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深山野林裏,一個頭上歪歪斜斜戴着個黃色四方帽子的小老頭兒正使勁捅着火堆。滾滾的濃煙從堆積的枝葉中竄出來,盤旋着往上飄散。他腳邊上扔着只死了的野兔,看來是打算生起火來

後烤來吃。

“咚咚!”背後傳來劇烈的撞擊聲,這人聽見以後驚的嗖的蹦起來,往旁邊蹿出幾丈遠。

他背後是個山洞,洞口用巨大的石頭堵着,似乎裏面關着什麽東西。

“……都多少天了,怎麽還不安生。”老頭兒站在遠處心有餘悸的說,摸了摸自己用破布條裹着的肩膀。

幸好洞裏的撞擊聲沒過多久就停止了。

就在他松了一口氣打算重新回去撥弄他的火堆時,卻忽然覺得後脖頸子一涼。

有人!

他心中驚覺,電光火石之間,運氣回身出掌一氣呵成。

來人顯然已經預料到他的動作,側身讓過一掌,低聲喝道,“住手!”

老頭兒這才看清他面前站的是誰。

“……教主?”他先是一驚,而後用如蒙大赦的口氣說道,“您可算來了!”

這戴着奇怪帽子的老頭兒正是虛華長老。

淩漠寒那日送蘇聿去練劍後,只叫人和吳道明說了一聲,就立刻牽馬出了吳家。

他與白洛楓等人一直保持通信,今日來信也是自那邊而來。白洛楓穆惟遠以及虛華長老三人在望月鎮彙合後,掉頭前往除馮家鎮外的另幾處遭襲的分壇。

虛華長老擅長陣法,前兩處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直到了第三處,才模模糊糊覺得熟悉,覺得可能是九玄陣。

七日前,白洛楓來信,第二日将探一探這處分壇的陣眼。除馮家鎮以外,其他被襲擊的分壇大多已經無一活口,而聖焰教的人也應該不會再返回,因此幾人心思都比較輕松。

然而今晨所收來信上,卻寫着白洛楓被襲失蹤。

那幾個字寫的潦草,綁的也倉卒至極,紙邊還濺了血花。

淩漠寒的眉皺的更深了。

白洛楓出事,就相當于,此時的穆惟遠絕不正常。

淩漠寒晝夜兼程,趕到分壇時也是一周之後。

那一日天陰,正午時分,魔教分壇黑壓壓的出現在曠野視線中,一片死寂。

淩漠寒勒住馬缰,陰灰色的長空,鷹鳴聲由近至遠,在上空盤旋一陣後向西飛去。

他便循着蒼鷹的指引找到了在樹林裏正打算烤兔子的虛華長老。

此時那只蒼鷹正歡快的在旁邊剛打來還很新鮮的兔子。

淩漠寒皺起眉向四周掃了一眼,“懷遠呢?”

“穆堂主……”虛華頓了一下,似乎不知道怎麽解釋,指了指他背後的山洞,“……在裏面。”

那山洞口堵着一塊巨大的石頭,一看就是有人特意堵在那兒的,似乎還嫌堵的不夠結實,前面還零零散散橫豎擋着幾塊。

“前幾日……”虛華長老吞吞吐吐的說,“白堂主失蹤當天,他忽然六親不認就……”

淩漠寒冷聲打斷他的話,“你将他關在裏面,多少天了?”

“……十日……自從白堂主失蹤以後……”

淩漠寒面色一沉,“把石頭搬開。”

“可……可是前日正午,他還差點将石頭……”

“搬開!”淩漠寒冷聲,視線轉到虛華長老身上“立刻!”

虛華幾乎一接觸到他的視線就輕輕一抖,他有些驚恐道,“可是穆堂主現在就似狂性大發的野獸一般……”

淩漠寒冷冷的看着他,手指已經移向劍柄。

殺氣。

那一剎那,淩漠寒身上迸發出的氣息幾乎讓虛華想轉身就跑……就好像那日的穆惟遠一樣。

但他的理智讓他上前兩步,牟足力氣,打算一塊一塊的搬堵在洞口的石頭。

虛華長老的雙手還沒接觸到巨石,只覺得後領子被淩漠寒猛地向後一扯,淩漠寒手中劍已出鞘。虛華看不清他的劍影,只覺得眼前一片虛影晃得他眼暈,耳邊只聽到轟隆隆的倒塌碎裂聲,

卻是淩漠寒已經揮劍砍碎了石塊。

虛華出了一身冷汗。

“下回聽話的快一點。”淩漠寒頭也不回,踏着石頭的碎塊進入洞內。

天然形成的山洞不深,頂部坑坑窪窪,幾乎就在他進洞的一剎那,一股勁風襲來,淩漠寒向後一仰,伸手抓住來人的手腕。

一低頭,對上一雙血紅色的眼睛。

穆惟遠。

他臉色慘白,臉上身上全是血,嘴角微咧,笑容說不出是猙獰還是嘲諷,哪兒是什麽野獸,分明是宛如地獄裏爬上來的惡鬼。

他手被人握住,竟然仍舊往前一撲,張嘴對着淩漠寒的肩頭就咬去。

淩漠寒眉頭一皺,側滑繞向對方後側,出手如電,剎那已經點上了穆惟遠背後幾處大穴。

穆惟遠被關在洞中十天,只是忽然聽見人聲便下意識的攻擊,其實本身已經極為虛弱,穴位被點,人卻仍在掙紮。

“認不認得出我是誰?”淩漠寒反握住他的手臂,冷道。

穆惟遠安靜了一剎那。

“你向我發過誓,用白洛楓的性命擔保,若是你發狂,我便可以要了他的性命。”

“你敢!”穆惟遠猛然回過頭喊道,他聲音已經嘶啞,喊出的聲音不大,聽起來卻仍是聲嘶力竭。

“認不認得我是誰?”淩漠寒平淡重複。

“……你別想動他……”穆惟遠死死的盯住淩漠寒,呼吸急促,想要拼命卻奈何已經被淩漠寒制住。他只能死命的回想是誰敢如此威脅他。

也不知隔了多久,穆惟遠的喘息依然急促,卻轉回頭低聲,“……可以放開了……”

淩漠寒松手,穆惟遠差點整個人摔倒在地上。

淩漠寒似是早預料到他已經沒力氣,一把伸手扶住他,“清醒了?”

“……教主……”穆惟遠低聲,“我……剛才……實有不敬……”

淩漠寒冷淡道,“只有白洛楓教你的話你記着。”

穆惟遠渾身一抖。

洛楓……他親眼看着對方在自己面前被人……

“還能走?”淩漠寒扶着人往前走,穆惟遠踉跄了兩步,忽的又倒了下去。

這次是真正暈過去了。

“喂他喝點粥。”

穆惟遠隐隐約約聽到聲音,而後覺得一把勺子被十分粗魯的塞進自己嘴裏,帶着米香的熱湯順着食道滑下胃裏。

他本就極難受,對方還整天把往他嘴裏塞勺子,穆惟遠緊皺着眉,攢了半天力氣,終于在對方再次塞勺子時一伸手将對方的手打歪。

虛華長老吓了一跳,刷就往後一蹦。

淩漠寒坐在窗邊,兩扇窗戶緊閉,也不知道他在對着窗戶看什麽。此時他聽見動靜轉過頭來,看見穆惟遠已經醒了。

眼睛仍然是紅色的,但卻淡了許多。

“離我遠點!”看清自己眼前的虛華長老,穆惟遠啞着嗓子說道,“……小心我控制不住。”

他說話聲音雖然虛弱,裏面的殺意卻是實打實的。

虛華長老果然往後退了幾步,而後轉眼去看淩漠寒。

“你去吧。”淩漠寒平淡道,伸手一指,氣勁拂過,房門已經被推開。

虛華長老立刻從門縫裏溜走了。

淩漠寒這才站起身坐到床邊,平淡道,“你可以先休息,再告訴我發生了什麽。”

穆惟遠原本是被虛華長老扶着靠在床頭,他不自覺的往下滑了滑,卻搖了搖頭,“早一日告訴教主,早一日救洛楓……”

淩漠寒伸手将他按回床上,“你若非要說,先躺下。”

穆惟遠笑了笑,說不出是不是嘲諷。

他閉了閉眼,低聲說道,“那日進分壇密道……與馮家鎮分壇密道中不同,我們這次所進支出,機關遍布,且密道中總要岔口,說不清該往哪裏走,可以說舉步維艱……其中困難……也不必多說……”

“虛華長老開始時尚且知道選哪處分支,後來也便不明白了。行了大約半日,我們似乎已經從人工密道走入了地底洞穴……尖石暗河,加上人為布置的阻撓,越來越慢……”

“地下洞穴空曠,但因為暗河水流洶湧,水聲幾乎掩蓋了一切雜音,我們三人說話都要喊着……自然就沒聽見後面的腳步聲。”他頓了頓,繼續道,“暗河之上有一處斷崖。”

“到這兒就知道走的路其實并不對,這斷崖,就算是練武之人也難以通過。但是洛楓能過……”他笑了笑,“所以我們也好歹有了個辦法……可以在半空中借力。”

他沒說的仔細,但淩漠寒差不多明白了。

白洛楓先過斷崖,而後在第二人運輕功時,白洛楓反向跳回,半空中兩人相遇,第二人可以将白洛楓視為半空中的借力點。

很危險,并且需要默契。

“虛華先過,而後是我。洛楓在半空伸手拉我……我也只需他一拉一帶就可以過去……半空中,我只能看到對面,而他能看到我身後……”

穆惟遠落地回頭時,才看見原本狹窄而空無一人的甬道口如潮水般湧出的黑衣人。白洛楓在半空中不可能再調轉方向,他的處境本來就危險,稍有不慎就會墜入暗流,因此全副的精力都放在運氣的輕功上,也就沒有餘力應付轉瞬間就沖上來的黑衣人,幾乎是一落地就已被人一槍刺穿。

穆惟遠一閉眼,就能看到那畫面。

滿眼都是那一點紅,其實真的只有一點,染紅了他整個世界。

白洛楓此時踩在斷崖邊上,見後面更多人揮着兵器沖上來,幹脆一咬牙,一手握住對方的長槍,腳下使力,帶着襲擊者向後一翻一起墜入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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