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危險

“這不可能,鈴聲響前,我還跟隔壁班長聊了一會兒。”學習委員下意識反駁,緊接着其他同學也跟着叫嚷。

“我們早上值日的時候,還見了呢!”

“對啊對啊。”

“安靜!”倪臣走到講臺前,漆黑的眸子盯着宋柯,“聽班長說完。”

底下的聲音,瞬間消失。

“這就是愛情。”

曲曉冉小聲嘀咕道,顯然也是覺得班長說得是個玩笑話,沒有當回事。

鹿幼歌沒有應和,皺着眉像是在憂愁什麽大事。

“最後幾天了,應該不會耽誤高考吧?”她小聲問曲曉冉。

曲曉冉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起來,被講臺上的倪臣警告了好幾遍,才停下來。

“你也太可愛了,崽崽。”曲曉冉靠在鹿幼歌肩膀上,發出慈母的聲音。

鹿幼歌抿了抿唇,被曲曉冉胳膊摟住的小腦袋,微微轉了轉,看向窗外——不知什麽時候,窗外薄紗一樣的白霧,變得異常濃郁,像極了學校食堂裏乳白色的魚湯。

早知道,早上就多買幾個包子了。

鹿幼歌憂心忡忡地嘆氣。

曲曉冉見她嘆氣,滿臉慈母樣。

“我已經查看了這層所有的教室跟辦公室,沒有一個人在……另外,”宋柯眼裏帶着驚慌,聲音也有些顫抖,她看向不當一回事的同學,又看向身邊的倪臣,穩了穩情緒繼續道:

“有一群打扮……奇怪的人,正往教學樓這邊來。”

兩條信息沒有什麽連接性,也沒有任何指向性,只是單純的陳述。

同學們面面相觑,誰都不相信這種事情,但畢竟是跟學習無關,大家低聲真心實感地讨論着。

“高考前的狂歡?”滿腦子浪漫的文藝委員猜測道:“學校好會玩啊,我們是不是要配合做出什麽反應?”

這個猜測,讓所有同學都有些興奮,這所高中最近幾年才建起來的,據說背後是個什麽大老板,非常有錢。這個有錢不僅僅體現在高昂的教學設備上,更多的是學生的補助、教師的福利。

比如:貧困生不僅免除學雜費用,食堂免費,每個月還有額外的補助;

再比如:教師包吃住,食堂免費,每月還有額外的餐補,一個班不超過35人,按照學生人頭給教師提供額外月終獎,雜七雜八的就光是各種獎,幾乎抵得上高昂的工資了。

但是學校招生條件非常嚴格且古怪,三輩之內的家庭情況、學生生平的健康情況等等等等,最後還需要校領導親自面試。

教師招聘條件也有一條古怪的,那就是工作日教師不可以離開學校,請假需要校領導簽字。

鹿幼歌就是申請進來的貧困生,但是她并沒有參加面試。養父生前将所有的東西都處理好了,她直接進學校報道的。

“可能哎!之前不是說要拍宣傳嗎?”有同學應和,“就咱們這個學校的財力,怎麽着也得是個大——動作吧!”

“宣傳拍成真人秀綜藝?我們要上電視了?不對啊,這麽一搞,哪家家長願意把孩子送過來?”

“沒爸沒媽的呗,來了包吃包住還能領錢。”人群裏有人嘻嘻哈哈道,“咱們學校這樣的可不少。”

“你一個,我一個,明天吃窮老校長。”

這話只有真孤兒或者貧困生接。其他學生早就過了不知輕重的年齡,雖說平時也又熊又杠的,但這種事上也知道要尊重人。

“我沒化妝!”魚骨辮小姐姐驚呼一聲,揭開了話題。

“清醒一點,學校不讓化妝很多年了!”金元寶一盆冷水潑上去。

兩人一打岔,其他人繼續開始聊。

“我覺得,應該會出現什麽關卡?就是考我們那種。”

“我覺得不是。”學習委員反駁道,“現在是什麽時候?戰場前磨.槍的時候!搞什麽狂歡?再說了,就算搞這些玩意,輪得到我們?”

“這話紮心。”曲曉冉小聲跟鹿幼歌道,“不過說的是實話,論成績也應該是一班文、二班理,跟我們這群小垃圾有什麽關系?”

鹿幼歌熟練地小雞吃米式點頭捧場。

“霧氣這麽大,班長怎麽看到的?”

人群裏傳來金元寶幽幽問話。

聲音戛然而止,幾十雙眼睛齊刷刷看向宋柯。

“看什麽呢?”倪臣擋在宋柯面前,眼底帶着難以掩蓋的戾氣。

同學們又齊刷刷低下頭,不愧是經歷過軍訓拷打的,動作整齊又快速。

鹿幼歌慢吞吞地撐着下巴,細軟的短發垂在臉側,嘴裏不知道什麽時候塞了糖,鼓着一邊腮幫子,擡頭盯着兩人看。

外表像個小兔子,行為舉止卻像只懶洋洋的小烏龜。

倪臣看着她,皺了皺眉。

他對這個轉學生并不了解,只是從宋柯嘴裏聽到過,什麽乖巧可愛毛茸茸之類的。但現在,她的眼裏沒有害怕?甚至還帶着——笑意?

笑什麽?

“好了。”宋柯拉了一下倪臣的衣角,解釋道,“雖然這麽說确實很奇怪,但我說得都是真的,或者說是我所親眼看到的:我之前出去找了幾個辦公室教室都沒見到人,就在要回來的時候,透過霧氣看到那幾個人在樓下不遠處。”

宋柯語氣有些不确定,扭頭看向窗外,霧蒙蒙的只能看到白,別的什麽都看不到。

那麽她當時是怎麽看到那群人的?她下意識看向倪臣。

倪臣頓了頓,看了一眼後排坐着的體委。

身材高大的體委在倪臣的示意下,站起來道:“不然男生去看看情況?有外校人進來,不一定安全。”

說完特別熟練地點了幾個身材高大、經常搬書擡桌的男同學們。

“男孩子,也需要保護啊。”

金元寶幽怨道。

宋柯沒搭理他,看着體委,有些猶豫不決。

“不,先打電話給老富。”宋柯道,“那群人可能是我看錯了,但是教室裏跟辦公室确實是沒人的。”

同學們猶豫沒有掏出手機,他們本來就不相信,讨論也是順着玩,現在讓掏手機,小心翼翼問道:“會不會‘釣魚執法’?”

“對啊,之前老富就發紅包在群裏,吊出來一群人。”

“那還是出去看看吧。”

最後班裏人大部分人都支持出去查看。

這是他們住了三年的學校,潛意識還是覺得沒什麽危險,出去也不是為了查看,就是鬧着玩,出去看看熱鬧。

也有幾個不想湊熱鬧的,在班裏待着。

宋柯沒辦法,她的手機在宿舍裏,沒帶到教學區。跟她一起玩得好的女生,也一樣沒帶過來,唯一一個最有可能帶手機的倪臣,為了跟宋柯保持一致,不帶手機也有一段時間了。

“有情況就把門反鎖上,直接報警,別擔心那些亂七八糟的。”

宋柯離開前不放心地叮囑道。

學校給二樓以上的樓層,都按上了防盜窗,在教室裏将門反鎖上,誰也別想進來。

……

鹿幼歌也出去了,只不過她不是跟着大部隊,而是在大部隊離開後沒多久,被同桌拉出去上廁所的。

作為最後一個離開的,鹿幼歌順手關上了門。

教學樓的設計是每層樓兩個樓梯口,他們的教室在一側樓梯口,而衛生間在另外一邊,中間隔了兩個教室。

兩人要去廁所,就要穿過走廊。

就像班長說得那樣,兩個教室裏都沒有人。

曲曉冉本來不以為然,現在覺得有些害怕了,實在是太空曠了,哪怕是周末大部分學生都離校了,也沒有這麽空曠。

可是,她真的挺急的。

曲曉冉看了一眼鹿幼歌,壓低聲音道:“要不然你回教室吧,我自己可以的。”

鹿幼歌緩慢地眨了下眼睛,軟糯糯道:“沒關系啊,我也想接點熱水。”

她提起來水杯示意,不忘露出笑容。

她一笑,露出了右上的一顆小虎牙,十足十的可愛,跟她手裏的保溫杯形成鮮明的對比。

那是個老氣的保溫杯,看起來有些歲月了,通體是髒舊的紅棕色,露出點點銀白。杯壁上有一個紅色的小醜圖案:小醜白面的臉,巨大的紅唇龇牙咧嘴在笑,大紅鼻頭。這個小醜原本不知道是喜慶多一點,還是驚悚多一點。但現在,小醜臉上的油漆都掉了,斑斑點點的,勉強能看出來模樣。

冷不丁一看,是非常驚悚了。

曲曉冉已經習慣這個保溫杯的樣子了,非常感動地抱住鹿幼歌,“真是姐姐的好寶貝!”

兩人很快到了衛生間門前,曲曉冉問道:“你不去嗎?”

鹿幼歌搖了搖頭,乖巧道:“我在門口等你。”

曲曉冉感動非常,給了她一個飛吻,“我很快的!”說完飛快跑了進去。

曲曉冉一離開,鹿幼歌眼裏臉上的笑瞬間消失地一幹二淨,她沒什麽表情地掏出一顆糖放嘴裏。

沒有打鈴,早讀是七點十分開始,現在怎麽都應該過了。

她轉頭透過走廊封閉的玻璃看向窗外,一片濃郁的霧氣裏,不知道隐藏什麽東西。

鹿幼歌很快收斂眉眼,回過頭擰開杯蓋。

衛生間前有一個方形的開水器,能自動殺菌、消毒、燒水,只要開水用完,就會自動燒。以往這個時間點,開水早就用完了,而今天卻顯示着100°,十分鐘之內沒有人接過熱水。

鹿幼歌将杯子放在開水口下接水。

周圍安靜極了,只能聽到水流緩緩流進保溫杯裏,發出的撞擊聲音,以及旁邊樓梯口傳來的——腳步聲。

鹿幼歌幾乎在腳步聲響起的瞬間就将水停了下來。

沒有水流聲,腳步聲就更加明顯。

腳步聲很輕,不屬于任何一個出去的同學——他們從來不會好好走路,蹦蹦跳跳、踢踢踏踏、拖拖拉拉的。

鹿幼歌看了一眼女衛生間,沒有什麽動靜,這就是沒有出來的意思。

而走廊那頭是他們的教室,裏面大多是正在刷題的女同學。

她停掉開水,拿起杯子擰上蓋子。

現如今還沒有高考,她正确的做法應該是跑回教室。

腳步聲越來越近,杯蓋已經擰上了。

雖然現在的情況确實很奇怪,但是他們一班35位高考生,無論怎麽樣,學校都會很快解決,再不濟也會報警。

距離高考就只剩下六天,不能惹出事端——

腳步聲仿佛就在耳邊。

鹿幼歌咬碎嘴裏的糖,橙子味在口腔驟然炸開,她轉身跑到樓梯口。

十幾個階梯下站着一個個子很高的男人,光看腿長就得有一米多,穿着厚重的沖鋒衣,幾乎在鹿幼歌出現的瞬間,他擡頭對上了她的視線。

相貌普通,眼神充滿戾氣,絕不是什麽善茬。

鹿幼歌握着保溫杯頭也不回往上跑,絲毫沒有要周旋的意思。剛剛那一眼,她看得很清楚,男人幾乎在看到她的瞬間,就擺出了防備進攻的姿勢。

仿佛他們是天生對立的敵人,不會因為女人、孩子、弱小這些因素就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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