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九箭射法
九箭射法
時澈和簡淮寧的聊天節奏一快一慢, 很不均衡,在等待那頭緩慢輸入的時候,新的電話就沖進了時澈的私人手機。
時澈看了眼來電人顯示, 接了起來,應道:“喂, 肖叔。”
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很是低啞疲憊, 但對時澈的稱呼倒是和周律師一樣親熱。
“小澈, 我剛通宵加班回家,看到了你周姨給我的留言,你找她幫忙給簡淮寧解約去了?”
周律師是肖叔的妻子。
時澈回道:“嗯, 合同比較敏感,不方便拿給別的律師。”
“我看到了,她冰箱貼上寫着呢,說是早年私下簽的陰陽合同,所以出差去處理一下,今晚回不來了,叫我自己點個外賣吃。”肖叔頓了頓,忍不住感嘆道,“嚴導連這些東西都留給你了啊……”
時澈沒回答, 他握着手機,走到了卧室的落地窗邊, 看向了即将迎接落日的無暇雪山。
嚴陽森人都死了兩年了,現在聽到別人感嘆嚴陽森對他如何的好, 他也不至于憤怒地甩別人一臉了。
何況電話那頭是肖叔。
但時澈也不可能跟着別人一起點頭, 附和感慨。
不過肖叔聽着手機裏傳來的一片安靜,很快反應了過來。
他嘆口氣,不再和時澈提嚴導的事兒了, 而是轉移話題,猶豫問道:“你……把陰陽合同找出來……你這是想幫簡淮寧?”
時澈應道:“嗯。”
肖叔啞着的嗓子又重重地嘆了口氣:“你……哎……既然你知道了……行吧……”
“小姑娘家裏也沒別人了……就她一個人……也可憐……”
“既然她也非要進娛樂圈,那你能幫就幫着點吧。”
對于肖叔如此了解簡淮寧的情況,時澈倒是沒有奇怪,畢竟她也是個上過黑熱搜的明星,在各種綜藝上已經把家境交待得清清楚楚了。
所以時澈也沒問,只是應道:“我會幫的。”
別的雜事都交待完了,肖叔才壓低聲音,仿佛接頭似的,講起正事來:“你判斷的沒錯,紀珊珊确實是冰妹。”
“從她下飛機開始,當地的隊友們已經跟了她幾天了,暫時還沒抓,打算找個他們多人聚會的時機一網打盡,再出通告。”
“到時候出通告,他們會給出錯誤的線索來源地的,好誤導大衆,但是你自己小心着點!”
肖叔沙啞的嗓音嚴厲起來:“誰都知道紀珊珊現在和你拍着電影呢!這糊弄不過去!輿論視線,記者狗仔,少不了往你那裏跑!”
“你那個出道電影也是……一樣是火災,一樣是跑脫的少年,一樣是僞造的屍首數量,哎喲,我真的是……”
“你還用本名當藝名,我真的是……真的是……我說你什麽好……”
肖叔不知道經手辦過多少改名換姓,多少安排異地重新生活,時澈是他經手的家屬裏,最難搞的一個。
當年他給十六歲的少年安排得好好的,所有的證件都辦好了,換了個重名率特別高,一搜一大把的名字,叫“李偉”。
多普通,多安全,就要這種淹沒在人海裏的名字最好。
誰知道一扭頭,他把本名當藝名用,用“時澈”這個本名出道了!
為了這個不省心的少年,不追星的肖叔這幾年,沒少關注娛樂圈新聞。
也看過有人調侃時澈數典忘祖,本名不好聽進圈改好聽名字的見過,想大火的找人算命改名的見過,為了不和前輩重名改名的見過。
但連姓都換了的,着實少見。
肖叔看着這言論,腦瓜子都嗡嗡的,“時”這個姓就夠少見了,再加上那部出道電影的影射,這孩子到底是怕,還是不怕啊?
時澈倚在窗邊,對肖叔聽起來嚴厲、實則是關心的話,笑了笑,反問道:“肖叔你之前也擔心,說我長得像我爸,跟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那我再去整個容?”
“名字也不能用,家鄉也不能待,長相都不能要。”
“怎麽,犯法的是我嗎?”
面對憤懑不平的反問,負責安置家屬的肖叔,無言以對。
是啊,不公平。
也不止時澈一個人這樣反問過。
可是能怎麽辦呢?
肖叔嘆了口氣,安撫道:“好了好了,木已成舟,名字你也改回去了,事兒你做也做了,電影上也上了,我也不說你什麽了。”
“反正你也不聽我的。”
“但是以後你還是要注意!要小心!要謹慎!”
“尤其是紀珊珊這個事兒,和她背後那個什麽小鄭總混在一起的,全都是富二代!”
“就是抓了,抓進去也關不了多久,哪天你要是露了馬腳,他們的報複你可承擔不起!”
但時澈問他:“肖叔,你們會因為怕報複,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抓人嗎?”
肖叔脫口而出:“那哪能呢!”
回答完了,就反應過來了。
肖叔再嘆氣,叮囑道:“行了行了,知道你骨頭硬了。別叫秦姨離你太遠,凡事都帶着她,聽見了嗎?”
時澈這回乖乖答應了,回道:“知道了。”
“行,那你也替我給秦姨帶聲好。”肖叔嘀咕道,“外賣到了,我不和你多說了,挂了,你自己注意安全。”
時澈應道:“嗯,肖叔你也注意安全。”
挂了手機,時澈拉開卧室的門,走去頂層套房的餐廳,看到了在他打電話期間已然從陽臺翻上來吃飯的簡淮寧,還有笑眯眯打着圍巾繼續和她熱聊二戰經典戰役的秦姨。
劇組普通的工作人員,都以為他和紀珊珊片場不和交惡,是因為紀珊珊不敬業,害他吊着威亞在空中等,害他手腕劃傷流血留疤。
劇組的主創團隊,紀珊珊的經紀人,還有紀珊珊本人,也以為自知真相。
以為兩人交惡是因為紀珊珊不客氣地使喚了秦姨,私下裏叫了難聽的歧視性稱呼,被秦姨知道了,時澈為她出頭。
但只有時澈自己和秦姨知道,從進了片場,晨昏颠倒,打亂作息的第一天起,從紀珊珊忍不住撓脖子舔唇吸鼻子,發脾氣砸保溫杯,把司機經紀人助理都趕下車,鎖上車門說自己要單獨補眠的那一刻起……
就注定了秦姨不會搭理她,也不肯随手幫她一個小忙。
也注定了時澈不管付出什麽代價,也不會願意和紀珊珊的大名并列在昆侖劍的男女主演屏幕上。
餐廳裏很熱鬧,畢竟又來了新人。
昨天一起紮馬步的小平頭助理和雜技兒童苗苗,結下了“一起腿發抖”的深厚情誼。
簡淮寧有分寸,不可能帶着小室友來吃大戶,頂多把自己帶來的巧克力分出去。
但負責下廚的小平頭知道時澈大方,小兒童能吃幾個夥食錢,和時澈提了一句,果然時澈答應了,就把他的“紮馬步小友”也叫上來一起吃飯了。
廚子表示,那人多吃飯就是香,菜他也能多做幾個不是!
只有李叔,還氣哼哼地擺着一張傲嬌臉,決心多吃飯,少講話!
閉緊自己閑着愛叨叨愛指點的嘴巴!
絕不給時澈和簡淮寧一丢丢來自“資深經紀人”的指點!
逐年遞減從五成到三成的經紀合約,還嫌他抽成抽多了!
真是的!
就讓時澈這個順風順水的大明星,還有簡淮寧這個明明有一身硬功夫,卻愣是給她混成了黑料纏身的小新人看看,經紀人的運營有多麽重要!
吃飽了飯,去片場,李叔還能保持他的想法。
收了工,回酒店頂層露臺,預演運動綜藝流程時,李叔就實在是憋不住了。
他大大地,大大地,嫌棄地,“啧”了好響一聲,一臉牙疼表情地看着時澈,痛苦指點道:“你這樣搞!要把她的名聲越搞越差的!”
繼續紮馬步的小平頭助理:?
繼續紮馬步的雜技團苗苗:?
秦姨永遠拿着毛衣針在旁邊看熱鬧:笑眯眯。
而時澈,他正在搬動箭靶,挪去頂層露臺的東南角,再讓簡淮寧站去露臺的西北角。
如此一來,射程已經拉到了頂層露臺能練習的最遠對角線。
而簡淮寧手中握着的,也不再是她昨天練了一夜,已經熟練的競技反曲弓。
而是今天時澈在片場,托武術指導楊宏宇搞來的一把傳統弓,反正是古裝片現場,這玩意好找,買一把就是了。
李叔忍不住了,開始叨叨:“本來外界對她的批評,就是為了紅,不擇手段,搶曝光,搶流量!”
“你為什麽非要在有明确規則的射箭比賽裏給她搞事情呢!”
“節目規定統一提供競技反曲弓!”
“節目規定女子組比賽十米射程!”
年輕氣盛的“0提成無合同保障的倒貼經紀人”時澈,和老成持重但求穩妥第一的“簽合同提成失敗的場外經紀人”李長鳴同志,就簡淮寧運動綜藝的洗白方案,産生了巨大的分歧。
時澈把箭靶上十環處密集紮着的鋁箭拔下來,完全不贊同李叔的想法:“這就是個運動綜藝,又不是正式的體育比賽,破壞規則有什麽關系?”
“又不是上來第一箭就破壞規則,先在規則內顯示出滿分的實力,再往外突破,是很正常的事情。”
“射箭比賽三輪九箭淘汰賽,參賽的都是藝人,女子組射程才十米,她就算九次十環,效果也就那樣了。”
李叔反駁道:“運動綜藝那也要顯得遵守規則!公平競賽!才能洗刷她之前總是破壞規則的形象!”
“射箭比賽九次十環夠可以了!娛樂圈沒有哪個人能做到的!”
“明明實力足夠,還是遵守規則,才顯得她本人低調謙遜!不是以前經紀公司包裝出來的那個樣子!”
時澈卻并不同意李叔穩妥的方案:“這就像一個能考滿分的學神,你把學神扔到娛樂圈裏和學渣比成績。”
“為了照顧娛樂圈平均水平,卷面總共也就十分。”
“學神就算能考九次十分,考得又快又好,你覺得平常參加滿分制考試的觀衆,會很驚訝嗎?”
“當然要把卷面突破到150分,才能展示學神的真正實力。”
鑒于小将軍心态越來越放松,聊天越來越愉快,說話前後矛盾的漏洞也越來越多,心中早有猜測的時澈,堅持要在這運動綜藝裏,展示簡淮寧使用傳統弓的實力——“這樣才能打出她的極限來!”
“極限……”李叔頭疼,“幹什麽非要在射箭比賽裏追求極限!這可是有環數判定的!”
“要顯擺,等到之後武術比賽的時候,沒有條條框框的限制,她在體育館裏頭滿場飛奔都行!”
“我曉得她有本事,但做人總怕個萬一!”
“本來黑粉就多,到時候你主動後退,拉長射程,一緊張,一失誤,沒射準,那不是笑掉黑子的大牙?”
“上去就默默射箭,低低調調地拿九個滿分下來,萬一失誤了,拿個八環九環的,別人也不好挑刺說什麽,不好嗎?”
李叔總結道:“做人哪!不要把話講滿!要給自己留好萬一失敗的退路!不然得多丢人哪!”
時澈不和李叔争了,他擡眸望向簡淮寧,把選擇權留給了她。
簡淮寧先是沖着李叔搖搖頭,然後沖着時澈揚起了唇角,表達了她的偏好——“出征前就想着輸了怎麽能不丢臉,怎麽能有退路,是打不贏仗的。”
“破釜沉舟,方能不敗。”
手握傳統弓的小将軍,臉上的表情,那叫一個懷念,張弓的速度,那叫一個迅猛。
她站在頂層露臺的對角線上,毫不猶豫,搭箭就射。
箭羽在将将破曉的黎明中,劃過流星般的軌跡,直紮十環正中心。
小将軍喜愛地撫了一把能打出她極限的傳統弓,表示果然贈劍贈弓的,才是她的知己。
然後她走了回來,取走了時澈手中他研究過往期綜藝視頻,節目比賽規則之後,設計出來的九箭征途。
平平淡淡,一模一樣仿佛複刻一般的十米十環?
不存在的。
三輪九箭,箭箭不同,難度一箭更比一箭高,最終在決賽推到最高峰。
旁觀過簡淮寧山壁懸命,雪山飛劍,也見識了她熟悉反曲弓熟悉得飛快,于弓箭一道的深厚造詣,還知道她擅長騎馬喜愛騎馬,卻棄選了盛裝舞步……
時澈對如今聊天處處都有破綻的簡淮寧,有他自己的一番猜測。
他只是沒開口詢問這位想必要回答“無可奉告”的簡淮寧。
但他信任簡淮寧的實力。
這張紙上設計的九箭射法,她既然抽走了,那就說明她确實都能做到。
果然,小将軍表示,她很喜歡。
她全部做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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