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庶吉士(劇情) 難啊

姜沅帶着侍畫并其他二三侍女行至正院主屋的時候,三夫人也是剛用過早飯。聽到姜沅來了,沒過多久就讓她進去了。

姜沅對眼前這位滿面笑容的盧媽媽點了點頭,這才随着她的指引一道進了裏間。

盧媽媽三十許人,面容看着敦厚老實,不過卻是三夫人身邊最為得用的老人了,想來也不是個簡單的。

正院的主屋自然就比姜沅和顧辭舟的遠清居的主屋要豪華多了。姜沅昨日來的時候因為舟車勞頓,心裏又裝着各種各樣的事兒,不免有些昏頭脹腦的,一時都沒細看。今日來了,她先是候在了一個小間裏,等裏頭叫了進才被引着進去,過了一道大屏風進了堂屋,這會兒又穿過了一道門,這才到了三夫人平日裏坐卧起居的屋子——放在遠清居,便是連這讓客人等候的小間都沒有。

今日姜沅也有了閑心來細細打量屋內的陳設。一見之下,也不由得暗自點頭。

倒也不是說如何名貴,畢竟顧家雖為大族,但到底不是那等萬分顯赫的公侯之家,只是詩禮耕讀傳世罷了,而且也不曾出過閣老,說到家産,也就并不是豐厚萬分了。何況顧家三房只是顧家的一支,并不能掌握顧家的全部財産,顧三老爺、顧三公子如今也都還是處在官職上升的時期,家私自然算不上多。

不過,哪怕是三夫人的屋舍裏,陳設也是清雅大方,透着一股子書香氣。偶有那精巧的釉彩瓶與小玉山擺件,則又是在為屋子增色之餘,若有若無地透出幾分顧家的底蘊了。

姜沅一路走一路暗自打量,一直等到了那道門隐約聽見說笑的聲音,再走進去,方才收了視線盈盈笑着上前:“娘。”

她行禮請了安,三夫人便笑着讓她坐下。不過,這回倒是沒有讓她上炕了。

難道是因為待會兒丫鬟仆婦們都要進來回話處理事情,不像昨天一樣,是婆媳兩人私底下的“親切密談”?姜沅思忖着。果不其然,閑話幾句,問了在京城生活得是否還适應之後,三夫人便是話鋒一轉:“待會兒那些個丫鬟仆婦們會進來同我回話,你跟着我,看看是該如何當家理事的。”

這麽看來,三夫人這倒是真心實意地要教她料理家務了。

哪怕其實心裏已經有了些猜測,姜沅甫一聽到這話,還是有些許驚訝。緊接着便是感激地對着三夫人一笑:“只希望娘不要嫌媳婦愚笨了。”

哪怕在姜家也跟着姜許氏學了些,不過管家的門道多,再學多少都不嫌多的。三夫人誠心要教她,自然是為了她好,姜沅也很是領情。

三夫人也笑着點了點頭,看着姜沅,心裏頭卻嘆了一口悠悠氣。

教姜沅,一個既是她的本意,一個,其實也是不得不為之了。

別看顧家三房現在當家老爺與長子兩個人仕途一路高升,看着熱鬧得不行,事實上三老爺私底下同她說過,自己這是再難進了。

顧三老爺如今任正五品戶部郎中,管着仲州的戶籍錢糧,過兩年再努力謀個外放做出些成績來,等資歷夠了,不說尚書之位,轉回來任上個三品的六部右侍郎只怕是沒什麽問題的。可偏偏不巧,年前朝堂上為了立太子的事兒吵了起來,顧念着師恩深重,顧三老爺硬着頭皮随着老師,如今的工部尚書胡大人站了二皇子的隊。

其實大皇子和二皇子年紀都不大,論起文韬武略,大臣們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這“賢”認不出來了,那可不是只能認着“嫡”與“長”了?二皇子雖說是貴妃所出,身後有定國公這樣的武将勳貴撐着,卻也比不上既嫡且長的大皇子啊。

若非胡大人是定國公一路扶持着升上來的,顧三老爺又是胡大人一手提拔,他們也不會站這二皇子的隊伍。

因為既不占嫡又不占長,除了定國公那一方的人,朝中幾乎沒人看好二皇子。可偏偏定國公勢力大,根基深,在朝中與不少高官交好,哪怕站出來的人少,拿出來也個個都是有頭有臉的,再加上陛下或許又被貴妃吹了枕頭風——皇後這幾年失寵于陛下,已經是滿朝中上層官員人盡皆知的事情了——便也對立大皇子還是立二皇子有幾分舉棋不定,否則,這太子之争都不會有。

但因着定國公的勢力與野心,這太子之争偏偏就有了。

又因着定國公一系的都是大海魚、硬骨頭,顧三老爺這個小蝦米、軟柿子便也就顯得格外好拿捏了。

顧三老爺早早就看出了這些。立嫡立長乃如今朝中大勢所向,更是千百年來聖人典籍再三申令之事,是當世所有讀過書明過理的人都要明白遵守的道理。上峰排擠、同僚疏遠、同年鄙夷,他為官之路已是再難進寸許。雖然那些旁的定國公系高官對他也多有安撫勉勵之語,可……

推出他一個人去吸引大皇子一派的怒火,給他們整合力量、推舉二皇子大開方便之路,豈不是一樁再劃算不過的買賣?左右,他一個區區五品的戶部郎中,在那些大人們眼裏也不是多重要的、非保不可的人。

除非最後二皇子真的得庇天運,否則,顧三老爺這輩子是別想再往上爬多少了,能保得住現在的職位,甚至能保得住自個兒在中央,不被趕出京城去,那都是萬幸。

可二皇子真的能登上大寶嗎?顧三老爺自己都不知道。他只能這麽去做,去做一場豪賭。選了二皇子,就要受謹遵嫡長的讀書人唾罵;選了大皇子,就要受同門斥責,尊師,豈不也是讀書人應當知道的道理?何況注視着胡大人那雙已經有些渾濁的眼睛,想着他如何一步一步提拔自己、一言一語教給他為官的道理和官場私底下的規矩,哪怕明知這可能是以情相挾,顧三老爺還是默默踏出了這一步。

哪怕第二個選擇其實傷害還更小些,最起碼,尊師二字是抵不過立君的法度規矩的。

可顧三老爺過不去自己心裏那關,沒有胡大人就沒有今日的他,他如今這麽做,哪怕是丢了頭頂的烏紗帽,也算是把這一身他本得不來的官皮都還給胡大人了。

若非如此,顧三老爺也不至于有閑心請假回鄉去給長子辦婚事了。若他當真是要一路高升,又怎會在這樣的重要時候請假離開?顧辭舟的婚假朝廷自然不會少了他的,可顧三老爺要請假,那長子成婚卻不算是個什麽正當理由。哪怕有祖宗法度擺在那兒,那丁憂還有奪情的呢,規矩不都是人定的?

他會請假,也是因為心灰意懶了。

恩情是還了,仕途也沒了,顧三老爺也索性就随心所欲了。

不過,他還是教導着兒子要謹慎,要規矩,更是耳提面命,要他萬萬保持中立,不能攪進這一場太子之争的渾水裏去。

顧辭舟自然是恭恭敬敬,依言行事。所幸如今朝中還是神仙打嘴仗,尚未動起拳腳來,殃及下頭的小鬼,和他一樣沒站隊的大有人在,尤其是這一批新科進士,站隊的那才是極少數。再加上顧三老爺的選擇也不是什麽秘密,顧辭舟沒動靜,規規矩矩地保持中立,衆人也都很理解,甚至還有些同情:親爹做出那樣的選擇,若說大皇子實在荒唐也就罷了,可大皇子二皇子又差不了多少,那現在看着,就怎麽都像是顧三老爺要壞了聖人教導、祖宗規矩,為勳貴外戚埋頭做事,做他們的走狗了。這一點對于顧辭舟而言,實在是份拖累。

是以哪怕他先前以二甲進士之身被選中,入了翰林院做庶吉士,又在短短不到一年的時間裏就因為建言《永康廣紀》的編纂事宜有功而得了皇帝的親口褒獎,被老師領在身邊親自教導,算得上是混得風生水起,但如今大家看他,多少都是既有些同情惋惜,又有些疏遠避嫌的味道了。

或許他該慶幸,原本應該出現的嫉妒怨憤之人因為這件事,消失了個一幹二淨?畢竟當初,他可以說是混得比那許多一甲進士都還好得遠了去了——非進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閣啊。自翰林入內閣,兼領六部,那可是天下讀書人都明白并且最最向往的一條進身之階。

唉,思及此,顧辭舟不由得搖了搖頭。

庶吉士坐館三年,以他原本的表現,三年之後極有可能被選為太子授課,成為帝師,或是去做侍講學士,修撰史書,再不然便是加上經筵官的頭銜給陛下講書侍讀。不過,如今看來,他少不得要被外放了。

唉,顧辭舟大搖其頭。

旁邊的那些庶吉士看了,再見他手裏那本晦暗難懂的書,不免對了個眼神,一齊嘆起氣來。

科舉之後還要讀書,還要考試,還要研究這般艱澀的學問,真是……難啊。

這一回,竟然連一向有才學的顧長晏都被難倒了。

難啊,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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