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小可離開辦公室的時候,感覺葉南舟有些奇奇怪怪的,似乎情緒上有些不對勁的地方。

但是他說不上所以然,只能先去忙。

葉南舟一個人坐在辦公椅上,拿起桌上的空白相框,手指神經質地劃過尖銳的邊緣,狠狠按進指腹。

裏面這串數字,和小可剛才說的“小藕被送到孤兒院”的具體年月日,和其接近。

前後只差了一周。

而小可說,小藕應該是早産兒,剛去孤兒院時體弱多病,差點讓大家以為活不過那年開春。

第一次去藍天天孤兒院的時候,葉南舟聽見陳爺爺提到小藕送到孤兒院的時間,只當是緣分巧合。

因為他從來沒有懷疑過,葉建平的話。

或者說,他不曾将他的父親往人性最惡的方向去揣度。

他都在那場車禍中斷了一根肋骨,孩子熬不過去胎死腹中,順理成章得讓人無法懷疑。

所以他醒來得知孩子沒了,痛楚之餘,根本沒有餘力思考葉建平是否會撒謊欺騙他。

當時為他做手術的醫生那麽多,進進出出看護病房的護士那麽多,從來沒有人告訴他——

你的孩子沒死,只是被送走了而已。

葉南舟知道這個世界有很多惡意,但從不敢想象原來最深刻、最令人痛徹心扉的惡意是來自于世界上唯一的一個親人。

他的父親。

葉南舟幾度拿起手機,又幾度放下。

他深知葉建平若是真的做出将他的孩子送走的舉動,那麽必然不可能在電話中承認的。

而且,葉建平是否承認,也已經沒意義了。

小丁敲門進去時,聽見辦公室推椅子的聲音異常刺耳。

他見葉南舟站起來,一副要立刻出去的模樣。

“舟哥,開會?”

“你負責,我要出去一趟。”葉南舟快速拍了拍小丁肩膀,“應該要晚點回來。有事電聯。”

“你才回來啊,又出去?”小丁剛說兩句,意識到葉南舟臉色很不一般,“出事了嗎舟哥?怎麽這麽急?”

葉南舟腳步微頓,蒼白的臉色襯得眼神異常漆黑,像是藏着無數的心事,但難以對外人道。

“沒事,你顧好就行。”

小丁也不敢留他,看樣子是真着急。

而且是壓不住的大事,否則以葉南舟的性格,不可能情緒這麽上臉。

難道是臺裏要變天了?

沈臺長真的要被撤走,陳副臺立刻要上位?

小丁壓住滿腦子的胡思亂想,掃一眼陸陸續續走進會議室的同事,強自鎮定地告訴自己說:得好好顧着節目,絕不能出任何纰漏,一定不能給陳副臺來找茬的機會。

藍天天孤兒院。

小藕正在跟燙燙玩你追我趕的游戲,兩人繞着家裏亂奔亂跑,一上午就滿身大汗。

陳奶奶坐在廊下,手裏拿着一盆子蠶豆在剝,喊着讓他休息會兒:“熱不熱啊小藕?燙燙也該熱了吧。”

她準備一會兒炸點酥脆的蠶豆瓣,讓孩子們早晨配白粥喝。

一人一狗玩得正高興呢,都沒回音。

陳奶奶聽見一些聲響,視線越過院子,遠遠地瞧見大門鐵欄杆外面有一臺車,白色的。

她站起來眯着眼睛張望。

看清楚下車的人白衣黑褲的模樣後,陳奶奶往屋裏揚聲道:“小藕,你葉叔叔來了。”

“啊!”小藕驚呼一聲,從角落裏一路小跑出來,劉海在空中飛揚劈叉。

葉南舟望向飛奔向自己的小可愛,心情激動複雜得無法名狀,他幾乎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渾身冷顫地開車抵達孤兒院的。

甚至都忘記順帶将特産給送過來。

他現在只想盡可能快速地看到小藕,确認小藕是切切實實存在于他生命中的。

葉南舟打開藍色的鐵門,一彎腰,就将撲來的小可愛結結實實地納入懷中:“小藕,叔叔來……”

他哽咽得一句話都難以說全,“來給你理發。”

他蹭了蹭小藕暖暖的額頭,“小藕想叔叔了是不是?”

“嗯呢!”小藕的雙手緊緊摟住叔叔的肩膀和脖子,也用力蹭蹭叔叔的臉,“叔叔來得好快好快!叔叔真好。”

而且叔叔太聰明了,聽見小藕說要剪頭發,就知道是小藕想他了。

小藕可太喜歡葉叔叔了。

葉南舟控制着自己的情緒,盡量讓自己看上去跟往常一樣,否則他怕吓到小藕。

他抱住小藕走進去,同走廊下的陳奶奶笑着打招呼。

試圖讓一切都看上去與往常無異。

可是陳奶奶心裏早就奇怪了,今天不要上班嗎?怎麽上午就來?

而且還是來給小藕剪頭發?

這……

陳奶奶沒想明白。

不過,她是個寬心的人,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反正打心眼裏知道葉南舟對小藕是好的就行。

陳奶奶收拾收拾剝完的蠶豆,笑呵呵地說:“小葉,你給小藕修一下後頸的吧,長了點紮脖子了。劉海要麽也修短點,眉毛快要遮住了,太長對眼睛不好。”

她轉身去準備洗頭發和修理頭發的工具等。

平日裏,孤兒院的小朋友都是陳爺爺陳奶奶動手理發的,工具雖簡單但很齊全。

小藕聽見後,指了指葉叔叔的短發:“可是小藕喜歡葉叔叔的頭發呀,不可以弄成這樣子的嗎?”

他眯着眼,有些小糾結。

葉南舟的發型挺普通的,就是時下流行的三七分短碎發,一側劉海微長垂在眉梢的位置。

他摟着小藕說:“可是叔叔喜歡小藕的頭發。”

“這樣啊?”小藕抿着唇角笑,“那小藕的頭發就不要變很短啦。”

更希望叔叔喜歡呢。

葉南舟眼神溢滿了柔情,主動貼了貼他軟軟的小臉。

小藕小手臂搭在葉叔叔肩頭,他覺得叔叔今天好好呢。

陳奶奶取了工具和熱水出來,讓葉南舟在走廊下的水池邊剪就行。

這是個洗衣服的水池,旁邊連着一個水泥洗衣臺。

小藕積極主動地指揮道:“小藕坐這裏,叔叔站這裏。”

陳爺爺理發的時候,他們就是這樣坐着,等剪完頭發就掉進水池,比較好收拾。

葉南舟先幫小藕洗頭發,他還沒有給這麽小的孩子洗發的經驗,請陳奶奶幫忙在旁邊指點。

陳奶奶笑着說:“沒事兒,我們小藕可乖可乖了,每次洗頭發都很安靜,對吧?”

有些小朋友會害怕水流進眼睛裏,或者是單純地讨厭髒水流過自己的面頰,又或者是怕水,所以洗頭是個很麻煩的事情。

但是小藕從小看哥哥姐姐們洗頭,從來都覺得彎腰洗頭是非常簡單的事情,在很小的事情就已經不會讨厭和害怕。

“嗯呢~”小藕揚起笑臉,“今天小藕也會很乖很乖的。”

是葉叔叔給他洗頭發呢~

開心~

葉南舟讓小藕用小手先試了試水溫,确認沒問題後,開始幫他洗頭發。

小藕彎腰向前伸長細細白白的小脖子,小手拽住葉叔叔的衣擺,安安心心地閉着眼,努力配合葉叔叔溫柔的動作。

葉南舟輕輕地用毛巾打濕小藕軟軟的頭發:“小藕,你要是不舒服就跟叔叔說。”

小藕點點頭,他另一只小手裏拽着幹毛巾,要是水一不小心滲到眼睛了,他會自己輕輕地揉。

陳奶奶在旁邊看了會兒,便道:“小葉,我去做午飯,你中午在這兒吃吧。”

但是葉南舟似乎沒聽見,側臉看上去無比專注認真,生怕是傷到小藕。

陳奶奶想葉南舟今天真是奇怪,她扭頭沿着走廊去廚房,快拐彎的時候,她頓了頓步,遙遙看過去。

葉南舟的臉上似乎有淚痕滑過,淚光灼眼。

陳奶奶心頭一震,她以為自己老花眼了,回過神擦擦眼睛再看過去,葉南舟似乎笑着跟小藕說話呢。

陳奶奶慢慢走進廚房,搖搖頭,大白天的小葉哭什麽?

她最近這眼睛是越來越不頂用。

但陳奶奶沒注意到,葉南舟的左臂襯衣濡濕了一塊。

是方才他擡手擦去的眼淚。

小藕的頭發很幹淨,很快就洗好了,濕噠噠的黑發黏在額角,襯得皮膚更白嫩,像是一塊羊脂玉上點了墨。

葉南舟忍不住,湊上前再用臉貼貼小可愛的臉:“小藕的臉好軟。”

“嗯呢!”小藕用拇指和食指捏捏自己的臉蛋,再捏捏葉叔叔的,“叔叔也軟軟的呢。”

葉南舟鼻頭酸澀,強忍着淚意,慢慢地擦碎碎細細的頭發,再用梳子梳好。他沒有給別人理發的經驗,就跟陳奶奶說的那樣,稍微處理一下後頸和劉海。

長長的理發剪刀反射着銀光,小藕仰頭道:“叔叔,小藕不會亂動的。”

他希望叔叔可以放心地剪頭發。

“好,叔叔知道小藕很乖很配合。”葉南舟道,他将布圍在小藕的脖子上,告訴小藕要修哪裏,才開始動手。

剪刀圓滑的邊緣涼絲絲地蹭過脖子時,小藕忍不住縮了一下肩膀,又快速恢複。

葉南舟動作很慢,細致地像是從來沒有這麽輕柔過。

後頸本來修得就很整齊,葉南舟沿着邊緣往上修了一點後,換到額頭的劉海。

對上小藕天真純澈的眼眸,葉南舟心頭震動,微笑着說:“小藕頭發濕了,腦袋看上去好圓。”

小藕藏在圍布下面的左手捏着右手,繞着圈圈玩:“嘿嘿,是的呢。爺爺說小藕可以去廟裏當小和尚,要是沒有頭發的話。”

不知道是什麽觸動了葉南舟,他方才已經恢複些許的情緒再度強烈湧起,眼尾已然泛紅。

“叔叔?你怎麽了呀?”小藕的小手從下面探出來,握住葉叔叔左手手腕,“你是不是難過了啊?”

怎麽回事?

叔叔給小藕剪頭發難過了嗎?

小藕搞不清楚了,可是心裏亂糟糟的,又擔心又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他不希望叔叔不開心。

葉南舟摸了摸孩子潤濕的頭發:“不是難過,是看到小藕在這裏生活得這麽好,開開心心的,叔叔很……很感動。”

他第一次如此語無倫次。

葉南舟忙道:“小藕閉上眼,叔叔給你剪劉海。”

小藕再度伸出手,揪住葉叔叔的襯衣:“叔叔不要紅眼睛了,小藕會難過的。”

他指了指自己心髒的位置,“疼疼的。”

葉南舟皺緊了眉頭,他生怕自己的淚水會掉下來,吓壞小藕。“好,好,叔叔感受到小藕在關心叔叔了。謝謝小藕。”

小藕這才閉上眼:“叔叔剪吧。”說完還咬住下唇,仰起頭,天真又可愛。

葉南舟一只手按在小藕的眉眼上,将頭發托到手上再敢伸剪刀過去,幾乎是幾毫米剪一次。

碎碎的頭發落進掌心,他的手指微蜷,似乎舍不得讓小藕的頭發就此掉落。

修好後,頭發也差不多快幹了。

葉南舟拿了小鏡子照在小藕面前:“小藕看看,可以嗎?”

其實就在原來的位置修短了些,并不是什麽全新的造型。

可是小藕還是很高興地比劃比劃劉海的位置:“嗯呢,小藕喜歡的。”

他的小腦袋左邊扭扭右邊扭扭,很滿意,“腦袋都變得輕輕的了,叔叔。”

“是嗎?”葉南舟摸了摸他圓圓的後腦勺。

陳奶奶出來道:“剪好了啊?小葉放着我來收拾吧。”

“不用,我來就行。”葉南舟撣幹淨小藕身上的碎頭發,抱着小藕站到水泥臺上。

小藕蹲下來,拉拉他手裏的圍布:“叔叔,小藕會疊這個的,讓小藕幫你啊。”

“嗯。”葉南舟将圍布上的頭發也清理幹淨,遞給小藕。

小藕将圍布撲在寬大的水泥板上,慢慢地疊成方塊。

陳奶奶幫忙收了下剪刀鏡子等工具,葉南舟則清理幹淨水池。

小藕剛疊好,就被葉叔叔整個抱起來,他笑哈哈地在他懷裏仰頭笑,“叔叔力氣好大好大。”

葉南舟把小藕放回水泥板,彎腰矮下身,指着自己肩膀說:“小藕,你坐叔叔脖子上來。”

陳奶奶意外地道:“不好吧,小葉。”

葉南舟道:“沒事。”他牽住小藕兩只小手,讓他跨上來。

小藕也有些害怕,他還沒有坐在別人脖子上的經歷呢。

“叔叔太重了會不會倒啊?”

葉南舟柔和道:“不會,叔叔會托住你,叔叔力氣很大的對不對?”

“嗯。”小藕歪着腦袋想了想,處于對葉叔叔的信任,順着他的動作,一條小腿架在他的肩膀上,他有些害怕,縮了縮手抱住葉叔叔的一側腦袋。

陳奶奶也搭把手,她越發奇怪了,今天小葉怎麽對小藕這麽好呢?

雖然往常也是挺好的了。

但,好像哪裏總是不太一樣的。

葉南舟感覺到小藕在自己後頸騎好,提醒他抱着自己的脖子,他的手緊緊地按住小藕的小腿,“叔叔站直了。”

“嗯嗯嗯。”小藕彎腰抱住葉叔叔,下巴和側臉都貼着葉叔叔的頭發,站起來的瞬間,他發出“哇”的一聲,而後是驚喜的笑聲,“奶奶你快看呀,小藕變高了變高了呢!”

陳奶奶也擡手虛空要托小藕,笑着道:“笑成這樣了,小沒樣子的。”

葉南舟托着小藕往前走:“小藕,害怕嗎?”

“不怕了,叔叔會保護小藕的,小藕知道的呢。”小藕笑嘻嘻地說,兩條小胳膊順着葉叔叔的臉繞下去,抱住他的下巴,自己的下巴則靠在他的發心。

葉南舟也笑得很開心。

他想起第一次做産檢,在檢測儀的屏幕中看到糊成一團的胎兒面頰;

想起第一次胎動,肚子裏的小家夥特別有力氣地往踹薄薄的肚皮;

想起第一次網購小衣服,一件一件地挑,貨比三家之餘,研究材質,翻看買家評論,想象每一件小衣服穿在自己孩子身上的模樣。

想起無數次躺在床上和小家夥對話,告訴他自己是怎麽樣一個人,告訴他未來會對他如何如何好。

後來,伴随着車禍,葉南舟将這些記憶全部藏在心底。

此時此刻,毫無預兆地全部湧上來,葉南舟忍不住想吐。

他明明應該開心應該高興,可是反胃的感覺如此嚴重。

他快速放小藕下來,對着水池幹嘔,不能自已地幹嘔。

小藕站在水泥板上,吓得拉住葉叔叔的肩膀:“叔叔?叔叔你怎麽了?叔叔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奶奶……”

陳奶奶也吓壞了:“小葉?小葉你是不是生病了?”

她突然反應過來,難不成是小葉身體出問題,所以……

葉南舟擺擺手,摘掉眼鏡,擰開水龍頭洗了一把臉。“沒事,我沒事,早飯沒吃喝了咖啡,有點反胃。”

他不知道為什麽剛才控制不住地想要嘔吐,明明應該開心不是嗎?

陳奶奶滿心疑慮,可不能當着小藕面說,只道:“小葉,我去端點熱水來,你緩緩,不要急。”

“好。”葉南舟再洗把臉,濕掉的睫毛覆在眼上,泛着紅血絲的眼眸清晰地看到他的小寶貝正小心翼翼地雙手捧着他的眼鏡,雙眸滿是擔憂和不安。

葉南舟忍不住摟住小藕:“小藕,叔叔真的沒事,是叔叔不好,剛才站起來太快頭暈了。”

小藕癟癟嘴,眨巴眨巴眼淚都蓄滿了眼眶:“吓壞小藕了,叔叔不要不舒服。”

“不哭,小藕不哭。”葉南舟想,自己怎麽會這麽無法自控,怎麽能在小藕面前失态,讓他擔心呢。“叔叔真的沒事,沒吃早飯而已,不信的話,小藕回頭問小丁哥哥好不好?不過以後叔叔一定會吃的,吃得健健康康的。”

“嗯,不可以不吃早飯的,叔叔,那樣很不乖的。”小藕憋着眼淚,努力地跟叔叔講道理,圓噗噗的臉頰一鼓一鼓地說,“要吃飽飽的,才有力氣上班班的,叔叔。”

聽着小寶貝稚氣堅定的語氣,葉南舟的眼裏不知道是水還是淚,他胡亂抹掉:“好,叔叔一定聽小藕的話。”

陳奶奶送來溫水,小藕監督着葉叔叔喝了點後,他問道:“奶奶,給叔叔吃點東西好不好的?”轉而擔心地問,“叔叔現在可以吃嗎?”

陳奶奶道:“讓叔叔稍微休息下,一會兒就吃飯了。”她也拍了拍葉南舟的後背,給順順氣,“小葉,你工作是不是太忙了?要顧着身體。”

“好。”葉南舟心領了好意,揉揉小藕圓圓的腦袋,“讓小藕擔心了,對不起。”

小藕抱住空玻璃杯,認真地點點頭:“以後不可以讓小藕擔心的,叔叔。”

葉南舟再度抱住小藕:“嗯。”

陳奶奶在一旁揪心,得勸小葉去醫院檢查身體,哪能忙成這樣呢?

中午吃過飯,小藕送葉南舟離開,陳奶奶暗中叮囑他記得去醫院。

葉南舟的确要去趟醫院,但不是檢查身體,而是拿着小藕的頭發去做DNA檢測。

他戀戀不舍地離開藍天天孤兒院後,直奔極橙電視大樓附近的市一醫院,在車上就聯系過相熟的範醫生。

醫院病理檢測中心。

範醫生安排好手頭的事情,空出半小時接待葉南舟。

她和葉南舟因為工作的關系認識,一向認真可靠,看到葉南舟後,開門見山地問:“是你自己的要驗DNA還是你哪個朋友?

範醫生知道葉南舟作為知名的電視節目制作人,周圍有不少的明星朋友,她也間接幫忙安排過一些明星就診,所以才有此一問。

葉南舟也沒有避諱,直言道:“是我的。”

他在範醫生驚訝的眼神中,補充了一句:“我跟一個孩子的,都是頭發。”

範醫生頓時無言,她點點頭,神情慎重道:“好。”取出兩個透明袋子,“頭發需要帶毛囊的。”

“我知道。”葉南舟上午給小藕理發期間,已經趁着小藕不注意拿了好些梳下來的頭發,還好今天恰好理發,不然要他從小藕頭上拔下帶毛囊的頭發,他肯定舍不得。

葉南舟自己拔了幾根,手幾乎都在發顫地塞進袋子。

他嘗試兩次都封不上袋子。

範醫生接過去:“我來。”

葉南舟靠在桌邊:“範姐,我在你這兒緩緩。”

“嗯。”範醫生知道葉南舟的身體情況,現在得知孩子的存在,便猜測一些大概,始終忍不住好奇問,“孩子還活着是嗎?”

葉南舟摘了眼鏡,掐住眉心:“你能想象嗎?我爸居然騙我說孩子死了。孩子是他親生的孫子,他居然能給人送走。”

說到這裏,他的胃又有些不舒服。

範醫生寫了兩個小标簽,貼在兩份頭發的小袋子上,似乎是等葉南舟冷靜下來,才道:“我總是跟我底下的小年輕說,別總覺得父親母親、兒子女兒,這個身份帶來的關系是理所當然的。有些人,他從頭到尾,都只是他自己。自己永遠在第一位,任何身份關系都得往後排。”

葉南舟沉默。

範醫生道:“當然,這樣想太極端,人麽,總不能免了情。”

葉南舟苦笑:“換做平時你跟我說,我還會反駁,現在我無話可說。”

他長長地嘆氣,卻是永遠都吐不盡這一口濁氣。

範醫生也是無奈地笑了:“我這兒見過多少極端案例了?不是我要把人往壞裏想,是我不得不做好心理準備。”

她走出去聯系檢測員時,拍了拍葉南舟的肩膀,“你太疲憊了,在這兒坐會兒吧。檢測結果我讓他們給你加急,但起碼也要明天下午。”

“謝謝。”

範醫生踏出辦公室後,葉南舟打開手機端的極橙直播平臺,點擊進入小藕的直播間。

直播間裏粉絲衆多,都在給小藕刷各種可愛的小圖标逗他開心。

小藕圓乎乎的小腦袋在鏡頭前輕輕地晃着,大大的眼眸藏不住的羞澀與高興,奶聲奶氣地說:“小藕今天新剪的頭發呢,頭發少掉很多,輕輕的了呢。”

其實頭發剪的不夠整齊,劉海部分還是很明顯能看出些許參差,但反而顯得小藕越發稚拙童真,有種天然去雕飾的純真感。

許多粉絲都表示喜歡小藕的新發型。

“好像是家裏人幫忙理發的吧?看着好可愛哦~要是我有小藕這麽可愛的寶貝,我也親自剪頭發~”

“小藕很喜歡這個發型啊,兩只眼睛一閃一閃像星星一樣”

葉南舟只是這樣安靜地、隔着屏幕凝視小藕喜悅稚嫩的小臉,竟忍不住潸然淚下。

次日下午。

在辦公室工作的葉南舟,接到範醫生電話。

“結果出來了。”範醫生緩緩道,“DNA相似度,高達99.9%。”

冗長壓抑的沉默。

範醫生問:“需要我再送檢一遍确認嗎?還是你另外再……”

“不,不用。”葉南舟聲音發顫,胸腔都跟着在顫動,“範姐……你跟我說,恭喜我好嗎?”

“南舟,恭喜你找到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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