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顧廷的死打了顧遠之一個措手不及,他以為父親正當壯年,即便生個病,養一養也能挺過來的。
可沒想人卻沒能熬過這個冬天。
喪禮過後,顧遠之獨自一人搬了椅子在院裏坐了許久。
他擡起頭望向那被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突然輕笑一聲,聲音帶着幾分沙啞。
“下雪了。”
養心殿內,因着下了雪,宮人關上窗戶,再小心翼翼地退出去。
姜瑜埋頭批着奏折,習慣性地對身旁磨墨的人說了一句:“遠之,下雪了,朕私庫裏有一張好皮子,你拿回去……”
話都沒說完,他手中禦筆一頓,擡頭看向身旁磨墨的人。
只是個太監,不見顧遠之。
姜瑜在顧遠之不在的這段時日裏已經盡量不叫自己不想對方了,可越是不讓自己去想,卻總是想起對方。
且習慣是很難改變的東西。
姜瑜已經習慣了對方跟在自己身旁,時不時便會喚出對方的名字,今日這樣已經不是頭一回了。
他也沒有心情去罰眼前這個太監,看對方戰戰兢兢跪在地上的樣子,與顧遠之相比實在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滾出去。”姜瑜雙指按了按眉心,吐出三個字。
這一回顧遠之沒再到宮裏去,也沒找人去跟姜瑜說什麽,僅僅只是在家裏辦完了喪禮,掐着手指算了算自己的孝期該是多久。
徐烨被貶到鎮遠府去,也在家的這段時日也沒人來找他喝茶,叫顧遠之除了看書習武也沒什麽可做的。
至于錦衣衛,如今是由季英的父親季松接任。
季松也是當初王府屬官,與顧廷是同僚,兒子季英與顧遠之是好友。
顧廷死之前,季松本是堅持讓兒子靠武舉進入錦衣衛,可顧廷一死,姜瑜一讓他接手錦衣衛,他立刻便将季英接了過來。
于是在季松接任錦衣衛不久之後,顧遠之在京城見到了季英。
特地換了一身淺色衣袍的季英站在顧府大門外,看着一身素衣出來接他的顧遠之,一時有些恍惚。
顧遠之也有些恍惚,前年他們還在酒樓談笑風生,仗着自己父親是錦衣衛,在華亭跟世家出身的藍洪波叫板。
可如今顧遠之雙親具亡,一個人站在了京城。
“你,你若是有什麽需要我的,可以到季家找我。”季英不免有些咋舌,好一會才說出話來。
顧遠之點點頭,沒有說會去,也沒不去。
他只是領着季英往裏走,剛想往自己屋裏帶,卻是聽見季英說:“父親與顧伯父兄弟相稱,我也想給伯父伯母上柱香。”
顧遠之停住腳步,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垂下眼想了一會,終是點了下頭。
上完香之後,季英便以剛到京城父親不太放心他随處亂跑為由回去了。
顧遠之瞧出了點什麽,卻什麽都沒說,只放對方回去。
左右不放也不能怎麽樣,若真有什麽,也得等他孝期過了再說。
顧遠之回過頭看了一眼父母的牌位,也跟着上了柱香,便轉身往外走。
這是顧遠之孝期的第二年,姜瑜漸漸意識到習慣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第三年,姜瑜總夢見顧遠之,他不相信自己會将一個人放在那樣重要的位置,也害怕顧遠之日後也會成為與自己作對的一員,遂沒有動作。
可第三年的冬天,姜瑜在又一次夢見顧遠之轉身離開自己之後,大半夜跑去了顧府。
深夜,顧遠之沉睡着。
他是個很怕冷的人,裹着被子縮在最靠裏的地方,恨不得連臉都埋進被子裏。
可睡着睡着,他卻感覺到有一陣涼風從背後傳來,本裹着自己的溫暖之物不見了,換上另一個又硬又冷的東西。
顧遠之皺起眉,有些不高興地又縮了縮,想将被子重新裹緊。
可這樣一縮,卻是讓那又硬又冷的東西不高興起來。
至于顧遠之為什麽知道,那是因為他被那又硬又冷的東西撈了過去,死死按在懷裏。
他醒了。
一睜開眼,先映入眼簾的便是姜瑜那張如刀削般帶着些許異域風味的臉。
可不等顧遠之看清這張臉,尚未從姜瑜在自己家裏,而且還鑽在自己被窩裏抱着自己的沖擊中回過神來,便被姜瑜一把摟住腰直接按進了懷裏。
“皇上,你怎麽……嘶!”顧遠之好不容易從朦胧睡夢中回過神,有些無措地伸手去抓對方身上的衣服,試圖用這種方式讓人離自己遠一些。
可話都沒說完,他便被姜瑜咬了一口。
姜瑜這一口咬在頸側,說痛也不是很痛,更多的是一種就唇齒舔吻啃咬頸側的酥麻感。
從頸側蔓延至全身,姜瑜還緊緊抱着他,姿勢暧昧極了。
這樣的姿勢與酥麻感惹得顧遠之一聲悶哼之後差點發出不該洩出的聲音,眼睫沾上淚珠,整個人被咬得有些恍惚。
那陣蔓延全身的酥麻感持續了小一會,而就在顧遠之将要緩過來的時候,卻見姜瑜松開了他,一副打算咬上他嘴唇的模樣。
顧遠之吓得連忙閉上眼睛捂住自己的嘴,微微側過頭不叫對方偷襲自己。
“遠之,這麽久不見,你就沒什麽想對朕說嗎?”姜瑜見對方如此,也沒強迫他,只是就着這個抱着對方的姿勢,笑着問出了這話。
姜瑜是真的想聽聽顧遠之有沒有什麽想對自己說的,可顧遠之沒什麽想說的。
父母雙亡,以為喜歡的人不喜歡自己,日後還很大可能因為一場大火喜歡上朱懷寧,這些事想起來便叫顧遠之有些不知該說什麽。
“朕讓季松當指揮使,讓季英進錦衣衛,你會不高興嗎?”姜瑜盯着顧遠之看,摟緊了對方的腰,讓他與自己的距離更近一些。
顧遠之從前是不太在意,可如今卻有些別扭,但又不好在這裏推開姜瑜。
這裏是顧府,是他家。
在宮裏推開姜瑜尚且可以跑回家中,若是在這裏推開姜瑜,他又要跑到哪裏去。
顧遠之看着眼前的姜瑜,心底咀嚼着對方的問題,有些奇怪地反問:“我為什麽要不高興?”
見對方自稱“我”,姜瑜眼睛一眯,面上并沒有什麽不高興,只是笑了起來,說:“怕你覺得朕安排他來搶你位置。”
顧遠之笑了一聲,搖搖頭,他并沒有覺得指揮使這個位置是自己的。
而且,他在今天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他是個現代人,雖然這是一本古代背景的小說,雖然姜瑜是個皇帝,但他為什麽要像古代人一樣覺得低他一等?
他明明是個現代人,就算面上做足了戲,心裏該覺得他和姜瑜是站在同一平面的。
所以剛剛他直接自稱我,而不是草民或者臣。
“怎麽會……”顧遠之抓着姜瑜的衣領,輕笑一聲,随口應了一句。
丁憂在家這三年,他想明白了許多事,其中就有母親的死與父親的死。
他總覺得不是偶然。
顧廷的死尚且可以說是突然得了惡疾,但那次掉下馬九成九是有人動了手腳。
再加上母親的死早已确定是有人動了手腳,可顧廷那邊還沒查出眉目,便也跟着去世。
顧遠之一個人,又沒來得及接手顧廷手上的資源人脈,想調查這兩件事根本是難以登天。
他想,他還有一個人可以求助,只是前兩三年他拉不下這個臉罷了。
可前些天他坐在院子裏,看着天上洋洋灑灑的大雪,突然就想明白了。
姜瑜不管喜不喜歡他,此時對他的偏寵都是實實在在的。
這樣的偏寵在大楚實為難得,剛好他需要這樣的偏寵。反正日後的事情日後再說,如今先抓住姜瑜的偏寵來做自己想做的事,至于以後如何,那就以後再說。
姜瑜望着垂下眼不語的顧遠之,以為對方其實還是不高興的,心中一痛。
他放輕了聲音,說:“朕知道奶娘的死大有蹊跷,你一直想用錦衣衛這條線去查清此事。”
顧遠之原本确實是想利用姜瑜的手去查這件事,可卻沒想到姜瑜會親口将此事提起。
這讓他有些驚訝。
瞧見對方略帶着驚訝的眼睛,姜瑜忍不住撓了一下他的下巴尖,笑着說:“你放心,等你回來,朕一定把全天下最好的情報網交到你手裏。”
全天下最好的情報網,就是錦衣衛。
姜瑜這句話,無外乎是将整個錦衣衛許給了他。
顧遠之一時有些感動,可感動之餘想起當年無意聽到的話,連忙在心底告訴自己別自作多情。
到底是皇帝,沒過多久還要早朝,自是不能在顧遠之這兒久留。
但姜瑜想極了顧遠之,還是留下來抱着他躺了一會,方才收拾收拾回宮去了。
顧遠之沒問姜瑜怎麽大半夜還能跑出宮,他只是抱緊了被子,又一次陷入了睡夢當中。
只是這個夢做得有些淩亂,夢的主角是顧遠之自己與姜瑜,夢的內容讓他臉紅心跳,看得他恨不得立刻逃離。
可他又醒不過來,只能在夢境中被迫承受姜瑜所給的一切,叫他渾身戰栗。
醒來之後,他一陣恍惚,掀開被子的時候頓了一下,覺得有些丢人,決定還是自己洗了。
又過兩年,顧遠之過了孝期,姜瑜親自下旨給他安了個正三品錦衣衛指揮使。
旨意是這幾年裏已成了司禮監秉筆,還管着東廠的郭宇送來的,順道還帶來了三件緋紅過肩飛魚服。
“皇上說本是想賜蟒袍的,但賜飛魚已經是許多人反對,怕這一回來便把你推上風口浪尖,這才賜了飛魚。”
郭宇抱着聖旨,先給顧遠之看了賜服,嘆着氣說。
顧遠之看了後邊幾名太監端着的飛魚服一眼,并沒有多話。
見顧遠之不說話,郭宇只當他覺得姜瑜出爾反爾,連忙為姜瑜辯解。
“皇上喜歡你穿蟒袍,說是等你将錦衣衛拿到手,便賜蟒袍,還要親給你換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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