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楔子
“現在走過來,拿起這把槍,對準你自己,扣下去。”黑暗中有個聲音這樣命令道。
滴,答,兩秒過去,沒有任何回應。
可以明顯感覺到聲源處有人動了動,緊接着,這片浩瀚無際的黑幕中升起了一個不斷脹大的光球,直到将視野所及都照得透亮,也包括那個操縱這一切的人——一個體态纖瘦的男人,右半個身體血紅,左半個身體純黑,金色的面具遮住了他大部分面容,提示着絕對的不容侵犯。
他的目光越過面前堆成小山狀的雜物和零件,直直地盯着光芒盡頭,眼中隐隐有些期待。
那是一個漂浮着的白色人形,在一束強光的照耀下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不真實感。細眼望去,他身體雖僵,面上卻分明皺眉猶豫着。然而只不過是又一個兩秒之後,他便果斷地大踏步向前邁去,撿起地上的槍對準自己的太陽穴。
男人眼中一閃而過的欣喜瞬間消失。與此同時,光球也迅速地黯淡了下去。世界重歸黑暗。
白色人形并沒有來得及扣動扳機。毫無預兆地,槍回到了男人手裏,他随手舉起,“砰”地一聲便宣告了這個不能自主的家夥生命的結束。
男人右半邊的身體也在那一剎那褪去了血紅,顯示出他一身黑衣的本來面貌。
令人窒息的安靜。
他握緊了拳,感受自己日益消耗的能量和過度疲累的身體,長長地嘆了口氣,然後任由自己倒在了下方的結界上——那是一種難以言說的奇妙感覺,既非堅硬的地面又不同于柔軟的棉墊,觸摸不到,踩在上面也沒有任何知覺,仿佛根本沒有物質存在一樣,卻偏偏無法向下探出半分——姑且稱之為“特殊的結界”吧。
這是第多少次了呢?他認真地掰着自己的手指頭……許許多多重複的年歲和日子并沒有擾亂他在這方面的記憶,因為他常用計數來打發無窮無盡的時間,盡管他根本不需要數。
這是第十九個失敗的試驗品。
從他蘇醒恢複意識到現在,已經過了二十三年了。
最初的好奇、希望、恐懼、求勝、不安等種種情緒都在這二十三年裏消磨殆盡,剩下的只有如周圍死寂一般的波瀾不驚。
在這個時空盡頭的角落,世界好像永遠沉睡着。所有東西都是靜止的,視聽派不上任何用處,也不會感到困或者餓。如果不是還能聽着自己的心跳聲計算時間,他簡直要以為自己其實已經死去了。
不是沒有嘗試過走得更遠些,只是離開了這個角落,到處都是烈焰灼燒後的焦土,所有活着的生命體都陷入了狂亂而互相撕咬拼殺,更有無處不在的漩渦風時不時地進行慘烈的掃蕩,将運氣糟糕的家夥們送往未知的只會更惡劣的環境區域。兩年多的游歷之後,他最終還是選擇躲在這個相對安全的地界獨自生活。
再之後的半年,他開始訓練自己尚未消失的異能,摸索出了照明、瞬移、布置結界的方法,漸漸地還可以變幻出虛拟的桌子椅子茶杯牙刷等各種生活用品……
然而,變無可變的乏味感的到來遠比想象中的時間要提前。于是他開始想念那個追着他到天涯海角也要拿住他的,與他勢均力敵的,仇人。
他突然有些後悔使出那樣的招式來跟仇人拼命了。
對方消失得很幹淨,肉體灰飛煙滅,能量全部轉移到自己身上,服裝和飾物則和自己一起掉進了這個失去秩序的時空。
撫摸着手邊一堆細碎的物品,他發現,原來沒有仇人可以打架的時光是這樣的寂寞。
寂寞。
寂寞到必須要有那個人,他才能有活下去的興趣和欲望。
第四年,他在那堆“遺物”中感受到了一些精神波動,于是萌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他試圖用一塊袍子上的布料複原那個人。他成功了,驚喜萬分;可當他剛一撤回自己的能量,那人便瞬間化為煙霧消失得無影無蹤……從此,他學會了承擔失望。
第八年,那是一枚精神波動十分強烈的戒指,他希望化成的人形能夠對他展現一個微笑,可下一秒那人就由于他強加的意志而扭曲破碎了……從此,他意識到現實遠比他所領會到的更渺茫。
第十五年,一件裏衣化作的人形,陪伴了他大約一周的時間;後來将他不經意間的玩笑話當做指令,右手五指直接紮進胸口将心髒挖了出來。那次,他幹嘔了一天一夜,從此他再也無法忍受在光線下看着與那個人具有相同樣貌的形體自殺……
可他依然沒有放棄實驗。他只是選擇不看,然後親手用那把有靈性的槍結果那些不具備智能的廢品。
那些都不是他要的那個人。
第二十三年,超過五秒的猶豫時間确實是一個進步,可是他已經沒有耐心更沒有機會再繼續下去了。
他終于下定決心似的站起身,砸毀了這個空間裏所有變幻出來的物品。他從懷中掏出一條咖色的寬腰帶,緊緊攥在手裏,一邊摩挲一邊喃喃低語着:“最後一件了呢……”
許久之後,他自嘲地笑了笑,然後念出一句不知名的咒語。
天地都在一瞬間被染成了金色,光幕裏漸漸浮現出了一紅一白兩團光球,遮蔽了其中的一切,耀眼奪目。
“我賭這最後一局,如果還不成功,我就……”餘下的話語淹沒在了随光球消逝的狂風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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