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情蠱(三合一) (1)

姚雪站在原地沒動,?望着那名侍衛有些困惑道:“你們陛下找我何事?”

侍衛不客氣道:“你去了便知道了。”他不欲與姚雪多言,微微擡手示意,道旁便有數名侍衛快步走上前來,?擋在了姚雪的周圍。

領隊冷冰冰道:“請吧。”

不多時,姚雪被帶到了青池行宮的主殿上。那幾個人和涼王行過禮,?便告退了。涼王坐在階上,?臉色鐵青,?望着他遲遲沒有開口。

令姚雪有些詫異的是,?殿上除了群臣,涼飛月居然也在場。她看見姚雪,?眼睛都亮了起來,還笑着朝他揮了揮手,?一副十分雀躍的樣子。姚雪見她如此熱情,?抿了抿嘴,?有些勉強地朝對方回了一個淡淡的笑容。他很快收回了目光,心不在焉地看向涼王座下屬于秋辰的桌案,卻發現其後空無一人。

姚雪頓時感到有些不安,他擡起頭,?微微用目光掃視一周,?也沒尋到秋辰的身影。

殿上一片死寂,?過了半晌,涼王依舊沒有理會姚雪,卻是轉頭對涼飛月道:“這裏是議政的大殿,?你一個姑娘家,跑過來做什麽?”

涼墨雖然面上不悅,可是語氣卻不甚嚴厲,不難看出,?他平時對這個妹妹極其縱容。

涼飛月一改平素對他哥哥理直氣壯的嚣張模樣,意有所指地偷偷瞟了姚雪一眼,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聽聞哥哥似乎有要事相商,便過來看看。“她說到這兒,竟然微微紅了臉。她頓了一頓,又欲蓋彌彰道:“玄巫哥哥今日怎麽沒來?”

涼墨望着秋辰的桌案,不冷不淡道:“國師昨日受了風,染了風寒,此刻正在住處休息。你若無其他事,便趕緊退下,不要在這裏胡鬧。”

姚雪聽聞,心中的不安感越發濃重。秋辰身子本就不好,昨日又受了風寒,不知現下如何了。

涼飛月聽了涼墨的話不以為然,十分不滿道:“大涼自古以來的祖訓,到了獵場上便不分男子還是女子。現下仍然是在外圍獵,我雖是姑娘家,也有資格站在此處。”

涼墨只道涼飛月是少年心性,對凡事都好奇地很,便沒再多理會。他終于轉過頭來看向姚雪,冷冷道:“顧泯将軍說你昨夜闖入軍營?,擾亂軍隊秩序,之後畏罪潛逃,可有此事?”

姚雪餘光看見顧泯站在群臣之中,對他滿懷挑釁地勾了勾嘴角。

姚雪心下了然,夜闖軍營是大罪,涼墨這是和顧泯串通好了,要演一出大戲,在群臣面前尋個堂而皇之的理由,把他除去,讓秋辰也保不住他。一旁的涼飛月似乎并不知情,她見狀,臉一下子變得煞白,手緊緊地捏着衣袖,一副十分焦急的樣子。

眼下姚雪一個人在涼國勢單力薄,還不足以和涼王抗衡,他正猶豫着該如何開口辯解此事,涼王便已經對着禦前侍衛下令:“将他拿下。”

頃刻間,一衆禦前侍衛便拔出兵刃,将姚雪壓倒在地。

“等等!”

站在一旁一直沒有作聲的涼飛月突然大喊一聲。衆人皆是一驚,那幾個侍衛也停下了腳步。

涼飛月三兩步沖到姚雪身邊,望着涼墨懇切道:“哥哥,”她說到這兒,趕忙抿了抿嘴改口道:“陛下,顧将軍所言差矣。其實……”她的手緊緊地握成拳,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其實,其實姚雪昨晚,和我在一起。”

她此話一出,殿上的群臣震撼,涼墨的臉色甚至都變得有些慘白,而顧泯更是難以置信地看向涼飛月。

就連姚雪,都在一瞬間有一些恍惚。

他昨日,确實是和顧泯去了軍營,之後又去溫泉行宮找了秋辰,而這從始至終,他都沒有見過涼飛月啊?

或者不如說,他自從上次在禦花園和涼飛月初遇,就再也沒有見過對方,也沒有再和她說過話。兩人平日裏并無交集,涼飛月又為何要平白地挺身而出,編出一番話來維護他?

涼墨原本都準備下旨處決姚雪了,此刻被涼飛月一鬧,只覺得惱怒不已。他少有地疾言厲色道:“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麽?”

涼飛月很用力地咬了咬嘴唇,起身來到大殿的中央,對着涼墨跪拜行禮道:“陛下,是我對他思慕不已,便在昨日夜間偷偷約他在城外見我。這一切不甚被顧将軍看到了,才會造成如此誤會。我自第一次見到姚雪,便對他一見傾心,昨日見他在獵場上策馬馳騁,更是覺得此生非他不可。”她說着,很是堅定地擡頭望向涼墨:“我在心中早已認定了他,還望哥哥成全。”

涼墨聞言有些發怔,他氣得臉色慘白,正欲開口,只聽殿外的侍官通傳道:“國師到——”

所有人在一瞬間都轉頭看向殿外。

秋辰在衆人的目光中緩步走進殿內。青池靠近雪山,雖然已經是五月,但天氣還是有些涼意,他披着一件绛紫色的披風,把手合在袖子裏跨進了殿門。

秋辰的面色蒼白,臉頰上泛着有些病态的紅,一頭黑發很難得的攏在了一側的肩膀處,此刻沒了往日裏狂放不羁的嚣張模樣,反倒是讓人感到一種脆弱的破碎感。

他的目光落在姚雪身上,先是定定地注視了對方一會兒,眼裏似有似無地泛着水光,竟然有一絲無言的委屈。

姚雪對上秋辰的目光,看着對方雖然表面上一副游刃有餘的模樣,卻又能讓人體察出幾分轉瞬即逝的慌亂。他想起昨夜的事,半是擔憂半是無奈地望進秋辰的眼裏。秋辰感受到他的視線,眼神立刻躲閃起來,最後有些不耐地移開了目光。

秋辰簡單地向涼墨行了禮,卻沒有去他的座位坐下來,反倒是自作主張,直接向壓着姚雪的禦前侍衛冷聲道:“你們先把他放開。”

那些侍衛擡眼偷偷看向涼墨,見他面上沒什麽波瀾,便讪讪地退下了。

秋辰說罷,又向涼墨微微欠了欠身,詢問道:“陛下,恕臣鬥膽,不知臣的這個近侍究竟做了何事,竟惹得陛下和諸位大人這般不快?”他一轉頭,又看見涼飛月也跪在地上,有些驚奇道:“公主殿下這是怎麽了?”

涼墨只是抿着嘴不語,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

群臣竊竊私語了一陣,誰也不敢回應秋辰的問題,最後還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被衆人推了出來,向涼墨谏言道:“陛下,女兒家斷不會拿自己的清白開玩笑,若……若公主昨夜當真與這名侍從在郊外的軍營裏見過,那……關于這名侍從的處置,還望陛下三思。”

另一位年紀稍輕一些的大臣也走上前來:“眼下涼雍兩國戰事不斷,聽聞雍帝又一直未有子嗣,而這位骠騎大将軍向來受他器重。若此段姻緣可成,興許能解兩國戰事,對涼國也有頗多益處。”

此話一出,群臣紛紛贊同。

涼墨聞言,面上的表情也略微有些松動,似乎是在心中權衡着利弊。

顧泯見自己的計劃落空,冷哼一聲,不屑道:“諸位同僚固然宅心仁厚,可是此人畢竟還是從雍國抓來的戰俘,又如何能配得上公主?不如……”他說到這兒,臉上揚起譏诮的笑:“若公主真的喜歡,便将此人送予公主,來日公主對他膩味了,處理了便是。”

此話一出,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隐隐的哄笑聲。涼國民風彪悍,皇親貴戚中地位顯赫的公主或是郡主房中養一兩個人,這樣的事情屢見不鮮。

涼飛月見狀,登時便站起身來,對着顧泯十分氣惱地罵道:”你休要在這裏胡言亂語!我既然心悅他,自然是只認他一人,輪不到你這種滿腦子龌龊的人來指指點點。你一大早上便忙不疊地來告狀,那點小心思好像誰不知道似的。我好歹也是大涼堂堂的公主,你以為我處置不了你?”

顧泯向來不把涼飛月放在眼裏,聽對方當着衆人的面這樣痛罵自己,只覺得臉上有些挂不住了,便也不客氣道:“公主殿下不過是一介女流之輩,到底是頭發長見識短,輕易便能被人騙了去。再者,公主好歹也是大涼的女兒,這般只顧自己的喜好,而不顧大涼的利益,可是要給公主這個身份蒙羞的。”

涼飛月氣急:“你!你也配教訓我?”

涼墨重重地拍了一下桌案,厲聲道:”都給朕住口!”

衆人鮮少看見涼墨這般動怒,一下子鴉雀無聲。

涼墨有些心焦地扶住額頭,過了半晌,竟是轉頭望向秋辰:“國師,這個人是算在你府上的,你說怎麽辦吧。”

秋辰聽到此處,已經将事情了解地差不多了。他昨日下午本就受了風,晚間又在溫泉裏待地久了一些,再加上心緒起伏過大,一下子便高燒不退。

他整個人燒得昏昏沉沉,今早才堪堪醒來。他睜開眼,只看見思樂正守在他旁邊打瞌睡,想起昨晚和姚雪說的話,立即便坐起身來要去尋人。

結果思樂又把他按回榻上,有些不解道:“昨日究竟發生什麽了?主人您昨夜一直抓着我的手叫他的名字,我替您出去尋了幾次,可是都沒找見,不知道他又去何處鬼混了。”

秋辰聽了這話,有些讪讪地坐回了榻上。他抿着嘴沉默半晌,最後啞着嗓子道:“無事。走了便走了。”

思樂并未多說什麽,轉身将熬好的藥端過來遞給秋辰。結果過了半晌,秋辰也沒接過藥碗。他似是又想起了什麽,只是愣愣地盯着那碗湯藥出神。

又過了許久,藥都快涼了,他突然開口道:“思樂,我想解蠱。”

他擡起頭,很認真地望進思樂眼裏:“先前那些下在士兵身上的蠱,我都想解了。”

思樂聞言手一抖,湯藥都險些翻出來:“可是,可是一旦解蠱,主人您的身體……”

秋辰搖搖頭,垂下了眼眸:“這些年來,凡是涼國打下的疆土,我都操控着當地的士兵,讓他們替大涼鎮守。可是這樣終究……終究沒個結果。我……我不想再這樣了。”

思樂依然有些為難道:“可是您一旦這麽做,涼國怕是要天翻地覆了。到時候陛下問罪下來……”

秋辰苦笑一聲:“那便由着他問去吧。我這條命……橫豎由不得我自己,誰要拿,誰便拿去。”

思樂張了張嘴還欲說什麽,門外的小厮突然焦急地敲門,通報了姚雪被涼王帶到殿前一事。

未等思樂反應過來,秋辰便已經披上外袍跑出了房門。

秋辰此刻聽見涼墨向他咄咄逼人的發問,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

他剛來到涼國的時候,涼飛月才十歲,那時候他住在涼墨的府上,和兩人關系甚篤,涼飛月也算是他摸着頭頂長大的。

秋辰此刻說不出自己心裏究竟是一番什麽滋味,涼墨一二再再而三地為難他,猜忌他,甚至想要除去他,而涼飛月,他一直視為妹妹的小丫頭,此刻正一臉熱切地望着他,希望得到自己的成全。

秋辰心裏既氣惱,又感到傷心,只覺得眼眶發酸,一顆心火辣辣地疼。他用袖子掩住嘴,重重地咳了幾聲,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姚雪從方才開始看着這群大臣自說自話,便感到十分好笑。眼下涼墨又将一切都推向秋辰,姚雪看着秋辰垂着眼眸,少有的不知所措的模樣,又看見對方一臉病容,卻無人在意,只是一味地脅迫他,便感到氣不打一處來。

姚雪猛得站起身來,向着群臣道:“我心知各位足智多謀,也對在下頗為關心,可是,畢竟事關你們涼國的皇親國戚,也事關在下的婚約,能不能容我多說兩句?”

他說着,轉過身來,鎮重地向涼飛月行了一禮,十分認真道:“承蒙公主厚愛,在下感激不盡。只是,恕在下難以從命,實在對不住。”

他說着,又轉身朝向涼墨,用殿上文武百官都能聽到的聲音道:“在下其實有難言之隐,想來諸位多多少少也聽到些風聲,在此還是特意廣為告知。”

姚雪說到這兒,心裏多少還是有些忐忑,又感到一種特殊的快意。他抿了抿嘴,手緊緊地握成了拳,最後又慢慢地松開了,擲地有聲道:“那什麽,我有病,我只對你們國師有感覺。”

他說罷,有些無奈地想,他那方面的名聲,終究是壞到涼國來了。

此話一出口,殿上又是像死一般的寂靜。

這下連顧泯都目瞪口呆地望着他。

試問這天底下,有哪個男子會拿自己這方面開玩笑?又有哪個男子,會把這方面的難言之隐在大庭廣衆之下廣為告知,生怕別人不知道?

涼飛月在原地愣了片刻,最後哭着跑出了殿外。

秋辰也被姚雪說得有些發懵,他定定地看了姚雪一會兒,眼裏又是疑惑又是惱怒,過了半晌只擠出一句話:“你是瘋子嗎?”

姚雪想了一下,道:“我是。所以,”他說着湊上前去,隔着衣袖輕輕捏了捏秋辰的手指,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道:“醫師莫要嫌棄我,也別趕我走。我這病,只有你能治。”

秋辰聽了這話微微一怔,他沒應姚雪,只是很用力地把手從姚雪的手中抽了出來。

涼墨終于忍無可忍,他站起身來,厲聲道:“簡直是胡鬧!來人!将這個恬不知恥的狂徒拖下去,痛打五十鞭!”

“還有,”他說着轉身看向秋辰:“國師管教下人無方,殿前失儀,罰俸半年,在青池期間幽閉行宮,不得外出。”涼墨說罷,便起身拂袖而去。

這是涼墨登基以來第一次懲罰秋辰。衆人感到驚訝不已,紛紛用窺探的眼神望向秋辰,又對上他滿是戾氣的目光,便三三兩兩地議論着離開了。

姚雪已經被一衆侍從按着帶往了偏殿的刑訊室,不多時,兩個禦前侍衛走上前來,很是恭敬地對着秋辰道:“國師大人,請吧。”

秋辰從袖口掏出一把金珠,暗暗遞到兩人手中,壓低聲音道:“收不收随你們,只是,你們的性命還保不保得住,也由你們自己決定。”

那兩個侍衛有些遲疑地看了對方一眼,最後只得收下了那一把金珠。

秋辰見狀,滿意地抱起手臂:“刑訊室在哪?帶路。”

姚雪被按着跪在地上,幾個侍衛上前來,将他的手腳都用鐵鏈子鎖住了。

他剛入煙陽的時候沒少被寧遠帝責罰,後來又常年征戰,大傷小傷沒少受,此刻脫去衣裳,背上都是縱橫交錯的傷疤。

涼墨今日氣得不輕,賜這五十鞭,怕是想要把他往死裏打。姚雪在心中苦笑,涼墨向來寵愛涼飛月,見妹妹對自己有這般心思,還被拒絕地這樣直白,任誰都會火冒三丈的。

只是,方才那種情況下,他也只得出此下策了。涼飛月這丫頭,年紀不大,做事卻這般果決勇敢。若不是她,涼王定然會深究軍營的事情,到時候可就不是五十鞭這麽簡單的了。

第一鞭已經落了下來,姚雪咬緊了牙,心道自己一定得挺過去,尋個機會好好給小丫頭倒個歉。

十五鞭打下來,姚雪便已經冷汗津津。雖然他吭都沒吭一聲,但是已經感到有些暈眩,看東西也模模糊糊的。

行刑的人揚起手,眼見鞭子又要落下來,門口卻突然傳來秋辰不冷不淡的聲音:“住手。”

那幾個人看見來者是秋辰,忙不疊地跪拜行禮,口中有些遲疑道:“國師……陛下已經吩咐了,要打滿五十鞭……”

秋辰聞言面色一冷,直接從袖口喚出了小蠍子,冷聲道:“五十鞭已經打完了。把嘴都給我關嚴了,若我晚些時候聽見些什麽不該聽到的,仔細你們的腦袋。”

刑訊室裏的人都吓得一抖,趕忙把鞭子放了下來。

秋辰又揚了揚臉:“把他解開。”靠近姚雪的仆從顫着手,把那些鎖鏈盡數解去了。

秋辰厭惡地一皺眉:“還不快滾。”

等那幾個人連滾帶爬地走了,秋辰立馬收起方才的嚣張模樣,三兩步跑到姚雪身邊,将他扶了起來。

姚雪背上的血蹭了秋辰滿身,将他的衣袖都盡數染紅了,可是他卻毫不在意,伸出三指探了探脈,仔細聽了一會兒,終于松下一口氣。

姚雪被秋辰半摟着,只覺得身上雖痛,心裏卻感到些許甜意。他一把抓住秋辰搭在自己腕間的手,笑了笑道:“我沒事。怎麽,擔心我?”

秋辰把他的手拍開,有些氣惱道:“你人瘋了,腦子也壞了麽?這樣五十鞭下去,就算是華佗再世,恐怕也救不回來了。”

姚雪終于忍不住笑起來:“人瘋了,可不就是腦子壞了?”他一笑牽動到傷口,又皺起眉來:“你看我全身上下哪哪都是病,你可千萬別放棄我,免得到時砸了你的招牌。”

秋辰橫了他一眼:“覺得疼就給我閉上嘴。”他沒再理會對方,轉過身喚思樂上前來,又吩咐下人去套車了。

……

姚雪再度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兩天後了。

他一醒過來,發現自己正趴在榻上,背上的傷口也火辣辣地疼。

此處不是行宮中秋辰的卧房,屋裏的裝飾也很是奢華,應當是一處偏殿。

不多時,思樂便端着藥碗進來了。他看到姚雪醒了,三兩步跑上前來,眼裏沒有多少欣喜,只是把那個藥碗往姚雪手裏一塞:“把藥喝了。”

思樂一直站在榻邊,用一種古怪的神色看着姚雪,姚雪心中詫異,便也回給他一個疑惑的眼神。

結果反倒是思樂先倒打一耙:“你一直盯着我看做什麽?難不成指望我像主人那樣喂你藥?”

姚雪很快抓住了重點:“什麽?你主人還給我喂藥?”

思樂撇了撇嘴:“他不光給你喂藥,你背上的清創還有上藥,都是他照料的。”思樂越說越氣,又将姚雪手中的碗搶過來,重重地放在桌上,提高了聲音道:“所以你能不能對主人好點,別總是沾花惹草的?他對你這樣好,又處處維護你,你為什麽一而再再而三地讓他傷心?”

思樂說到這兒,自知失言,冷靜下來一些,頓了一頓又道:“主人那日從溫泉回來以後身子便一直不好,這幾日咳嗽不止,還非要跑來照顧你……”

他話音未落,姚雪便站起身來,抓起一件外袍随意披在身上,匆匆跑出門去。

思樂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哎,你這藥還喝不喝啊!”

姚雪跑得太急,牽動了身上的傷,等到了秋辰的寝殿,身上的傷疤又開始滲血,火辣辣地疼。

他顧及秋辰可能在休息,微微平複了一下氣息,輕手輕腳地推開了房門。

秋辰并沒有在榻上,他只是撐着頭坐在桌前,手裏把玩着一個小瓶子。

那個小瓶子很漂亮,是用七彩琉璃做成的,在亮處流轉着淡淡的光。瓶子裏盛着少許透明的液體,秋辰搖動瓶身,讓液體在瓶中慢慢地流淌着。

秋辰似乎想什麽想得正出神,直到姚雪喚了他一聲,他才堪堪反應過來,把那個瓶子趕忙收進了袖口。

他淡淡地看了姚雪一眼,道:“醒了?過來,我給你診診脈。”

姚雪依言在他身側坐下了。

秋辰将姚雪的衣袖翻起來,看見對方沒有穿裏衣,外袍底下隐隐現出白色的繃帶,還有結實的肌肉。他微微愣了一下,移開目光道:“你過來得這麽急做什麽?連衣裳都懶得穿?你莫不是腦子真的出了什麽毛病……”

他說着,把手撤了回來,心不在焉道:“應當是沒什麽大礙了,只是仍然需要靜養,不要四處瞎跑,免得傷口二次崩裂……”

姚雪盯着秋辰半晌,不待他說完,一把環住他的腰,将人抱到了自己的腿上坐着。

秋辰被他拽得重心不穩,險些躺進人的懷裏,他不安地掙動了幾下卻沒有掙開,有些恨恨道:“你放開我。”

姚雪自身後将手臂環在秋辰的腰間,将人緊緊地禁锢在自己的懷裏。他将下巴擱在人的肩窩處,啞着嗓子輕聲道:“聽說你給我喂藥……”他說到這兒,擡眼望進秋辰眼裏,眸中略帶笑意:“是怎麽喂的?”

秋辰聞言僵了一下,他用力地将姚雪環在他腰上的手臂拽開,站起身來面向姚雪,有些慌亂道:“這裏離雍國很近,只隔着一道邊境,你若想回去,我不攔你,只是,請你不要再對我做這些令人困擾的事了。”

他說着又別過身去,手緊緊握成拳,似乎在隐忍着什麽。

姚雪望着秋辰的背影道:“我說過,要走也是我帶上你一起走。”

秋辰聞言,又憤憤地回過身來:“你為何總要在這兒自說自話?我已經和你說過,我走不了!更何況,你和涼飛月在軍營裏私會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後果?若不是我買通了下人,你現如今只怕正在亂葬崗裏待着!”

姚雪無奈道:“我沒有和她私會。那一日我和你在涼亭分開以後,顧泯诓我去了軍營,後來我又去了溫泉找你。我自始至終都沒有看見什麽公主殿下。她就是個莽撞的小丫頭,凡事也不計後果。晚些時候,你在朝堂上說一說,堵了那些人的口舌,別讓不軌之徒鑽了空子。”

秋辰聞言,臉色絲毫沒有好轉,反倒是更生氣了一些。他瞪着姚雪,眼裏又是委屈,又是憤恨,過了半晌只擠出一句話:“你為何……為何總是這樣!你對誰都這般……”

他深吸一口氣平複心情,又接着道:“我聽聞這幾天不斷有人谏言,要将飛月嫁與你。她為了你,名聲已毀,你不如對她負責到底吧。陛下一直未松口,但是想來也是動了聯姻的心思。若不是她,也會有別人,你挑個喜歡的吧。”

姚雪未等秋辰說完,便猛得站起身來,十分惱怒道:“我誰都不娶!秋子吟,你為何總要把我推遠?你就當真這般厭惡我,看都不想看見我?若我真想娶什麽皇族貴女,我至于在文武百官面前說出那樣一番話麽?而且,我從很早之前便想問,既然你對我無意,那為何每次都要在這些事上和我置氣?難不成你對我……”

秋辰終于忍無可忍,他從袖口裏拿出那個小瓶子,打開瓶口一飲而盡,緊接着拽住姚雪的衣領,把人拽到自己面前,傾身吻住了對方。

他将口中的液體渡了一半給姚雪,那液體又苦又澀,姚雪下意識想要吐出來,卻被秋辰一把捂住了嘴,最終咽了下去。

秋辰挑起他那雙漂亮的桃花眼,望着姚雪憤憤道:“這是你自找的。”

“情蠱的滋味,可不是誰都能體會的。既然你不想離開我,那就永遠別離開了。”

姚雪被秋辰的動作弄得愣在了原地。

秋辰瞟了他一眼,喚來了門口的侍衛,淡淡道:“把他帶回偏殿綁起來,三天不許出來。都給我把人看嚴了,每日給他送飯,讓思樂按時給他換藥。”

秋辰說罷,朝姚雪走近幾步,有些挑釁地望進他的眼裏:“情蠱在前三天作用最為兇猛,你就待在屋裏,好好地體會體會吧。”他說着湊上前來,揚起臉在姚雪的耳畔一字一頓低低地道:“我就是要你想我想得腐心蝕骨,痛不欲生。”

姚雪聽見秋辰妩媚的聲音,只覺得腦內一片轟然,一股難以忍受的熱意自全身蒸騰而起,讓血液都在一剎那沸騰起來。他下意識一把抓住秋辰的手臂,還想再說什麽,卻被侍衛強行帶出了房間。

不多時,姚雪被綁在房裏,只覺得渾身就像在被燒灼一般難受。他感到身上又痛又癢,心中更是如同千百只蟲子啃噬,比之前中的任何一種蠱都要腐心蝕骨。

他啞着嗓子叫了幾聲思樂,沒人應他,他顫聲喚了幾聲秋子吟,依舊沒人應他。

姚雪先前也聽說過情蠱,知道情蠱的威力十分兇猛,中蠱者在前三日神思最為混亂,腦中會對施蠱者思念成狂,若在十日內無法得到施蠱者,便會暴斃而亡。

他以前只在志怪傳說中聽說過這種蠱,沒承想現下這個蠱發作起來,真的讓人這般生不如死。

他心中本就對秋辰欲念至深,現下又中了蠱,只覺得滿心都是秋辰,滿眼裏看到的都是秋辰,耳中聽到的也是秋辰的聲音,可是當他伸手去觸碰,人卻在他眼前生生地消失了。

他一會兒聽到門響,看見秋辰似乎進來了,一會兒又感受到秋辰似乎在他耳邊說話,最後,他看見秋辰用一根素色的緞帶将發尾束起來,穿着一席白衣,朝他笑盈盈地走來。

姚雪只覺得在那一瞬間眼眶發燙,似乎要流下淚來,他勉勵揉了揉眼睛,卻依然看到對方眉眼間掩飾不住的明媚神采,終于忍不住輕輕喚了一聲:“子吟哥哥……”

姚雪喚完這一聲,忽然就覺得被莫大的暈眩吞沒了,他勉力想要看清眼前的幻象,最終還是慢慢地失去了意識。

姚雪進入了一個很長的夢境中,在夢裏,他似乎是一個旁觀者,卻能看到自己和秋辰的種種過往。

玄德二十年,二月,星彩鎮。

時值上元節,星彩鎮的主街上熱鬧非凡,各式各樣的花燈擺了滿街,就連河川上都被裝飾得流光溢彩。

正是正月裏,學堂早就停課了,秋辰跟着父母回到府上過年,姚雪也已經有好長一段時日沒有見到對方了。

自從上次姚雪的發帶找不到之後,秋辰對他的态度不知為何冷了許多,也不太來找他了。

姚雪最後還是被盛靈拖着上了街,同行的還有其他幾個平素時常往來的公子,說是要一起賞花燈。

說是賞花燈,其實就是盛靈他們想要上街偶遇漂亮的姑娘。姚雪心不在焉地跟着他們,一邊聽着盛靈用他拙劣的搭讪技巧和姑娘攀談,一邊在人群中找尋着什麽。

太平盛世,滿街繁華,街道兩旁的燈火将整個鎮子裝飾得亮如白晝,那些光芒應和着天上綻放的煙花,讓姚雪的一顆心也漸漸明亮起來。

姚雪的目光穿過身邊的千萬人去尋秋辰,然後他看見秋辰和方宛謙站在一盞花燈下,正笑盈盈地不知說着些什麽。方宛謙是背對着姚雪的,她此刻的表情姚雪并看不真切,可是他看見秋辰笑得十分溫柔,對方似乎是想起了什麽高興的時候,眼睛彎彎的,滿眼都是歡欣。

這時候,盛靈突然一把攔住了姚雪的肩膀,大大咧咧道:“你在尋誰啊?花燈哪有人好看,喝酒去!”

姚雪定定地又注視了兩人一會兒,最後低低地呢喃了一句:“花燈哪有人好看。”

他微微苦笑一下,也拍了拍盛靈的肩膀:“走,喝酒去!”

可是他沒走兩步,卻見秋辰拿着一串糖葫蘆,朝他這個方向過來了。秋辰感受到姚雪的目光,很是歡喜地笑了一下,擡起手向他揮了揮手。姚雪一下子便又覺得自己不想走了。

秋辰三兩步來到他的身邊,把糖葫蘆遞到他的嘴邊,聲音裏含着笑意:“長舒,吃不吃?”

盛靈見狀擺了擺手,朝秋辰打了個招呼,和那幾個公子一起去花樓了。他看了看姚雪,有些不解地丢下一句:“哎,你原來是在尋他啊。”

姚雪抿了抿嘴,在心裏默默地道:對啊,我就是在尋他。

他盯着秋辰遞過來的那串糖葫蘆微微愣神,過了半晌終于接過來,想要咬下一口,沒承想秋辰笑盈盈地說了一句“你不吃我可也要吃了”,便也傾身去咬了第一顆山楂。

兩人都去咬了同一顆山楂,嘴唇險些相碰,姚雪不好意思地紅了臉,又将那串糖葫蘆塞回了秋辰的手裏。

秋辰摸了摸鼻尖笑了一下,饒有興致地問姚雪:“甜不甜?”

姚雪點點頭道:“很甜。”

兩人漫無目的地走了一陣,肩膀疊着肩膀,手偶爾會輕輕地擦過對方的手。秋辰生性活潑,拉着姚雪試試這個攤子的吃食,又玩玩那個攤子的游戲,兩人玩得十分盡興。姚雪自幼習武,小時候又沒少在外面野,套圈撈魚樣樣精通,不多時便贏了一堆獎品。

秋辰在獎品中選了一盞小兔子燈,姚雪見那花燈很是可愛,便也選了一盞。

秋辰對着那兩盞花燈看了半晌,有些神神秘秘道:“長舒,你有沒有發現,這兩盞花燈,有什麽特別之處?”

姚雪心知秋辰又要诓他,但還是很配合地道:“什麽?”

秋辰微微一笑,指了指手上的花燈:“這兩個花燈,一雄一雌,是一對。”

姚雪仔細看了看,還真是。他手上的這只是藍色的,而秋辰手上的那只,是白色的。于是他點點頭道:“那我手上的是雄兔,你手上的是雌兔。”

秋辰仔細看了一看,卻有些不樂意了,小聲說了一句:“我才不要雌兔。”他把兩人手上的花燈換了一換,将那只藍兔子放到自己的手裏,終于滿意道:“這樣就對啦。”

姚雪笑了笑,又和秋辰肩并着肩往前走了。

兩人拿着兔子燈來到河邊,正打算去游船,岸邊有一個算命的攤子,攤主老先生突然叫住了他們,道:“我看兩位小公子皆是有緣人,不妨坐下來,我給你們算上一卦。”

秋辰笑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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