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這驿丞姓王,是此家掌櫃的小舅子。這幾日,前頭入京之道忽然被封,除了信使,餘者一概不許出入,他這驿館裏便也陸續積留下了十來位原本要入京述職的外地官員。他雖位卑,但驿站接待南來北往的官員,加上他這地兒離上京又近,多年下來,朝中大官也是見過了不少。今天半夜,驿館裏忽然又闖入了風塵仆仆的一行四五人。餘者他不認識,但這個大漢,他卻見過。乃赫赫有名的已故衛國公,兵部尚書裴凱的兒子裴度,正三品的懷化大将軍,外駐西北涼州刺史。

王驿丞雖不過是個低等濁官,消息卻靈通。早也聽說了天闕中的那個傳言。此時見裴度這樣急趕回京,更加證實傳言而已。只是像他這般高高在上的一個人物,瞧着竟還要小心陪伺他邊上的那個人。那人的身份,王驿丞簡直不敢多猜,更不敢多看。只趁着領他們入內的時候,匆匆偷看過一眼而已。

安頓好這一行人後沒片刻,裴度便匆匆喚他,命立刻尋個郎中過來。他雖沒提是誰不妥,但王驿丞想起方才偷眼看那人時,昏暗燈火也掩不住他蒼白的臉色,估摸着便是他出事了。不敢怠慢,急召了鎮上回春堂裏唯一的那個坐堂郎中來,最後卻是無效而出。裏頭那大人物如何是不曉得,眼見裴度的一張臉卻黑得仿似鐵,王驿丞唯恐出事被遷怒,正心驚膽戰之時,忽然想起昨日仿似聽自己姐夫說過,他客棧裏來了個妙手回春的小郎中,也顧不得許多了,慌忙又來這裏找。裴度性急,耐不住等,也跟着過來了。

王驿丞也早看到了随自己姐夫出來的繡春。見竟然是個弱質少年,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的樣子,登時暗暗叫苦,後悔自己一時輕信,只怕是搬了石頭砸自己的腳。便不住朝自己姐夫丢眼色。

掌櫃不認得這威勢深重的大漢,只是聽他一開口便殺氣騰騰,自己小舅子又丢來殺雞般的眼色,自然害怕,上前作揖顫聲道:“大老爺息怒。這位陳先生,別看他年紀小,看病真是一把好手,前日一來,便治好了我店裏一個夥計的老毛病……”

“方才領來的是個庸醫。這個要是再不頂用,老子要你們好看!”裴度喝道。

“是是……”

王驿丞再次想起方才那個被他拎了脖子丢小雞般給丢出去的回春堂郎中,暗呼倒黴,面上卻不敢現出來,只能把頭垂得更低,一疊聲地應個不停。

雖不曉得這漢子到底什麽來歷,但沒吃過豬肉,也看過豬跑。想必是有些背景,這才這般恣睢兇暴。不過再一想,這個世代,莫說真有背景的人物,便是那種流外j□j等的濁官小吏,真要兇橫起來,普通百姓也只能退避三舍——繡春壓下心中的不滿,望着裴度道:“頂不頂用,須得去看後才知道。只是話說前頭,我雖略通岐黃,卻也不敢打包票能治百病。盡我所能而已。”

裴度出身将門,駐涼州刺史抵禦西突厥,在賀蘭山一帶的戰場之上,歷大小陣仗數十回,生平殺人無數,尋常之人見到他,便似能感覺到通身的殺氣,唯恐避之不及。他也早習慣了。此刻見這少年郎中竟敢這般與自己說話,一怔。再次打量了下他。見他立在那裏,神情也正如他方才的那話一樣,不卑不亢,哼了聲,霍然轉身,粗聲粗氣道:“既然會看病,那就快跟我走!啰啰嗦嗦說那麽多甚!”說罷大步而去。

~~

新平地方小,驿館離客棧也并不遠,隔一條街便是。裴度大約是因了焦急的緣故,在前步伐邁得極大。他人本就高大,再這般疾步而行,繡春幾乎要一路小跑着才能跟上。匆匆趕到驿館,徑直跟他到了裏頭一個獨立的院落前。擡眼便見門外廊道上有幾個人影晃動。廊上燈光昏暗,也瞧不清什麽樣子,想來是護衛。見人回來了,當頭的那人急忙迎了過來。

“裴大人,郎中請到了嗎?”

那人飛快問道。

走得近了些,繡春才看清了這人的樣子。三十左右,一望便是精明強悍之人。

“來了!”

裴度回頭朝繡春呶了下嘴,看一眼透出燈火的那扇門,壓低聲問道:“如何了?”

那人搖頭,嘆了口氣,随即看向繡春。等看清大半個身子都被遮擋在裴度影子裏的繡春後,目光一閃,露出了先前裴度有過的疑慮之色。

“沒辦法了。病發得急,這種地方沒什麽妥當郎中。只能讓這個再去試試。”

裴度匆匆說完,回頭示意繡春随自己來。在前小心地推開門,輕手輕腳地往床榻方向而去。

老實說,看到這樣一個原本舉止粗豪的大漢做出這般小心翼翼的舉動,實在不搭調,甚至有些可笑。自然,繡春不會表露,只是屏住呼吸,在身後那幾個人的疑慮目光注視之下,跟随裴度往裏而去,停在了床榻之前。

這間屋子想來是驿館裏最好的一間了。只是空間也不大。靠牆的桌上點了一盞燭臺,把屋子映得半明半暗。借了略微搖擺的火光,繡春看向床榻之上的病人。禁不住一怔。

她原本以為,病人年紀會比較大,至少也是個中年人。沒想到竟會是個年輕的男人——雖然他背對着自己,但這一點,還是一眼便能感覺得出來。此刻,他的身體正仿佛因了某種難以忍受的痛苦而緊緊地弓了起來,整個人甚至在微微顫抖,但并沒聽到他發出呻-吟聲。他的外衣已經脫下,随意搭在了床頭近旁的一個架子上,身上此刻只穿一件天青色的寬松中衣——已是深秋了,後背卻一片明顯的汗漬,将衣衫緊緊貼住。顯然,這是因了極度疼痛而迸出的冷汗。

大約是聽到了身後靠近的腳步聲,他身子動了下,艱難地略微伸展開,然後慢慢轉過了身。

那是一張英挺的臉龐。但是此刻已經蒼白得不見絲毫血色。鴉黑雙眉緊蹙。燭火映照出額頭的一片水光。一滴汗因了他此刻轉頭的動作,沿着他的額角飛快滾下,正落到了那排細密長黑的眼睫之上。他的眼睫微微顫了下,然後緩緩睜開眼睛。

這個人,此刻顯然正在遭受來自于他身體的極大折磨。這種折磨讓他顯得狼狽不堪。但是當他睜開眼睛的這一刻,眼神中那種仿佛與生俱來的明亮與深邃,還是輕而易舉便能俘獲對面之人的目光,甚至讓人忽略掉他此刻的狼狽和虛弱。

“還不快過來看下!”

裴度見他已經面無人色了,比自己離開前更甚。一個箭步到了榻前,一把扶住,回頭對着繡春怒目而視。

這人的目光随了裴度的喝聲落到了繡春的身上,随即收回,低聲道:“裴大人,我這不過是老毛病而已。捱過去便沒事了。不必為難他。”

他的聲音低沉。大約是痛楚的緣故,略微帶了些顫抖。說完這一句話,仿佛已經耗盡了全身力氣,再次閉上了眼。

繡春先前因了裴度而轉嫁到此人身上的不滿,在這一刻忽然消失了。她沒理睬裴度,只是看着他,開口問道:“你可是關節疼痛?”

她話一出口,那年輕男人驀然再次睜開眼,飛快看向她,眼神中閃過一絲訝異。

繡春知道自己所料應該無誤了。

之所以下這樣的判斷,其實也很簡單。她方才站在榻前,便留意到了這男子的一雙手。他的手指修長,左手拇指上套了個寸寬的玉質指環,上雕不知何意的繁複紋路,色黑如墨,光潔典雅,一望便知無價。但吸引她注意力的,并不是這個指環,而是他的指節。

這雙原本會十分好看的手,被變形的指節破壞掉了美感。指部中間指節,尤其是中指,關節明顯異常外擴。方才他蜷縮成一團的時候,并未抱腹,而是緊緊抱住自己的膝蓋。大約為了緩解痛苦,一雙手緊捏成拳,反複松開、成拳。甚至能聽到骨節因了用力而發出的輕微格格聲。便是據此,她才下次論斷。

“正是!”裴度反應了過來,急忙接口道,“你快看看有沒有止痛的辦法!”

繡春到了床邊,一手托住年輕男人的手腕,觸手一片冰涼。輕輕捋高他衣袖。見他肘關節處也如指節一般,已經微微變形。另只手臂也是如此。放下他手臂,再察看他的膝關節。發現膝處更甚,而且已經腫脹了起來。

她端詳片刻後,俯身下去,伸指往他膝蓋前後探捏數下。随了她的按壓,那男子覺到一陣愈發尖銳的痛楚襲來,眉肌微微抽搐,卻忍住了沒動。

繡春不動聲色地看他一眼,繼續檢查。發現膝部不止肌肉腫脹,關節骨頭似也已微微變形。執他腿屈伸數下,甚至能聽到骨擦之音。

這種症狀,與關節炎後期很是相像。

在中醫裏,關節炎屬“痹證”範疇,普遍認為是血氣不通所致。起因或是慢性勞損、受寒,或年老體弱,肝腎虧損、氣血不足。以風濕性和骨性兩種居多。倘若久治不愈,關節到後期便會變形。但一般發于以膝蓋或肩周。像他這樣,連手指指節都遭波及,實在是罕見。繡春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病例。

不止如此。看這個人的年紀,最多也就二十四五。而她方才探捏到的骨節變形程度,多發生于久病不愈的中老年患者身上。以他這樣的年紀,怎麽會患上這樣嚴重的關節疾病?

~~

繡春尚在沉吟間,見那男子眉頭皺得愈發緊,汗滴涔涔從發間額頭滾落,雙手緊緊捏拳,手背青筋暴迸,知道他疼得厲害,暫時顧不得別的了,先替他止痛要緊。

她起身飛快解開自己的布包,從消毒過的紗布內襯裏取出裹着的四寸長銀針。

“哪裏最痛?”她問道。

“膝部……”

那男子緊閉雙眼,幾乎是咬着牙,迸出了這兩個字——病發之時,便如萬蟻齊齊咬噬。每每遭受這種非人般的折磨時,他便恨不得将自己的兩個膝骨剜除才好。

繡春命裴度将他雙腿放直墊高,将褲管卷至大腿處。開始辨穴施針。主穴取內膝眼、犢鼻、梁丘、血海、委中,配穴大椎、關元、曲池、合谷,行深刺透刺,不斷詢問酸麻脹痛之感,再據他所答,尋到阿是穴入針。約莫半刻鐘後,明顯得氣,見他原本緊繃着的腿部肌肉開始放松,知道起了功效,便停針于各穴,對着邊上的裴度道:“有姜片艾葉嗎?姜片切成銅錢薄厚。”

~~

這年輕男子接到急召,原本是要日夜兼程急趕入京的。不想到了此地,宿疾發作無法趕路,只能投宿于驿館暫歇。裴度原本心焦如焚。見繡春施針後,他的臉色雖還蒼白,但神色有些緩了過來,似乎得效。欣喜若狂。聽到繡春要這兩樣東西,哪裏會不應?急忙點頭,飛奔出去命那候在外的驿丞去取。很快便拿了過來。

繡春拔下犢鼻、梁丘兩穴上的針,取姜片搭在穴位之上,将艾葉卷條,以火點燃灸之,最後堆灰其上。漸漸地,姜片滲出黃水。再換委中、血海二穴位。雙腿交替。一刻鐘後,床上男子長長籲了口氣,終于再次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額頭汗還未消盡,但臉色比起方才,已經恢複了些血色。他視線停在繡春面上,微微一笑,沙啞着嗓音道:“多謝小先生出手相助。我已經好多了。”

許是大痛終于過去了的緣故,他此刻雙眸如濯,眼神顯得愈發明亮。雖仍那樣躺着,神情卻軒然似若初舉朝霞,将整間屋子都要照亮的感覺。

作者有話要說: 上章裏的“田七”應作“黃芩”,剛回頭去看才發現。是我筆誤。抱歉。

“阿是穴"是指不定穴位,稱謂來由頗有意思。

相傳在古時有中醫為病人治病,但一直不得其法。有一次無意中按到病者某處,病者的痛症得到舒緩。醫者於是在該處周圍摸索,病者呼喊“啊... 是這裏,是這裏了。”醫者加以針灸,果然使病程轉好。於是把這一個特別的穴位命名為“阿是穴”。

根據唐代孫思邈《千金要方》裏提及:“有阿是之法,言人有病痛,即令捏其上,若裏當其處,不問孔穴, 即得便成痛處,即雲阿是。灸刺借驗,故雲阿是穴也。”也就是說,用針之時未必一定要紮在穴位上。若有效的話,紮在合适的地方,能夠達到效果的話就可以。這些特殊的痛點就稱之為“阿是穴”。

同類推薦

娘娘帶球跑了!

娘娘帶球跑了!

新婚之夜,她被五花大綁丢上他的床。“女人,你敢嫁給別的男人!”他如狼似虎把她吃得渣都不剩。“原來強睡我的人是你!人間禽獸!”她咬牙切齒扶着牆從床上爬起來。她是來自現代的記憶之王,重生歸來,向所有欠她的人讨還血債。可這只妖孽之王,她明明沒見過他,卻像欠了他一輩子,夜夜被迫償還……

萌妻來襲:軍帥,壞壞寵!

萌妻來襲:軍帥,壞壞寵!

從她過完十四歲生日那天起,就跟她說了以後不準半夜偷爬到他的床上來,她小嘴一張一合,已經不知道跟他說了多少次最後一晚。孟祁寒真的是寧可相信世界上有鬼,也不相信孟杳杳這一張嘴。
“以後我要是娶妻了,你也這樣爬上來?”
“娶妻?人家都講你不舉,除了我孟杳杳誰要你?”
某男邪魅一笑:“我都不舉了,你還要我幹嘛?”
“暖床啊,你知道你身上有多暖和嗎?”話未落,已被他壓在了身下,“只能暖床,那豈不委屈了你?”
他是殺伐果斷的冰山少帥,唯獨寵她入骨,他說,杳杳,這輩子我不會讓你哭的,除了床上……

爆寵小狂妃:皇叔,太兇勐

爆寵小狂妃:皇叔,太兇勐

“皇叔,不要了,潇潇疼。”“乖。”年輕帝王伸手,動作輕柔地拉住她受傷的小腿,聲音低沉沙啞,難掩心疼:“忍忍,塗了藥,一會兒就不疼了。”她是後宮寵妃,心狠手辣,惡名昭彰。新皇登基,她被殘忍賜死!重活一世,誓要一雪前恥,虐親姐,鬥渣男,朝堂內外所有人的生死,全在她倚姣作媚的一句話間。“皇叔,朝中大臣都說我是禍國妖妃,聯...

大宋将門

大宋将門

沒有楊柳岸曉風殘月,沒有把酒問青天,沒有清明上河圖……
一個倒黴的寫手,猛然發現,自己好像來到了假的大宋……家道中落,人情薄如紙。外有大遼雄兵,內有無數豬隊友,滔滔黃河,老天爺也來添亂……
再多的困難,也不過一只只紙老虎,遇到困難,鐵棒橫掃,困難加大,鐵棒加粗!
赫赫将門,終有再興之時!

啓禀王爺,王妃她又窮瘋了

啓禀王爺,王妃她又窮瘋了

試問這天底下誰敢要一個皇子來給自己的閨女沖喜?
東天樞大将軍文書勉是也!
衆人惋惜:堂堂皇子被迫沖喜,這究竟是道德的淪喪還是皇權的沒落?!
----------------------------------------
文綿綿,悲催社畜一枚,一睜眼卻成了大将軍的閨女,還撈到個俊美又多金的安南王殿下作未婚夫,本以為從此過上了金山銀山、福海無邊的小日子。
豈料......
府中上下不善理財,已經到變賣家財度日的地步......
人美心善的王爺一臉疼惜,“本王府中的金銀滿庫房,王妃随便花。

文綿綿雙目放光,“來人啊,裝銀票!”
從此...
“王爺,王妃花錢如流水,今日又是十萬兩。

“無妨,本王底子厚,王妃盡管花。

“王爺,王妃花錢無節制,您的金庫快見了底了!”
“無妨,本王還能賺!”
“王爺,王妃連夜清空了您的金庫!”
“什麽!”
富可敵國的安南王殿下即将裂開。
文綿綿款步走來,“王爺別着急,我來送你一條會下金蛋的街!”
----------------------------------------
【社畜王妃VS沖喜王爺】
文綿綿:一時花錢一時爽,一直花錢一直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