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 純白玫瑰

謝時嶼起身去沖澡, 心不在焉地随便沖了會兒熱水,不到十分鐘就走出浴室。

沒想到江阮已經喝完那碗梨湯,裹着被子睡了, 微微陷在床褥枕頭裏, 乖得不像話。謝時嶼盯着他的睡臉看了幾秒,擡起手,撥開他滑落下來、擋住眼睛的碎發, 然後俯身親了下他的額頭。

他掀起另一邊被子躺下, 伸手摟過江阮,江阮熟睡中腦袋往他懷裏一栽,謝時嶼就拿掌心攏住了他的後腦勺。

江阮雙手抵着他胸膛,呼吸輕緩平穩,謝時嶼指尖插.入他發絲裏, 揉了揉,撚起他一小撮黑發,咬在齒間。

酒店地暖開着,謝時嶼怕江阮會冷,還特意叫人單獨裝了一個取暖器。

江阮睡得臉頰泛紅, 軟軟地擠在他懷裏, 被捉弄都一點反應也沒有。

“還真的睡着了?”謝時嶼摟着他笑了一下, 擡手輕拍他後背, 低頭親了親他的發頂, 眼睫低斂溫柔,小聲說,“晚安,寶貝。”

江阮呼吸放得很輕,等謝時嶼像是睡熟, 他才睜開眼睛,有點茫然地盯着落地窗外那點光亮看了十幾分鐘,不像路燈,像躲避不開、無所遁形的鏡頭,渾身驚厥般濕汗出透。

他一整晚昏睡又驚醒,逼近天亮才徹底陷入深眠,再度醒來時,睡眼惺忪去拿手機看了一眼時間,猛地掀開被子坐起身。

謝時嶼被他吓了一跳,又拽着他的手腕讓他躺回去,摁着他腦袋說:“幹什麽呢?”

“都十一點了,上午不是說還有一場戲,你怎麽也不叫我……”江阮躲在被窩裏想穿褲子,才套到腳踝,突然一回頭,有點犯傻地問,“你沒叫我,你怎麽也沒去片場?”

謝時嶼手探入被子裏,褪掉他還沒提好的牛仔褲,心猿意馬摩挲着那條小腿,随口說:“翹了,下午再去。”

“……”江阮嘴唇微動,被他堵得連話都憋到了嗓子眼裏。

他連上學都沒遲到過,驟然翹了場戲,渾身都不自在。

“我上午去公司開會,之前跟你說過的那個電影項目,《跟蹤》,改編現實案件的,快要啓動了,”謝時嶼拉過他的手,攥在掌心裏,望着他的眼睛,接着瞎扯,“得議定投資數額,所以給劇組放了一上午假。”

江阮信以為真,趴在他身邊,謝時嶼撸貓似的摸他腦袋,江阮迷茫問:“哥,那你才從公司回來麽?”

“嗯,”謝時嶼挑起他下巴,親了他一口,似笑非笑地數落他,“沒舍得叫你,誰知道你會睡到中午,說你是小豬,還真就懶成這樣?”

“對不起……”江阮心虛,歪倒在他懷裏。

上午的戲反正是拍不成了,他拿柔軟微涼的小腿去蹭謝時嶼的膝蓋,剛才換牛仔褲時,睡褲脫掉了還沒來得及穿,翻了個身,就往謝時嶼身上坐,紅着臉親了親他,小聲說:“給你道歉。”

謝時嶼扯謊騙人,面不改色,毫無心理負擔,收了他的歉禮,沒輕沒重地拆完禮物,摟着他去沖了個澡。

劇組好不容易放了一上午假,雖然不知道原因,但場務黑眼圈都淡掉不少。

江阮吃過飯,被謝時嶼捂住眼睛逼着在車上又睡了一覺,到片場外才叫醒他,毛毯烘熱搭在身上,還能枕着謝時嶼的膝蓋,睡得格外踏實,江阮險些不想下車。

“……還好我不是每部戲都在你的劇組。”離開保姆車,深冬寒冽的風吹過,江阮拉高圍巾,忍不住慶幸地小聲嘀咕。

“怎麽?”謝時嶼擡起胳膊攬住他,手搭在他肩上,挑眉不滿地問,“我虧待你了?”

江阮擋在羽絨服帽子底下的耳朵已經紅透,他摸了下謝時嶼微涼的指尖,不好意思地說:“你要慣壞我了,哪有這樣拍戲的。”

他沒拍過科幻電影,從頭到尾大片綠幕的片場環境、多場次無實物,甚至有十來場戲連對手戲演員都沒有的表演也是頭一次接觸,難免出錯,謝時嶼完全沒訓過他。

“江老師,再來一條。”謝時嶼只是在監視器後,這樣跟他說。

雖然并沒有為了他降低拍攝難度和預期,拍錯的時候,一條重拍幾十次也有,吊威亞磨得肩膀和大腿內側都紅腫,謝時嶼也沒放他下來,每場戲仍然要達到電影要求的水平才能過,這也是江阮的追求,但江阮總覺得謝時嶼跟他說話有點溫柔過頭。

謝時嶼是那種很不喜歡廢話的導演,無論講戲還是安排走戲,都在對方能聽明白的基礎上言簡意赅,一個字都不願多說。

有別的演員吃NG,不管拍錯多少次,都只能得到一句冷靜到極點的“重來”,連多餘的語氣都沒有。

謝時嶼從來沒在劇組發過火,拍得再爛,再不合心意,臉色都沒半分變化,看起來卻比邱明柯那樣大發雷霆更吓人。

但江阮從沒在他身上感到過壓力,才發現謝時嶼對他好像有花不完的耐心,而且懂他想要的是什麽。

他們去拍外景,研究所外出調查的戲份,又是冬天去拍夏天的戲,身上只穿着襯衫西裝褲,還有那件白大褂,兩場戲,或者兩個鏡頭之間,暫停休息,謝時嶼下一刻就能将羽絨服搭在他肩上,低頭攏好。

江阮都不知道他怎麽做到的,那麽快就從監視器後過來,而且搭在他肩膀的羽絨服永遠都是捂熱過的。

拍攝到傍晚,江阮還是去繼續昨天的采訪,采訪要刊登雜志,分成上下兩期。

但這次沒有在劇組,他跟駱争那邊約好,去附近的酒店。

“我陪你?”謝時嶼叼了支沒點燃的煙,問他。

江阮搖頭,不想讓他去,指尖抿了下掌心薄汗,“離片場很近,我自己開車過去就行,你這邊燈光跟搖臂不是還沒有确定好位置?”

謝時嶼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幾秒,江阮勉強跟他對視,臉色都白了一點,他就沒再堅持,讓徐小舟跟着江阮。

江阮轉身要走,謝時嶼剛踩上折疊梯,又突然将他叫住了,“等等。”

“嗯?”江阮不解回頭,他這次換了身冷調的黑西裝,線條鋒利,連內搭的襯衫都是黑的,沒有多餘修飾,他手腕上扣着一塊內斂低調的腕表,只有皮膚冷白,唇色是天然的薄紅。

謝時嶼等他靠近,俯身在他胸前別了一枚胸針,純白玫瑰,花瓣流延,邊緣微微沁着紅,設計精致利落。

“好了。”謝時嶼丹鳳眼藏着點笑意,放他走。

江阮忍不住臉頰滾燙,他指尖摩挲了一下那枚胸針,好像連勇氣都突然間滋生出來。

謝時嶼那部電影最初的名字叫《逃離銀河系》,後來才改為《庇護所》,人工智能男主的編碼起初是2237,借用玫瑰星雲ngc2237的數字,開機前改為WR001,是“white rose”,純白玫瑰的意思。

他十五歲那年,赫爾辛基國際芭蕾舞比賽獲獎的時候,演出的節目。

但他其實有點花粉過敏,當時排練用的都是假花,只有正式演出的時候,為了現場效果,吃了幾片抗敏藥,老師去換了真的白玫瑰。

謝時嶼曾經看過他比賽的視頻。

白天他一如既往逃課,江阮沒見着他,晚上十點多放學,江阮最後一個走,留下來鎖門,謝時嶼才上樓來接他,長腿撐着,坐在他課桌邊,往他校服上衣口袋裏插了支仿生白玫瑰。

“你幹嘛……”江阮擡起眼瞥他,教室燈關了,窗簾沒拉,只剩下月光還亮着。

謝時嶼盯着那雙漂亮冷淡的眼睛,就忍不住對他笑,指腹蹭過他耳朵尖,那點薄骨泛起紅,像白玫瑰染了豔麗的緋色。

他俯身,靠近江阮,低聲說:“我是不是能得到,別人都得不到的玫瑰?”

……

跟謝時嶼重逢的那天,他在片場,覺得謝時嶼說不定也收到了場務分發的玫瑰,所以沒忍住抱了一捧回酒店,沒想到藥沒吃對,下了電梯就開始眼睛發癢泛紅,越揉越嚴重。

江阮發怔地望着車窗外,等車突然停下,才回過神。徐小舟跟着他去酒店,預訂好的包廂,還是一如昨天,幫他推開包廂的門,不方便進去,就抱着他的羽絨服守在屏風後。

駱争到得更早,擺好了三腳支架,攝像機也已經搭穩,只等江阮過來,角度挪移,對準他調試。

江阮經過時瞥了一眼,回望着漆黑幽深的鏡頭,掌心放松,在沙發一側坦然坐下。

“還得再打擾您兩個小時。”駱争從攝像機後擡起頭,笑得熟稔得體,眼神一瞬不瞬地盯在江阮身上,打量他,目光落到他身前的胸針上,頓了片刻。

江阮扯了下嘴角,眉梢沒什麽溫度,說:“開始吧。”

駱争在他對面坐下,依然是拿出采訪本,一問一答,抛過來的問題比昨天要刁鑽,江阮接得滴水不漏,他只提及《唐俠》電影的事,其餘一概避而不談,乍一聽像相談甚歡。

“駱哥,我先把攝像機收到車上。”等到采訪結束,駱争的助理走過來說。

駱争點了下頭,“小心點,別磕到鏡頭。”

助理離開之後,包廂就剩下他跟江阮兩個人,江阮指腹摩挲過腕表,站起身,肩背行雲流水般筆挺,說:“請便,我先走了。”

“江老師,”駱争把手裏那臺相機擱到三腳架上,擡起手叫住他,笑道,“我這邊拍了幾張照,可能會配到雜志采訪中間,不知道您覺得哪個更合适,您要不要來看一眼?”

江阮面無表情,那雙眼眸太過豔麗,泛起冷意壓下來時比倒懸的冰淩更懾人。

他邁開步走過去,駱争就稍微退後一點,給他讓出地方。

照片都是正常的照片,江阮逐張往後翻。

“我還以為江老師不記得我了,”駱争說,“沒想到八.九年沒見面,誤會還是這麽深。”說完,他砸了下嘴,語氣似乎有點遺憾,“可惜當年你怎麽都不願意信我,不然哪至于受罪。

“好像一開始保釋沒成功,又多拘留了五天?”

江阮冷淡地勾了下唇角,指尖突然一頓,是一張焦距刻意調整後,鏡頭拉近的照片,沒拍他的臉,拍的是那枚胸針。

包廂暖黃的燈下,鏡頭對準,白玫瑰像襯上了金箔。

但那點光影拍得色調很髒,金箔揉爛,玫瑰褪色,像生了釉質的污漬,或者發黑鐵鏽。

“談一談?”駱争盯着相機,再次跟他商量,“當年那份報道,只是想替你揭露一點真相,求一點公平,你不願配合,我就沒發出去,但一直存在手裏,你叔叔他……最近好像回燕寧了吧?要是有空,我挺想跟他見個面。”

江阮驀地擡起頭,蜷起的指尖微微發抖。

“還有謝導,你應該沒跟他說過,他知不知道你……”駱争想起點什麽,突然一嗤,說,“我想錯了,他應該……什麽都不知道?”

他話音一落,單反霎時黑屏,江阮扣出內存卡死死地按在汗濕的掌心裏。

江阮突然一腳踹翻攝像機支架,發出“砰哐”巨響,駱争被撞到在地,想掙紮起身,又被江阮掄起單反,拿尖銳的邊緣朝頭上砸去!他頓時腦子嗡響,眼前一暈,血順着耳根就流了下來。

徐小舟從屏風後看見,吓得驚呼,連忙沖進去拽住江阮。

……

謝時嶼襯衫袖子挽起,叼了支筆,踩着梯.子确認道具和滑軌定點的位置,心不在焉,看什麽都不順眼,皺眉又丢了張草稿,索性翻身下去,跟許鏡說:“車鑰匙呢?給我。”

許鏡遞過去鑰匙,謝時嶼才拎走,手機就突然響起,他心裏莫名一緊,接起來發現是徐小舟。

徐小舟心急火燎說了一長串。

“哪家醫院?”謝時嶼顧不得聽他說那麽多,先直截了當地問他。

徐小舟連忙告訴他地址。

一路開車飛快趕到醫院,謝時嶼掌心出了層薄汗,電梯擁擠,他從樓道幾步并起沖上去,在人群和縱錯的走廊間逡巡,終于瞥見江阮的身影,江阮披着羽絨服,低頭坐在長椅角落。

江阮牙關緊咬着,被嗓子眼裏那股血腥味逼得頭暈目眩,聽見謝時嶼的聲音,才茫然擡起頭。

“傷哪兒了?”謝時嶼蹲下.身,掰着他臉頰看了看,不像挨了打的樣子,只是衣領被攥皺,蹭了點灰,蒼白清瘦的一張臉,江阮才吃過藥,含鎮靜成分,此刻眼神不太聚焦。

“……”江阮嘴唇翕動,沒能說出話來。

謝時嶼想握他的手,結果摸到他手心藏着東西,棱角堅硬,江阮攥得很緊,邊緣在皮肉上壓出深紅的血痕,指尖充血,被壓迫到麻木失去知覺。

“松手,”謝時嶼摟着他的腰,試探地想去掰他的手,但越掰,江阮攥得越緊,“聽話,我不看可以嗎?先給我。”

江阮突然間洩了力,謝時嶼趁機勾走,才發現是一個內存卡。

“謝老師……”徐小舟走過來,小心翼翼地說,“駱記者頭上縫了一針,他好像不打算追究,采訪的內容在另一臺攝像機裏,倒是不需要重新再來一遍,但摔壞的那個單反可能得賠償……”

“知道了。”謝時嶼應了一聲,他蹲在江阮面前,摸了摸他的臉,搓熱他雙手,然後将羽絨服帽子戴在他頭上,微微收緊攏好,跟他說,“等我一會兒?”

江阮有點遲鈍地點點頭。

戴上羽絨服帽子後,四周嘈雜的聲音潮水般褪去,他緊繃的那根弦徐徐落下,終于松了一口氣。

謝時嶼很快去而複返,牽他的手離開醫院,等到上了車,江阮才往謝時嶼懷裏一埋,後悔得心裏發堵,他要是稍微忍耐一下,不跟駱争動手,現在也不必謝時嶼到醫院接他。

他腦子轟的一響,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已經被他打出血了。

“給我看看手。”謝時嶼摟緊他,下巴蹭着他發頂,輕輕掰開他掌心,捋平那幾根手指,血印沒剛才那麽深,但看着就疼,他低頭捧着吹了吹。

江阮皺了下眉毛,有點怕謝時嶼會追問他,猶豫着想找借口:“我……”

“笨成那樣,”謝時嶼突然開口,捏着他下巴,又仔細瞧了瞧臉,确認沒事,剛才問過江阮身上,也沒有挨打,就捧着他臉頰揉了揉,故意訓他,“我怎麽教你的?非得往明面上打。”

他心裏壓着火,瀕臨邊界,去找駱争,卻瞥見對方鼻青臉腫,眼窩都紫了,竟然傷得不輕,又是江阮先動的手,江阮并沒有挨揍,就沒再多看他一眼,撂了個聯系方式。

“除了采訪,私下再有什麽事,”謝時嶼眉峰冷蹙,“或者需要追究責任,都來找我。”

……

江阮聽見謝時嶼的話,臉頰簌然一紅,支吾着開不了口。

謝時嶼是逗他玩的,不是真的教他去打架,但他确實在這種事情上吃過虧,當年江睿就被他打得滿臉是血,加上捅的那一刀,晚上還下了雨,身上混着雨水,整個肩膀,半邊腰腹,都是血淋淋的。

送去鄉鎮醫院時,醫生都大吃一驚,實際檢查,卻遠沒有那麽嚴重。

但救護車離開時很多人都看到了,還以為他殺了人,流言四散。

“你不想說就不說,我什麽時候逼過你,是不是?”謝時嶼逗他了幾句,摸到他手心溫度變暖,臉上稍微有點血色,才接着說,“但我得去問問徐小舟,晚上是怎麽回事。”

江阮讪讪地點了下頭。

回到酒店後,藥勁上湧,江阮困得厲害,謝時嶼等他睡熟,才起身出去接電話。

昨天江阮一整晚都沒睡踏實,輾轉翻身,好不容易陷入深眠。

謝時嶼聽到他一直在斷斷續續叫他的名字,低頭答應,江阮卻沒醒。

謝時嶼一摸他臉蛋跟身上都是汗涔涔的,起來替他換了身睡衣,又摟在懷裏,早上也沒舍得再叫他去拍戲。

他也睡不着,抱着江阮發了條消息,叫姜南去查一下那個記者。

姜南向來動作很快,不到一天就扒完了底細,但沒瞧出來什麽,不解地跟謝時嶼說:“那個人,差不多八年前去過江阮的老家,好像采訪過他,為了一樁案子?”

“什麽案子?”謝時嶼夾了支煙,聽到後指尖一頓。

“查不到,聽說當事人放棄起訴,所以也沒有立案,”姜南說,“要不是這個人突然冒出來,估計連這點都查不出來,前後瞞得滴水不漏,這個作風……像江阮這邊做的事。”

謝時嶼挂了電話,掐滅那支煙,等身上煙味散掉,才回到卧室。

他坐在床邊,俯身摸了摸江阮汗透的頭發,瞥見他嘴唇微動,就湊近了一點,捧着他的臉,哄道:“你說什麽?”

“不能……不能見他。”江阮臉色憔悴,像夢呓,被謝時嶼攥住的那只手,打着顫,指尖痙攣。

謝時嶼磨了下齒冠,終于沒法再忍受,撫着他的臉頰耳側,親了親他的嘴唇,追問他:“為什麽?”

“全都……沒有了……”江阮眼前一片昏黑,囚徒般四處碰壁,撞不出一條生路。

他陡然像是回到那年,家人和夢想悉數遙遠,攥着手心裏那張被濕汗和雨水揉爛,看不出原樣的創可貼,等待着宣判。

不知道是被拘.留的第幾天晚上,一直睡不着。

他做了一個夢,夢裏他沒有遇到謝時嶼,他總是想去找某個人,可街上的人都沒有面孔,夢裏沒覺得恐懼。

他們問他:“你在找誰,你要找誰?”

“……奶奶呢?”江阮猶豫着問,他身上還是穿着平常夏天的短袖短褲,一擡頭,看到不遠處有熟悉的拄拐的背影,他還沒來得及跑過去,又看到那背影灰飛煙滅。

江阮茫然站在原地,胸口好像破了一個大洞。

“她走了,不會再回來了,”又有人拽住他手腕,“你還想找誰?”

“……謝時嶼。”江阮嗫喏,他不知道怎麽回事,說出了這個名字。

說出口的一瞬間覺得好陌生,又覺得好熟悉,好像不能再提起這個名字的話,一輩子都不會再覺得開心了。

“他也不會回來了。”那個人對他說,然後指了下燈火通明的河對岸,問他,“你要等他嗎?說不定一起離開會更幸福一點。”

江阮擡起頭,他看見了許多年沒見過的,無比熟悉的那些面容,情不自禁往前走了一步。

他們都笑着向他招手,那個人随便指了其中一個,又問他,“那是誰?”

江阮沒有掉眼淚,他摸着胸前口袋裏的照片,久違的輕松,說:“那是我媽媽。”

“那為什麽不去找她呢?”那個人接着說,“她一直在等你。”

江阮就朝那個方向走了過去,他腳上沒穿鞋,踩到潮濕的岸邊,突然窒息般喘不過氣,又退了回去,說:“還有人……也一直在等我。”

“誰在等你?”那個人問。

“他……他會想我的,我受傷了他會心疼,他會騎摩托帶我去吃宵夜,”江阮越來越退縮,腳下土崩瓦解,“陪我把一部電影看一百遍也不嫌煩,晚上放學來接我的時候會給我買檸檬水……

“他只對我這麽好,說會永遠喜歡我,我不想去他找不到的地方。”

……

江阮恍惚陷入一場舊夢,夢到最後,眼角滾出一滴淚來,他慢慢從混沌中睜開眼,淚水模糊,他看不清謝時嶼的臉。

但他摸索着用力回握住了謝時嶼的手,渾身濕透,像淋了雨,手心都是冰涼的汗,又像那年的血。

江阮動了動嘴唇,像無數次夢裏那樣,藏着年少時的羞赧和心動,問他:“你來接我回家麽?”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換季感冒了,每年這個時間段都總是在發燒,我好菜_(:з」∠)_

本來請了個假,但是寫完了,還是忍不住更出來,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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