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主子 只要生下孩子,她就會正正經經地……
雖然看着小腹平坦,和往常沒有什麽分別,但白楚思坐下的時候還是下意識地側了側身子,稍微環了一下小腹。她十指修長瘦削,如同只是皮包着骨頭一般,粉嫩嫩的指甲上沒有半個月牙兒。
姜沅收回視線,心裏浮起隐隐約約的擔憂來。
雖說她對于白楚思懷了這一胎是有些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煩悶的,可實話實說,姜沅打心底希望她這一胎能生下來。
畢竟這是顧辭舟的頭一個孩子,不論生下來是男是女,顧家三房肯定都會是十分看重的。若是白楚思不慎小産了,哪怕是因為她自個兒的身體原因或者旁的什麽,和姜沅沒有半分幹系,顧三老爺和顧三夫人,甚至顧辭舟他們想來都會很失望的,也會不由自主地埋怨起她沒有照顧好白楚思。
畢竟她是白楚思上頭的正頭娘子,白楚思有孕一事,也是要她來照顧的。出了什麽事兒,自然也是她來擔責任。
看着她現在這副弱不禁風的模樣,姜沅當真是懷疑她這一胎能不能順順當當地生下來。
她在心底無聲地嘆了口氣。
她可不想因為這個擔上什麽責任啊……
姜沅平複了一下心緒,面上也帶了幾分憂色出來。她原本是歪在大迎枕上的,這會兒直起身子來,微微向白楚思的方向傾了傾,一副有些憂心又很是關懷的模樣:“我瞧着白姑娘看着有些孱弱,可是近來沒有調養好身子?”
白楚思神色一恍:“奴婢也不知是如何了……”
她的确不知道這是怎麽一回事。
雖然現在顧辭舟時常就和姜沅在一處,要麽便是獨自歇在書齋裏頭,找她這個通房丫鬟的時間可謂是少之又少,但白楚思也就是心裏有幾分酸澀而已。
她不妒忌的,真的。
少夫人畢竟出身大家,又生得一副花容月貌,見識才情也絕非她能比……螢火之光怎能與日月争輝?何況、何況她還是正頭娘子,公子寵她愛她,本也就是理所應當之事。
她只是……有些思念公子罷了。
雖然當初公子找她的時候也不多,可也不曾少到如今這般模樣。她、她懷念那個時候。
彼時的白楚思幽幽在心底嘆着氣,面上情緒分毫都不敢露出來。畢竟她只是個通房啊,怎麽能流露出這等争風吃醋一般的情緒呢?
她只能壓着,藏着,掖在心底,不敢發一語。相思之苦将她折磨得清減了幾分,但白楚思并不怎麽在意。
也因此,她并未注意到自己前些日子的異常。她的小日子本就不大規律,又以為自己瘦下來是因為心情不佳的緣故,一時竟然都沒有往有孕這事兒上想。直到前些日子出現了反胃惡心的症狀,又想起自己似乎有幾十天不曾來小日子了,這才緊張起來,拿了銀子托人來求姜沅給她找了大夫來看。
這一看,便看出了她已有身孕。
只是……
白楚思慢慢地開口,面上也有幾分憂愁——和姜沅不同,若是她這孩子沒了,姜沅煩的不過是要擔個責任,或許還要被說上幾句諸如“不經心”之類的罷了,對她本身的地位其實沒什麽影響,可對白楚思而言,她卻是會失去一個後半生的倚仗:“昨兒那大夫說,奴婢身子骨本就有些弱……”
女子懷胎本就是以自身養分供給胎兒,若是本就體弱的話,那這般一番折騰下來,就更是虛了。若是調養不得當的話,小産都是小事了,好不容易養到最後再來個難産、大出血,搞得一屍兩命的,那才是麻煩。
而且這是頭一個孩子,落在世人眼裏,難免就有些不吉利的味道了。
姜沅聞言便微微蹙起了眉頭:“既然如此,倒是要好生調養調養了。”
白楚思諾諾應是,又看着少夫人有條不紊地吩咐了人拿了自個兒的藥方給她看,一一囑咐她身邊的大丫鬟時時備好這些藥材,末了還吩咐人明兒再找大夫來給自己開幾個調養身體的方子,心裏便不由自主地湧上一股暖意。
不論少夫人的目的究竟是什麽,這些說來都是對她有利的,她領少夫人這份情。
姜沅把事兒一樁樁一件件都吩咐清楚了,轉頭就見白楚思一臉感激地看着她,心裏頭也生出幾分憐意來。她又叮囑了幾句要注意的——其實姜沅自己也不曾有孕過,不知道具體要注意些什麽,她說的都是當初和姜許氏、顧三夫人在閑聊時無意談到的,她聽着記下來了的東西,說到最後自己也是一笑:“好了,我也不過多叮囑幾句,我自個兒其實也不大清楚的。改明兒我看看府裏有沒有懂生養的婆子,讓她來教導教導你。”作為一個有頭有臉的大丫鬟,又有個通房的身份,白楚思身邊也是有小丫頭伺候的。雖然不至于像伺候正兒八經的主子一般整日整日跟着她,但端茶倒水、收拾屋子之類的事兒是不用她自己做的。
不過她現在有了孕,身邊還是有人跟着比較好。姜沅想了想又道:“你如今身子重了,也不必出來伺候了。過會兒我撥個丫頭過去,平日裏有什麽事兒就讓她做了。若是短了缺了什麽東西,也不用客氣,直接讓她來告訴我就是。”阿昏
白楚思自然又是千恩萬謝。
看事情似乎也說得差不多了,姜沅便也不多留她。她心裏清楚,哪怕自己再做出一副溫柔可親的模樣,天然的身份壓制還是會讓白楚思在她面前提着心神不能放松下來。至于顧三夫人所說的等白楚思生了孩子就擡她為姨娘的事兒,考慮到白楚思這樣子,生不生得下來還不一定,加上她也不願讓她更緊張,因此并沒有明言,只略略提了兩句:“你且安心養着。娘也同我說了,若是這一胎能順順當當地生下來,你就是咱們家的大功臣,肯定要厚厚地賞你的。”
白楚思又應了一聲,回了幾句“奴婢一定保護好腹中胎兒”之類的話,便知情識趣地告辭退了出去。
秋天的夜裏已經有些涼了,晚風吹過來,白楚思便不由自主地攏了攏衣襟。旁邊少夫人剛剛撥給她的丫鬟見狀,連忙遞上一個小小的暖手筒:“姑娘拿着這個且捂一捂,莫要凍着了。”
白楚思的神思不禁有一瞬間的恍惚。
這……是她頭一次有一種,自己仿佛已經成為了主子的感覺。
哪怕是她成為了通房丫鬟,在顧府中穿行往來,所見的丫鬟仆婦無不對她滿臉堆笑,更有那許多點頭哈腰低眉順眼的,可她從來沒有自己是個“主子”的感覺。
直到現在,直到現在。
白楚思接過暖手筒,對她溫和地笑了笑:“多謝。”
她想起方才少夫人說的那些話,“大功臣”“厚厚地賞你”。
她向來聰明,如何聽不出來少夫人那些話底下的意思?
雙手攏進毛絨絨暖呼呼的暖手筒裏,白楚思慢慢地收回雙臂,将雙手揣在身前,放在柔軟的腹上。
她的眼神一點一點變得堅定起來。
她猜,只要生下孩子,她就會正正經經地成為姨娘。
只要生下孩子,她就會正正經經地成為“主子”。
風不知道怎麽回事,刮得更烈了些,白楚思縮了縮肩膀,看了一眼遠處迤逦而來的一行燈籠,低眉垂眼加快了腳步:“有些冷,我們快點回去吧。”
今夜的确有些冷,風刮得很大。所幸顧辭舟一行點的是氣死風燈,用的紙極厚,因此裏頭的蠟燭不至于被吹熄了,只不過是光搖晃得有些厲害罷了。
他大步流星地踏進了遠清居,又進了主屋。姜沅早早地就接到了消息,在他進了屋子的第一時間就笑着迎了上去,替他脫下外袍:“夫君今兒回來得有些晚了,可是外頭有什麽事兒耽擱了?”相處的時間久了,姜沅和他說話也多了幾分随意,不再想東想西,擔心這句話有這個嫌疑那句話有那個嫌疑的。
“嗯。”顧辭舟輕輕應了一聲,回想起今日在翰林院被幾個人針對的場景,眼神都不由得暗了兩分。
昨日朝中再次争起立太子之事,顧三老爺被情勢逼着為二皇子說了兩句話,今兒便報到他身上來了。
顧辭舟出身大家,又從小就聰穎異常,加之容貌生得也不俗,身上幾乎挑不出什麽毛病來,可以說是聽着贊美長大的,就連對旁人來說艱難萬分的科舉之路上也是一路過關斬将,甚至連落榜的時候都不曾有過,十幾年來都沒遇到過什麽挫折。哪怕是顧三老爺和他說了朝中的險惡,說了太子之争爆發後他可能會受到的針對與冷落,但顧辭舟也以為自己早就做好了準備。
現在他才發現,他以為只是他以為而已。
他太傲氣了,一點挫折一點冷落一點針對就會讓他心裏不舒坦。甚至,甚至想快些散館,哪怕他會因為顧三老爺的緣故被外放,從此起點遠低于那些本不如他的人,也比現在這樣被他們針對恥笑好得多。
可,顧辭舟心裏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他只是想要逃避而已。
官場險惡黑暗,他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顧辭舟的雙手在身側攥緊握成了拳,又一點一點地緩緩放松開。他抿着漂亮的薄唇,眼裏原本的暗色漸漸散去。
他不能逃,不能退縮。
他既然想做出一番事業來,就不能膽怯!
顧辭舟低頭看向身前的姜沅,微微露出一個笑的模樣:“今天府上可有什麽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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