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送了劉朓走的時候, 已是夕陽西下,天色漸晚。

兩人并肩走在岸上,青禾跟在後面。

正當李尤準備送她回去的時候,一旁有人輕聲叫了時錦一聲。

兩人轉頭一看,是宋洵。

乍一見宋洵, 時錦有些不過意, 李尤一句招呼也沒有就将她接走了, 留下宋洵一個人在船上。畢竟此行後面算是她要來的。

“齊公子, 你還在啊...”

李尤雙眼微眯, 看着宋洵,道:“她不是你能招惹的, 勸你要有自知之明。”

宋洵看了李尤一眼,并不接話, 只對時錦道:“三小姐,我們是一道出來的,若是不一道回去...”

“我自會送她回去,就用不着閣下操心了。”

李尤話音剛落,時錦拉住他, 不讓他再說。她知道宋洵這是一番好意, 畢竟兩人一起出來,是禀報過老夫人的,要是不一起回去, 不就是明着告訴老夫人, 兩人在外面并沒有在一處游玩嗎?那她就得解釋, 在外面的時候,去了哪裏。雖然李尤決定将他們家的身份公之于衆,但是畢竟現在還沒有,免得被人說閑話,古代最怕的就是流言傷人。

“多謝齊公子好意。”時錦道。

李尤當然明白宋洵的意思,但是要他讓別人送時錦回家,那是萬萬不可能的。

于是,三人沒有乘坐時家的馬車,而是另雇了兩輛,宋洵乘坐一輛,李尤和時錦乘坐一輛。

“本來齊家氣數要盡了,但現在出了這個人,說不定還能翻身。”

車上,李尤突然說了一句。

“怎麽說?”

“他家就是出了個妃子,聽說相貌冠絕六宮,所以甫一入宮,就得了皇上的寵愛,但是天長日久,色衰愛弛,宮中又是個新人輩出的地方,懷瑾他大姐姐也入宮為妃,宮中的事他比較清楚,他說現在齊妃聖寵已經不比當年了,又沒有子嗣。齊家子弟也沒有什麽出類拔萃的子弟,昙花一現本來說是必然的事。但是現在出了個宋洵,就不好說了。”

李尤雖然有些讨厭他,但宋洵是臨川府本科秋試的經魁。全國經魁無數,這也算不上什麽,但是此子身處那個環境都能考中經魁,可見其極有毅力恒心,估計以後會有大作為也未可知。

時錦沉默片刻。她想起還被關在紅蕉院的時卿來。說起來,時卿也算是她名義上的大姐姐,又很信任她。而宋洵若是真的對時卿沒有感情了,也不會來。時錦想,也許自己可以做點什麽。

到了時府門外,李尤沒有下馬車,宋洵下車後,立在臺下等了一會兒,等時錦下了馬車,兩人才一道進了府去。

沒人注意到後面那輛馬車的車簾被撩開了些許,裏面露出露出一只眼睛,看着時錦進了府,才落了簾。

李尤緊皺着眉頭,看着時府那兩個大字。他娘也猜到了時府三番五次拒絕他家提親的原因,對此也頗有微詞。若不是這是時錦的娘家,他連瞧也不會瞧這樣人家一眼的。

兩人清早出去,日落方回,老夫人格外高興。齊玢那成不成還說不好呢,可宋洵和時錦的,十有**是能成的。一則,宋洵自己對三丫頭有意,二則,宋洵流落在外這麽多年,才被認了回去,他要是想娶哪個姑娘,出于愧疚之心,齊府肯定沒有不同意的道理。

所以老夫人是歡天喜地,只盼着齊府早日來提親,也別拖到大選之後了。

“恭喜老夫人。”

碧蓮跟在老夫人身邊多年,對她的心事自然也是清楚得很。

“這齊府啊,真是好命,生了個好女兒啊!”老夫人感嘆了一句,又想到自己的兩個孫女,她自信比起齊府的娘娘來說,樣貌肯定是不差的,再者說,時鳶是才貌雙全。若是有了齊府齊妃娘娘的幫助,在宮裏肯定是一帆風順。

老夫人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一家風光榮歸故裏。

說到這裏,老夫人突然想起被送到莊上的時鳶來,如今齊玢都已經不是嫡子了,也該接她回來了。也是時候請個教養嬷嬷了。

次日,時鳶果然被接了回來了,為表示思念,老夫人當即就将人叫了過去作伴。

是夜。

諾大的時府悄無動靜,護院的狗突然汪汪叫了兩聲,就沒了動靜了。

護院連忙跑過去,卻見周圍并無動靜。想來也是,時府是什麽地方,誰敢這麽不要命。

秋夜寒涼,時錦房內門窗緊閉,只留了東面窗戶通風。

黑暗中,時錦哎呀一聲輕呼聲出來。

“你怎麽來了?”

“我想你了呗。”

自從老夫人的首飾被盜後,時府加強了戒備,連看家護院的猛犬都養了好幾條。李尤就很少過來了。

李尤踢掉鞋,躺上了床。

“我來是告訴你,我已經将消息放出去了,想來時大人很快就會收到了。若是他誠心想巴結權貴,定會同意我們的親事的。”

時錦聽了卻沉默了。從李尤父親李崇靖在外做官幾年都沒有将自己的出身說出去,就是防備有人前去攀附,就可見李家家風嚴正。而她若是嫁給李尤,時家肯定會想盡辦法,為自己謀求好處。

“以後我們成親了,你和你父親說,不必理會我爹他們,人心不足蛇吞象,他們自己心術不正,別叫你家為難。”

李尤也擔心這個,他爹是最正直的一個人,就算和時大人以後成了姻親,也不會違背自己的原則。就擔心到時候時錦會左右為難,如今得了時錦的話,自是點頭應了。

就在兩人說話的時候,突然聽到院裏傳來什麽動靜,似乎有人闖了進來。

這麽久以來,青禾和綠晚都睡在偏房裏面,這會兒聽到動靜,連忙起來,就見幾人提着燈籠,闖進了院裏來。

“你們是誰?”

“閉嘴!”

青禾才剛出聲詢問,就聽到有人低聲厲喝。聲音很是耳熟,像是老夫人身邊的碧蓮。

再仔細一看,打前兒那個,可不就是老夫人嗎?

她心裏一急,連忙跪下,大聲問道:“老夫人,大半夜的,您是有事嗎?”

老夫人聽她聲音這麽大,心知她是想給屋內的人遞信。

“掌嘴!”

李婆子幾步走進青禾,一巴掌将青禾扇倒在地。

老夫人則帶着人走到時錦房門前,猛地推開了門。

房中一片黑暗,碧蓮連忙提着燈籠進了房間。

“誰?”床上傳來一聲厲喝。

碧蓮自不理會她,将燭臺點燃了。

房中也就亮堂了起來。

只見時錦正披散着頭發,驚恐地睜大了雙眼,見是老夫人,似松了一口氣,連忙下床見禮。

“不知老夫人深夜前來,所謂何事?”

老夫人冷冷地看着她,沒有理會她,轉身對她身後兩個婆子道:“給我搜!”

兩婆子就開始在房內搜尋起來。

餘光突然掃到地上一物,時錦吓得幾乎魂飛魄散。

只見地上,赫然有一只銀色緞鞋。那尺碼一看就是男人的。

這個李尤,害死人了!時錦暗罵了一聲。

在老夫人進來前,李尤就從窗口出去了,但他上床的時候,随意蹬掉了鞋,當時的情況實在不容他去找另外一只鞋,老夫人就要推門進來了,房內又漆黑一片,不得已,李尤只好先走了。

情急之下,時錦連忙走了幾步跪下,将那只鞋藏在了裙底。

“孫女不知犯了什麽錯,竟讓老夫人深夜動此幹戈?”

老夫人愣哼了一聲,碧蓮連忙給她搬了一張凳子過來,老夫人別開臉,看着曹婆子她們在時錦的床上床下,簾內簾外,桌子底下,到處可以藏人的地方翻找。

幾只猛犬已經将院外圍了起來,要是有人從牆上翻出去,狗定會叫。人,一定在院內!

可曹婆子她們搜了整個房間,什麽也沒有。

老夫人終于轉過頭看了一眼時錦,又看到東面牆壁上大開的窗,沉聲道:“其他房間,挨個挨個地搜!”

曹婆子等人得令出去了。

“老夫人,您這是懷疑孫女藏了外男嗎?”時錦一邊問,一邊嘤嘤地哭了起來。

老夫人寒着臉,這會子人還沒有抓到,多說無益。

上次李婆子回去說了時錦這裏沒有丫鬟伺候的時候,老夫人就留了心,多年來,時府從來沒有遭過賊,為何偏偏這次遭了賊,又為何偏偏在時錦這裏,李婆子她們到處亂翻?

老夫人之所以沒有繼續追究是誰盜走了她的首飾,是因為,她發現了另外一件比首飾被盜更嚴重的事,就是時錦可能跟外男有染。

老夫人已經歷經了時卿的事,對這種事更加敏感,時卿已經讓她顏面盡失,再來一個時錦的話,老夫人怕是會氣瘋。

就算這會兒沒有抓到人,老夫人臉上已經布滿了寒霜。

無風不起浪,老夫人知道,不管是誰指使的李婆子,她的目的都不是自己抓到那個外男,而是引起她的注意,讓她親自來抓。

可一刻鐘過去,曹婆子她們回來,皆是無聲地搖了搖頭。

“果真沒有?”

李婆子想起她經過一處檐廊時,上面落下一滴水珠,滴在了她脖子上。

猶豫再三,李婆子還是搖了搖頭。

老夫人霍地站起身來,今天的局,她已經布了很久,今天明明有人看到了那人進了時錦的院子,不然她也不會帶着人來,難道是聽到風聲,已經逃走了?

不會,不會這麽快。老夫人心念急轉,時錦這裏,一定有問題,只是這次沒有抓住。

“時錦,今天我來是為了什麽事,你自己心裏清楚得很。你是什麽身份,時家的嫡女,未出閣的姑娘,要懂得自尊自愛!”

“錦兒不清楚!還請老夫人明說!今兒老夫人若是不說清楚,錦兒以後只怕難以做人。”時錦跪在地上,直直地看向老夫人,寒生說道。雖然李尤确實常來她閨房,但她自己并沒有覺得有什麽,但是這個時代的人,卻不這樣認為,她要是不這麽說,就代表自己心裏有鬼。

“你不清楚?我看你清楚得很!”老夫人厲喝了一聲。

青禾和綠晚兩人正在門口處跪着,青禾的半張臉已經腫起,她轉身對曹婆子吩咐道:“這兩個丫鬟伺候主子不盡心,一人打四十大板,發賣出府去!”

“老夫人!您可有證據?沒有證據,您這樣算什麽?您是要逼死孫女啊!”時錦連忙哭訴道,也是一時演技爆發,哭得鼻涕眼淚的,說着要往前面的桌子撞,她身邊不知是誰,手疾眼快地拉住了她。

老夫人見她鬧将起來,這事畢竟不容宣揚,若是将她們發賣出去,難免不會多舌。宋洵又還在府中住着,要是被他發現,什麽都完了。

思及此,她說道:“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一人二十板。”說着對碧蓮道:“碧蓮以後就在梨蘭院伺候。”

碧蓮連忙稱是。

說着老夫人寒臉看着在場衆人,“今兒這事,誰都不準宣揚出去,若是吐出去半個字,查出來,亂棍打死!”

衆人也知曉厲害,連忙稱是。

“以後三小姐不準出府!”

老夫人撂下這句,又帶着人匆匆走了。只剩時錦主仆三人留在房內。

兩丫鬟匆匆爬起來,連忙想過來扶時錦,時錦卻擺了擺手,讓兩人下去。

“小姐!”青禾知道李尤的事,只怕是兩人事情敗露,今兒才會有這麽一遭,又擔心時錦會想不開,就想留下來,被時錦喝止,不得已和綠晚下去了。

這次兩個婆子并沒有亂翻衣裳首飾,房中不算亂。

時錦跪了太久,還好房中都是鋪着地毯的,倒也沒大礙,就是那雙鞋硌得她有點痛。

老夫人她們沒有找到李尤,不知李尤是藏在了哪裏。

正此時,東面窗戶躍進來一個人。正是李尤,他滿頭的汗水。

時錦氣惱地将鞋朝他扔了過去。

李尤笑嘻嘻地接住鞋,笑道:“好險,差點浸了豬籠,不過能和錦兒死在一起,生同衾死同穴,也值了。”

“還胡說!”時錦低聲喝止了一聲。

擔心老夫人他們還在外面守着,李尤就沒有出去,而是上了床,躺在了裏面,天快亮時,李尤才出了府去。

時錦相信老夫人她們不會殺回馬槍,雖然今天她沒有抓到李尤,但是要的效果已經達到了。甚至,這就是她想要的效果,若真的抓到了,反而不知要怎麽處理才好。

果然,一夜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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