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顧遠之聽見姜瑜的話,心頭一動,卻不敢妄想什麽,只規規矩矩跪下行禮。

姜瑜見對方不答話只行禮,臉上笑容一僵。

他不願意叫大臣在這裏看着自己的私事,瞥了馮明一眼,對方立馬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只說着皇上既是有事,便下回再說。

顧遠之跪在原地沒說話,只等着姜瑜讓自己起身。

見對方沒有自己起來的意思,姜瑜腦海中浮現起先前自己不叫對方行禮的畫面,眉頭一皺,沒有去扶。

這些時日母親喪禮,顧遠之本就跪得多,今晨過來也沒吃什麽東西,跪了小一會便有些眼花。

可姜瑜不發話,他也倔強地不肯開口。

直到他的身形一晃,被姜瑜敏銳的眼神捕捉到,一陣帶着慌亂的腳步聲在西暖閣內響起。

顧遠之感覺到自己被一股力量拽住,整個人被打橫抱了起來。

“遠之……”姜瑜心中閃過悔意,看着對方蒼白又瘦削了許多的臉,猜到這些時日對方一定不好過,也沒有再計較先前的事情。

他抱着人大步走向床榻,好好地将人放了下來,又轉過身想使喚郭宇去請太醫。

可剛有動作便被顧遠之抓住手腕,姜瑜怔了怔,回過頭去看他,還未問點什麽,便聽見顧遠之開口了。

“別去。”顧遠之的聲音有些虛,聽起來帶着幾分疲憊。

想是這幾日累着了,方才他請安的時候竟是沒有聽出來。

顧遠之此時雖說還是眼前發黑,但到底還是能聽見對方說的話,只是有些朦胧就是了。

其實被抱起來的時候他就想拒絕,可他沒有力氣去抓住姜瑜,感覺自己好像張口在說話,可姜瑜卻聽不見。

本是想去喊太醫,卻聽見顧遠之這一聲“別去”,姜瑜也沒再堅持,只在床榻上坐了下來。想着顧遠之這些時日想是跪多了,那皮膚又是碰一下就紅的,心頭不免一痛。

顧遠之堪堪恢複清明,正想說點什麽,等恢複力氣就從床榻上下來,沒想卻感覺到有一雙手摸向了他的腿。

“皇上!”顧遠之的身子縮了縮,卻因為沒力氣根本動不了。

他只能看着姜瑜将自己的褲腿卷起來,露出那烏青的膝蓋。

姜瑜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但也沒有朝他發火,只是聲音變冷了幾分,問:“擦藥了嗎?”

顧遠之被那股帶着寒意的氣息鎮住,先是愣了愣,方才猶豫着扯了慌:“擦了。”

“擦了還能這樣?”姜瑜被他給氣笑了,喊來郭宇,叫人去拿藥膏來。

郭宇一進來就見顧遠之躺在榻上,而姜瑜則是坐在那兒,手還放在對方腿上。原以為二人鬧到決裂,沒想竟還能如此親近,郭宇心底也是松了口氣。

等郭宇帶着藥膏進來,顧遠之想自己動手去擦,可伸出去的手卻被姜瑜避開。他有些奇怪地看着姜瑜,先前說不喜歡他的是姜瑜,可總是做一些令人誤會的事情的人也是姜瑜。

姜瑜到底什麽意思?

顧遠之有些不明白。

“朕來幫你擦,瞧你就不像是會照顧自己的人。”姜瑜抹了藥膏一點點幫他擦在膝蓋烏青處,手上動作不停,嘴上說的話卻是有幾分冷淡。

看起來是真的有些不高興了。

可還是在幫他擦藥,顧遠之一時有些恍惚,更加弄不清對方的意思。

姜瑜的手指帶着繭,這樣一下下在皮膚上移動着,多少讓顧遠之有些不自在。酥酥麻麻的,又因為按壓到烏青處而有些痛,這兩種感覺蔓延至全身,讓顧遠之忍不住卷起腳趾,眼睛都眯了起來。

發現顧遠之的不對之處,姜瑜瞥了他一眼,又不着痕跡地看了一眼對方的腳趾,笑了起來。

怎麽笑了?

顧遠之眉頭微皺,愈發看不懂姜瑜這個人。

“今日來見朕,是來還那日欠着的東西吧?”姜瑜擦完了藥,将藥膏往旁邊一丢,看向褲腿還沒拉下去的顧遠之。

顧遠之等的就是姜瑜提起這事,可等對方這樣提起,卻又想起秋獵時候的那個吻,又想起當初在顧府被攪弄的感覺。

他睫毛一顫,仿佛又回到了那些時候,仿佛又是整個人都被掌控在姜瑜掌心,無法逃離,又有些留戀。

他沉默了,但他的沉默并不妨礙姜瑜要他将欠下的事情還回來。

姜瑜等着顧遠之有所動作,可顧遠之垂着眼始終沒有動作,叫姜瑜等得皺起了眉。

本低垂着眼內心掙紮的顧遠之突然被掐了一下腰,惹得他顫抖起來,雙手忍不住找點東西抓,一下抓住了姜瑜的衣襟。

瞧見對方抓住自己,姜瑜眉眼間濃濃的不悅淡去些許,但始終還是沒有全然散去。

顧遠之擡起因為掐腰的刺激而蒙上水霧的眼睛,望着眼前明顯不悅的姜瑜,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被對方捂住嘴。

“如果是忤逆朕的話,那就閉嘴。”姜瑜眼中的濃濃不悅難以散去,他逼近顧遠之,欺身壓在顧遠之身上,滿是侵略氣息。

不容拒絕。

顧遠之從對方的行為與眼神中讀懂了這四個字。

他當然不會蠢到在姜瑜氣頭上忤逆對方,就算姜瑜對他有幾分想要戲耍的想法,可他要是真的忤逆姜瑜,怕也是會受罰的。

至于受罰,無外乎就是廷杖或是別的什麽酷刑。

直接進诏獄被關兩天吓吓也說不定。

顧遠之定了定心,心裏許多念頭閃過,想着究竟該如何還上那個欠下的“求朕”。

如姜瑜那般親吻自是不可能,做別的事情更是不行。

顧遠之又不知道該如何讨好姜瑜,也不知道對方喜歡什麽。

反正喜歡的不會是自己。

他眯起眼與對方對視,看着對方眼中映出的自己。

鬼使神差的,他伸出舌頭舔了一下姜瑜的掌心。

他看見姜瑜整個人肉眼可見的渾身一僵,随後松開手來,瞧着像是想抓住他的頭發按着他的後腦勺做什麽。

可最終卻什麽都沒有做。

“奶娘去了,朕也深感痛心。你好好回去守孝,等孝期過了,朕想辦法讓你穿上緋袍。”姜瑜別過頭去,只留下個背影給他看。

微卷的發尾,帶着幾分棕色的頭發映在顧遠之眼中,瞧着外表也不像個會當暴戾反派的人。

他想起原著裏追求主角受朱懷寧的姜瑜,不禁有些好奇現在的姜瑜對朱懷寧是個什麽看法。

“小公爺他……皇上是怎麽看他的?”顧遠之突然問出了這話,有些沒頭沒尾,叫姜瑜有些摸不着頭腦。

可對方剛剛舔在自己掌心的一下還像貓抓一樣撓着他的心,姜瑜心情正好,也不會拒絕回答顧遠之的問題。

“能力不錯,是否值得信任還待觀察。”姜瑜提起朱懷寧的話語帶着冷淡,聽起來并不像會瘋狂追求他的人。

顧遠之看着他,突然想起原著中姜瑜其實也不是一開始就喜歡朱懷寧的。

姜瑜是個極其多疑的人,讓他毫無顧慮地喜歡上哪個人那簡直如登天一般難。

原著中的姜瑜,是在一場大火之後喜歡上主角受朱懷寧的。

那場大火具體如何,原著也沒細說,但顧遠之猜測應該是性命攸關之時有人願意沖進去救這位臭名昭著的暴君,才感化了暴君吧。

這般回想,顧遠之倒是發現自己其實并沒有做什麽讓姜瑜能夠全身心相信自己的事,又如何讓對方放開來喜歡自己呢。

什麽都沒做就想收獲喜歡,真是妄想。

顧遠之自嘲地笑了下,将自己的褲腿放下來,就要離開這裏。

“你問朱懷寧幹什麽?”

就在他穿上皂靴打算站起身來的時候,卻被姜瑜拽住了手臂,冷冷的聲音從身側傳來,讓顧遠之不禁有些顫栗。

又不高興了?

顧遠之有些奇怪地看向他,問:“只是好奇京中受人誇耀的小公爺在皇上這兒是個什麽樣子罷了,沒有其他意思。”

“原來如此。”姜瑜狐疑地看他一眼,嘀咕一句,并沒有再追問。

回到家之後,顧遠之剛想休息一下,顧府卻來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也許是真的不該念叨誰,方才在宮裏才想起朱懷寧,這一回家對方就來了。

顧廷在鎮撫司,錦衣衛暫時離不開他,且朝廷也沒準許官員為了亡妻曠工,最多就是喪禮那幾日放個假。

家中只有顧遠之一人,也是顧遠之招待的朱懷寧。

他不知道朱懷寧過來做什麽,先前沒想到還好,如今想到日後姜瑜會因為一場大火喜歡上朱懷寧,顧遠之心底不免湧上幾分不快。

莫名其妙,他又不喜歡姜瑜,管他喜歡誰幹什麽。

顧遠之自嘲地笑了一下,一時沒去聽朱懷寧說什麽。

“遠之剛從宮裏出來?”朱懷寧明知故問。

“嗯,見了皇上,本是回京就要去的,可家中實在騰不出空,方才拖到今日。”顧遠之端着笑,但笑意未達眼底。

朱懷寧點了下頭,端起茶盞喝了口茶,狀似不在意地問:“皇上沒留你嗎?”

“皇上留我做什麽,要留也是留……留個大臣談政事,我一丁憂的小千戶,留我有什麽用。”顧遠之打着哈哈試圖掩蓋過去。

朱懷寧卻不在意姜瑜留誰,他只要姜瑜不纏着顧遠之就好了。

“日後若有什麽事,可到成國府找我。”朱懷寧拿出一塊玉佩,遞給了顧遠之。

顧遠之一怔,看着那在陽光映照下光芒流轉的玉佩,微皺着眉瞪大眼問:“給我的?”

朱懷寧見到對方驚訝的表情,如萬年冰山融化,少見地露出一個笑來。

“是給你的,日後有什麽事都可以找我。所有人都會将你推開,可我一直會站在你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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