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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東今天沒做酷哥打扮,剪了的頭發還沒長長,戴了條頭帶,潮流運動裝,背着個鼓囊囊的單肩背包,加上燦爛笑容和抱着的滑板,青春感直接溢出,像個大學陽光校草。
這和下了班回家路上中途改道過來的華臨形成了鮮明對比。華臨穿着基本款的白襯衫和西裝褲、系帶皮鞋,一看就是成熟社會人。
——然後成熟社會人被假校草帶去了真大學外面的小吃街,吃了碗魚粉。
華臨已經習慣了,連槽都懶得吐了。至于偶爾有人用微妙的眼神看他倆,他就純當是看自己長得帥了。
吃完魚粉,天已經黑了,各種小攤兒都出來了,倆人沿着這條街走走看看的,就算是消了食了。然後就去了附近一個運動主題的廣場。
這廣場主要就是給學生們玩兒的,各種場地設施,有滑滑板的巨大U型滑道,也有各類球場,還有些年輕人聚在一起跳街舞或滑旱冰等等。
廣場一面臨着江,江那邊是市中心繁華街道,萬家燈火璀璨通明,照得江面波光粼粼。
華臨坐在滑道旁邊的臺階上,感受着習習江風拂面,看着文東下場特別刻意地耍帥,就跟個孔雀開屏似的,但人家孔雀也就抖個毛,文東擱這上蹿下跳。
旁邊本來有不少人在滑自己的,因為文東太引人注意,他們漸漸停了下來,也圍觀起來,給文東喝彩。
剛開始看的時候華臨也覺得挺好看的,但看了會兒就過去新鮮頭了,幹看着沒意思,華臨就收回目光,低頭玩手機。
沒玩幾分鐘,就有人挨着他坐下,一顆腦袋湊過來:“看什麽呢,有我好看嗎?”
華臨看他:“不玩了?”
“你都不看我,我玩給誰看啊?”文東還挺委屈的,但立刻又笑起來,拉華臨起身,“說了教你,起來起來。”
“說了後天手術啊。”華臨說。
“給你帶了護具啊,而且我還扶着你,不會摔,今天就學最基礎的。”文東說着,從放旁邊的背包裏拿出套全新的護具來,拆開了就蹲下來給華臨綁起來。
華臨有點猶豫。要沒人也就罷了,現在人這麽多,他怕自己摔跤丢人。
“算了,你自己去玩吧。”他試圖阻止。
“那多沒意思啊,約會我自己在那兒玩兒,你在這看手機算怎麽回事兒啊。”文東說。
“誰跟你約會啊?你別趁機渾水摸魚。”華臨立刻反駁。
文東笑了兩聲,撒嬌道:“你也太警覺啦……約會又不一定是那個意思,我跟沈哥出去玩兒也能叫約會呢。”
華臨白他一眼,終究還是被他拉扯起來。
文東找了個塊平地,把滑板擱地上,讓華臨上去。
華臨本來充滿自信,覺得雖然自己可能一下子不能學會那麽多耍酷花招,但至少站上去很容易……容易個毛線!
他剛踩上去就本能地緊張了起來,趕緊抓住文東的胳膊。
文東一副奸計得逞的笑容,氣得華臨要打他,但剛松手就感覺腳下仿佛要滑出去了,只好“委曲求全”地再度抓住文東:“……我不玩了,我下去。”
“別啊,你才上來。”文東笑着說,“我扶着你,你往前面滑下。”
華臨還是存了些好奇好玩的心理,猶豫了下,一只腳踩地上,一只腳踩板上,滑了兩步,倒是順利,可他一旦把地上那只腳收回板上,事情就不對了。文東怎麽跟他說扶着不會摔他都放不開。
……最後他自暴自棄地站在滑板上被文東推行了半圈,倍感丢人,忍無可忍地下來了。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早有準備,口罩一戴,誰也不愛,不是,是誰也認不出是他!只要看不出是他,那丢人的就不是他!
不管文東怎麽勸,華臨都不肯玩了,說就坐着吹會兒風。文東就把滑板擱一邊,又挨着他坐下。
“你去玩你的啊。”華臨說。
文東倒他肩上,柔弱地說:“累了。”
“滾。”
華臨嫌棄地聳肩,但文東跟個黏皮糖似的,甩開了又貼過來,臉皮特別厚。華臨到後面就懶得理他了,自顧自地低頭玩手機。
還是那句話,反正自己戴着口罩,旁邊人看也只能看到文東的臉,丢也是丢文東的臉。
而文東這人顯然是不怕丢人的,明明旁邊有不少人投過來各異的目光,他都能當不存在,自顧自地繼續黏。
華臨單手拿着手機刷論壇,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腿邊,正看帖子入神,忽然感到空着的那只手上一熱,有只爪子很不安分地搭了上來,輕輕地握住了。
華臨的目光在屏幕上定住了,過了一會兒,他把手從那只爪子裏面抽了出來,很刻意地用兩只手拿着手機。
文東沒有動,仍然閉着眼睛靠着他,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
又過了會兒,華臨說:“我明天還要上班,今天到這兒吧。”
文東這才睜開眼睛,坐直了回去,笑笑,說:“行。”
華臨回到家的時候還早,他爸媽也都在家,但并不像往日一樣聚在客廳激情看電視或讨論八卦,這麽早就回了卧室休息,家裏安靜得像沒人。
——是薛有年導致的。
華臨他爸媽至今不知道華臨和薛有年的糾葛,他倆只知道薛有年幹了其他的壞事而被抓了,而這個事實令他倆至今情緒低落無法理解。
薛有年自首後,具體是些什麽過程,華臨不知道,他只知道,拉爾夫那邊拔出蘿蔔帶出泥,一串串的,涉及面太廣了,一時半會兒處理不完,而薛有年因為是自首的,還轉做了污點證人,提供了很多有利資料,立功情節巨大,可以被求情輕判,具體結果還沒下來,但猜想應該是十三到二十年左右。
紙包不住火,薛有年這麽大個人不可能就原地消失,他的下落終究還是有一小部分人知道了,其中就有華臨的爸媽。
當時他倆震驚到差點下巴脫臼,商量了一陣,說要去探監,要問個清楚明白。
他倆想破腦袋都沒想出來薛有年怎麽會悶不吭聲地做了這麽一場大死。那可是薛有年……薛有年啊!
如果是別人也就算了,但那可是薛有年——和他倆一起長大的薛有年,那個橫看豎看都不像能作這種死的薛有年!
他倆寧可相信薛有年是被人陷害、給人頂鍋的。在他倆的眼中,薛有年一直都是溫柔優秀而又可憐的。
但事實擺在眼前,由不得他倆說信或不信。
并且,薛有年拒絕了見他倆再三的會面請求。
确切來說,除了華臨,薛有年拒絕見任何人,包括他的養子Jan。他只想見華臨。
而華臨拒絕了。
——關于Jan,薛有年曾托人又問過華臨願不願意領養。華臨說不願意,薛有年沒再逼他,轉而将Jan托付給了國外一位相交多年的朋友。
薛有年的合法財産并不少,他提前為Jan成立了信托基金,哪怕有朝一日朋友那裏出了問題,Jan也完全可以經濟獨立。
有一點令人很驚訝:薛有年轉贈了一筆錢給文東,不多,一百萬歐元。
文東想不明白薛有年這又是什麽邏輯,幹脆問薛有年要不要見一面。
讓人沒料到的是,薛有年破例答應了。
文東開門見山,問他什麽意思,他溫和地說:“感謝你對臨臨和小年的照顧。”
“用不着你謝。”文東皺起了眉頭。他特讨厭薛有年這副裝逼的樣子。
薛有年說:“如果你不想要,可以捐出去。”
文東說:“我真捐。你別覺得我窮就舍不得。”
“我沒有這麽認為。給你,是我的心意;你不要,是你的自由。”薛有年說。
這人真的腦子有大病。文東這麽想着,問:“有沒有話要我帶給臨哥?”
薛有年反問:“你會帶嗎?”
文東說:“看情況。”
薛有年說:“那你就替我告訴他,我愛他。”
文東翻了個白眼:“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我不轉達這句話。”
薛有年笑了笑:“猜到了。”
“沒事了吧?沒事走了。”文東停了下,看他沒反應,想了想,說,“差點忘了,臨哥讓我給你帶個話。他讓你好好改造,表現好,立個功還能減刑,立功對你來說肯定不成問題。”
薛有年看着他:“是你編的吧?”
“我編這個幹什麽啊,我無聊啊?你不信你問人家獄警——”
“不是臨臨讓你和我說的。”薛有年垂眸,輕聲說,“他恨死我了,再不想看見我。”
文東皺眉:“愛信不信。”
薛有年忍耐着眼酸與心痛,又笑了笑,擡眼看他:“我累了,到這裏結束吧。”
文東懶得跟這神經病扯太多,能勸兩句好好改造已經算他把沈謂行的人品都透支了。當下就起身走了。
回去後,文東沒跟華臨說這些事兒。至于那筆錢,說實在話,他狠狠地猶豫過一陣。怎麽說,薛有年歸薛有年,錢歸錢,錢是無辜的……
不行,還是不行。這事兒如果讓臨哥知道了,得怎麽看我啊,他肯定真生大氣說我沒骨氣……說實在的,骨氣值幾個錢啊……不行,不行,真不行!操,姓薛的是不是故意的啊!他是在鄙視我吧?!順便還能挑撥我和臨哥!操!
思來想去,最後文東把牙一咬、心一橫,真低調地把錢捐了,然後當無事發生。
捐的時候文東心都在滴血。這輩子沒摸過這麽多錢,他可牛了,直接不聲不響地轉手捐出去了,操,這人品值夠他用到下輩子了!只能用“橫財不好、破財消災”這些來安慰自己了!
……
薛有年的死訊傳來時,華臨剛下手術。這臺手術中途出了點小意外,好在有驚無險,但他仍然耗費了比平時多的時間精力,整個人疲累不堪,簡單清洗過後準備在辦公室的小沙發上靠會兒,順手拿起手機看了下消息。
然後他僵坐了很長的一段時間。
他幾乎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直到眼前一片模糊,再也看不清東西,他才忽然地回過神來,摘下滿是水霧的眼鏡,用手心抹了把眼睛,濕乎乎的。
很難形容他在這一刻的心情。
薛有年死了,這一次薛有年終于自殺成功了。這個說法聽起來莫名滑稽。
華臨笑了笑,但很快就笑不出來了,他低下頭,不住地擦着眼睛,但眼淚總也擦不盡。
他以為自己不會哭的。
事實證明只是“以為”而已。
這并不奇怪,他“以為”過的很多東西,後來都被證明是錯誤的。
薛有年死了。
華臨很突然地想起了小時候,有一次,他跟爸媽鬧意見,為了件特別幼稚的事情:幼兒園裏流行個什麽東西來着,華臨記不太清了,總之是一群小孩兒攀比起來。他見人家都攀比,就也跟着比。但他爸媽覺得應該從一開始就杜絕他養成這種壞毛病,于是很堅決地拒絕了他。
華臨那時候年紀小,雖然大多數時候都乖,但也有鬧起來的時候,見爸媽怎麽都不答應,他就特別叛逆地離家出走,走了還挺遠,估計有三四站公交車的路。
天黑了,爸爸媽媽沒有來找他。也可能是在找,但沒找到這裏來。
公園裏的人越來越少,安安靜靜的,華臨有點怕了,正猶豫要不要能伸能屈打道回府,他薛叔找過來了。
薛叔沒有說他,也沒有催他回去,只是給他帶了件外套讓他穿上,給他買了吃的,兩個人并排坐在秋千上,邊吃東西邊聊天。
聊了些什麽華臨記不清了,但肯定不是要緊的事情,畢竟那個時候他就是個幼兒園大班,和一個成年人能有什麽要緊事聊?
但是薛叔的态度非常認真,不像其他大人那樣敷衍小孩兒,而是把小孩兒當成一個平等的朋友對待。雖然可能他只是表面上這樣,心裏不這樣以為,但很多大人都不會做這表面功夫。
再後來,華臨吃飽了喝足了,聊累了,就想睡覺了,也想回家了。
薛叔背了他很長一段路,一邊走,一邊溫柔地給他講《紅舞鞋》的故事,說有個小孩兒愛慕虛榮、貪心不足,于是得到了懲罰,雖然穿上了她想要的紅舞鞋,卻從此一直跳、一直跳,再也停不下來。最後把腳都砍了下來,腳穿着那雙紅舞鞋,仍然跳啊跳、跳啊跳……
華臨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突然想起這件往事,就像他也不知道為什麽事情會發展到今天這一步,不知道他和薛有年的關系為什麽會變得這麽不堪。真就是一步錯步步錯,直到彼此都終于徹底回不到原本的軌道上了。
……薛有年這個懦夫。直到最後,都是懦夫。
月光攜帶着花香從窗外照進來,輕柔地落在沙發上。屋內沒有開燈,唯有這一小片地方充盈了皎潔的光,包裹着哭得蜷縮成一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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