只是輛小綿羊,很秀氣很小巧的那種……

「大白天的這是要打群架嗎?」騎士把頭盔拿下來,藍眸掃過面前幾個人,「呵,還都帶着家夥呢,你們是要我馬上叫社區警衛呢?還是直接打電話報警?」

他邊說邊把手機拿了出來,看到他,師兄臉色微變,女孩搶先說:「少管閑事,如果你不是他的朋友,就讓開。」

「他不是。」不想連累別人,素問說。

「之前不是,現在是了。」藍眸男人頭微偏,看向素問,說:「剛才你朋友讓我送你一程,通常我朋友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清亮亮的嗓音,歡快而跳脫,輕易就讓初次見面的人對他産生好感,素問看不太清楚男人的長相,但直覺對他的印象不錯,正要開口詢問,對面有人恍惚叫道:「張玄?」

唔,居然有人叫出了他的名字?

張玄奇怪地順聲望去,發現叫他的是個長相出挑的男人,看氣勢該是這幾人的領頭,也是他們中道行最高的一個,不過他不認識,于是大大咧咧地說:「你認識我,我不認識你,所以你是我的觀衆喽?每天六點鐘來捧場的那種?」

「呃?」

看男人的反應張玄就知道自己沒猜對,撓撓頭發,說:「你應該也不是我的客戶,否則我接過你的案子的話,不可能記不住你。」

張玄的記性算不上很好,但只要與錢有關的事,再微小他也不會忘記。他犯愁的模樣在師兄看來有些好笑,正要解釋,旁邊的師弟忍不住了,沖張玄一亮桃木匕首,喝道:「少跟他羅嗦,先把瞎子妖怪拿下再說!」

素問的手握緊了,垂下的眼簾遮住了眸光,卻遮不住怒火,正要彈指發出第二記劍氣,被張玄一把拉住,笑嘻嘻地說:「這有什麽好生氣的?他叫你瞎子你就是瞎子,那我說他長得很爛……他是不是就真的……」

他說着話轉頭看向對面那人,話語打了個停頓,投過去的目光多了幾分憐憫,「呃,他也的确長得很爛。」

噗哧!

有人捧場笑了,素問也忍俊不禁,他其實并不在意自己被說眼盲,只是無法忍受對方無禮的态度,但同樣的話經由張玄的嘴一說,味道完全變了,他原本的火氣立時消失無蹤,低聲說:「我叫素問。」

張玄劍眉一挑,向素問伸過手來,素問的手腕被拉住,随他坐上了機車,他把車頭一轉,踩緊油門就走,那個被嘲笑的男人哪裏肯放,手一揚,将桃木匕首甩了過去。

「住手!」

師兄急忙阻止,卻晚了一步,眼見匕首射向二人,一張道符迎了上來,剛好将匕首截住,匕首去勢淩厲,卻居然穿不透一張小小的符紙,當啷落到了地上,那張道符也飄飄悠悠飛到了一邊,師兄快步走過去,将道符撿了起來。

很普通的辟邪道符,符咒最後一筆還寫錯了,要不是知道對方是誰,他一定會認為那是個不學無術的神棍,但如果真的不學無術,又怎會輕易攔截住這道殺氣?

「要追嗎?」

其他師弟問,男人搖搖頭,見他盯着道符沉吟不語,女孩跑過來,說:「那個人好像也是修道的,不過氣場很邪,你認識?」

「認識,」師兄點頭,将道符收起,放進口袋裏,「一個很久不曾見面的故友。」

「你朋友怎麽會認不出你?還跟精怪混一起?」

認不出,是因為從來不曾在意過,張玄可能早已不記得他是誰了,但這十幾年裏,他卻從來不曾忘記過這個人。

薄霧已散,街道上行人漸漸多了起來,師兄吩咐大家離開,人都走了,只有那個率先動手的男人不服氣,站在原地喝道:「張正,妖還沒捉到,你就這樣回去嗎?」

張正沒理他,繼續往前走,男人被無視了,恨恨地說:「孬種!」

挑釁仍沒得到回應,張正的心思根本沒放在他這裏,男人氣得直咬牙,正惱火着,女孩轉過身,問:「謝非,大家都走了,你還留下幹嘛?」

這句話給了謝非一個很好的下臺階,他轉怒為喜,飛快跟了上去,小聲說:「那個妖,我早晚要收了他。」

「比起這個,你還是先查查張玄是什麽人吧。」

女孩見張正神不守舍,突然對那個叫張玄的人多了幾分好奇,故意放慢腳步,跟同伴拉開距離後,對謝非吩咐道。

謝非顯然不願意,但看到女孩笑吟吟的表情,心一動,沒舍得反駁,點頭應了下來。

﹡﹡﹡﹡﹡﹡﹡﹡﹡﹡﹡﹡﹡﹡﹡﹡﹡﹡﹡﹡﹡﹡﹡﹡﹡﹡﹡﹡﹡﹡

張玄在這裏住了很久,騎着車熟門熟路地在住宅區裏橫沖直撞,玩了會兒飙車後才想到問素問家住哪裏,然後照他說的把他送回了家。

素問的家其實離張玄的家只有幾百公尺的距離,張玄在他家門前停下來。聽到外面傳來機車聲,坐在書房的主人起身來到窗前,他收起剛通完話的手機,透過紗簾看着樓下的張玄,無奈地笑了。

「阿九,這就是你給我找的麻煩嗎?」

張玄沒發現房裏有人注視,用腿支着車,擡頭看看眼前這棟建造別致的小洋樓,樓房有三層,外加一個天臺,房前種了很多花草,清晨時分,花香格外濃郁,旁邊的車庫改造成了小菜園,除了花卉外,還種植了不少蔬菜水果,乍一看去,倒有幾分農家樂的氣息。

「種這麽多菜,都不用去超市采購了。」張玄咂舌。

「平時沒事,種來打發時間。」素問下了車,對他說:「剛才謝謝你。」

「舉手之勞。」張玄打量着周圍,說:「沒想到我們住得這麽近,既然大家都是鄰居了,那今後要彼此多關照才行……啊,對了,我好像還沒自我介紹?」

看着眼前這個自說自話的男人,素問很困窘,他感覺得出對方身上的修道罡氣比剛才那幾個人加起來都深厚,他并不怕修道者,但也說不上喜歡,不過這個人直接跳出了喜歡與否的界限,而是讓他感到了敬畏甚至恐懼,眼眸有些作痛,出于對未知危險的戒備,他向後退了兩步,避開對方氣勢的逼迫。

張玄沒注意到素問的不适,興致勃勃地講完,又掏出名片,說:「我叫張玄,在一家偵探社做事,今後你有什麽麻煩,歡迎随時來麻煩我。」

『張玄?』

聽到這兩個字,素問感覺眉間突然傳來劇痛,很熟悉的名字,他一定聽過,并且印象極深,卻偏偏記不起來了,恍惚接過對方遞來的名片,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名片正中印的兩個閃亮亮的金字。

晨光下金字閃爍出明亮光芒,在素問眼前劃過,像是一柄金色匕首,割斷了遮住記憶的迷霧,他喃喃說:「今年六歲……」

「什麽?」

張玄沒聽清,正要再問,大門打開,主人從裏面走出來,面帶微笑向他打招呼,「這麽巧,我們又見面了。」

「馬鈴薯!」

當看到出來的竟是服裝設計大師哈斯時,張玄失聲大叫,又迅速轉頭看站在身旁的素問,猛然間反應了過來──素問,那不就是哈斯的愛犬嗎?

誇張的表情連視力不佳的素問都注意到了,剛剛對張玄提起的戒心消失在笑意裏──馬靈樞在國際服裝設計界中享有赫赫聲譽,敢對他這麽大不敬的,除了開酒吧的初九,就只有這個剛認識的男人了。

「呃!」

發現自己失言,張玄眨眨漂亮的藍眸,從機車上跳下來,支好車,跑到馬靈樞面前,向他伸過手來,笑眯眯地說:「或者你比較習慣別人叫你哈斯先生?」

主動伸來的手表達了主人的熱情,跟上兩回相比,張玄今天的态度相當友善,溢滿笑容的藍瞳,完全看不出之前他對自己表現出的戒備,馬靈樞眉頭微挑,跟他握了手,眼眸掃過他的左手,說:「我記得你之前戴了枚很好看的尾戒。」

互握的手掌裏傳來相同的力道,手勁不重,但也絕對不容輕視,這次面對馬靈樞,張玄沒有再感到不安,對他也不再排斥,而是跟他正面對視,微笑說:「哈斯先生記得可真清楚。」

「對一個形象設計師來說,觀察力是必不可少的要素。」

「好吧,」張玄聳聳肩,算是接受了馬靈樞的解釋,說:「扔掉了,因為我發現它不适合我,我比較喜歡簡單一點的東西。」

「那真遺憾。」

馬靈樞先松開了手,問素問,「你們怎麽會遇到的?」

「剛才有幾個學道的人找我的麻煩,是張先生出面幫忙解的圍。」

「大家都是朋友了,直接叫我張玄就好,叫先生多見外啊,你說是不是,哈斯?」

張玄說着話,還把手伸過去,沒大沒小地去拍馬靈樞的肩膀,馬靈樞轉身回家,剛好避開了他的拍打,說:「既然來了,不如進來坐坐吧。」

素問一愣,在他記憶中,除了初九外,馬靈樞從不邀請別人進家,張玄是第一個,他感覺這個麻煩是自己帶來了,正想找個藉口讓張玄離開,張玄已經踩着馬靈樞的腳步跑了進去,笑道:「那我就不客氣了,不過今天來得太匆忙,什麽禮物都沒帶,下次補上補上。」

不會再有下次吧,素問走在最後,不是很肯定地想。

張玄跟着馬靈樞進了房子,很自來熟地到處打量,馬靈樞的家裝飾得精雅別致,沒有擺設過多的奢華物品,卻可以輕易讓人感觸到環境的華麗,靠牆是一整排的書架,張玄走過去,看到中間一格放了個精致的貼螭壺,但正因為太精致了,反而讓人感覺做作,他順手拿起來翻看,問:「馬先生,你不會窮得連真品都買不起吧?還是你在國外待太久了,對古瓷不是很了解?說到古玩,那要請教我家董事長了,下次買什麽讓他帶着你,絕對沒人把你當冤大頭。」

這番話直白得讓素問嘴角抽搐,馬靈樞卻沒在意,微笑說:「這是我最好的朋友所贈,對我來說,它再真不過。」

言下之意,古瓷真假并不重要,他看重的是那份真誠。

張玄眼簾擡起,不同以往,這一次他放開了忌諱的心态,認真注視自己的對手,馬靈樞穿了件普通的家居服,但随便一件衣服穿在他身上,都可以襯托出他的優雅華貴,得體的舉止,讓他的行為找不出一絲破綻,張玄想,如果他的目的是對付自己和聶行風的話,那他将會是個很優秀的對手。

發覺張玄的注視,馬靈樞做了個随意的姿勢,問:「要拍照嗎?」

「不,」張玄放回玉瓷,笑着坦言,「在歌劇院時我拍過了。」

馬靈樞眉頭挑挑,上下打量他,「你跟上次我們見面時很不一樣。」

上次他還在為過去的不快煩心,現在他已經想開了,心境當然不同,張玄說:「不,現在的我才是真正的我。」

「說得不錯。」

馬靈樞請張玄落座,趁素問去廚房準備茶點的空檔,張玄把自己的名片又贈送了一次,然後眼巴巴地看過來,馬靈樞明白他的意思,跟他交換了自己的名片,張玄正反看完那張灰金名片,又擡頭問他,「川南驅魔馬家,不知跟馬先生有什麽淵源?」

「驅魔?那是什麽?」馬靈樞笑道:「我只是碰巧姓馬,為人做牛做馬的那個馬。」

「還碰巧養了只犬妖,」張玄繼續興致勃勃地問:「看素問的氣息,他道行不淺吧?」

「不清楚,我接手他時,他的狀态很差,所以具體情況我也不便多問,你也看到了,他的眼疾很嚴重。」

馬靈樞一句話就把問題輕飄飄地推開了,剛好素問把茶點端來,馬靈樞指着他說:「我叫馬靈樞,所以就給他起名素問,一聽就知是一家人。」

「最好是這樣喽。」張玄小聲嘟囔。

老實說,剛才他幫素問解圍,只是為了還初九一個人情,沒想到會這麽湊巧地遇到馬靈樞,從上次他們進入魇夢中,這個人就時常有意無意地冒出來,他不信會這麽湊巧,所以想找機會探探底細,不過現在看來,除了免費蹭了頓茶點外,什麽都沒問出來。

彷佛看出了張玄的沮喪,馬靈樞莞爾,主動提議:「你還沒吃早飯吧?要不留下來一起就餐?」

「這怎麽好意思呢?」張玄搓搓手,笑眯眯地說,那表情完全沒有一絲不好意思。

于是馬靈樞順着他的話說:「今後是鄰居了,何必客氣呢?我順便也想聽聽馬家的故事,很久沒回來,我想這裏一定發生了許多我不知道的有趣事情。」

「故事有很多,有沒有趣就不知道了,不過既然馬先生你想聽,那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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