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馬車車廂內空間軒闊,頂上懸了盞照明用的琉璃燈。一個身穿九蟒袍的年輕男子正微微閉目靠坐在位子上。他的膝上覆了一整張的純黑色熏貂皮裘毯,随着馬車車身的輕微晃動,整齊的皮毛在燈光照耀下,閃動着油潤如水的光澤。他的一雙手随意搭在裘毯上,半只手被柔軟的毛皮淹沒,露出拇指上戴着的一只黑色闊玉戒。另手的拇指,此刻正有一下沒一下地來回碰觸着溫涼的戒面,正陷入自己的沉思之中。

他正是魏王蕭琅。

一個多月前,裕泰帝崩,廟號文宗。年僅十二歲的太子,也就是他的侄兒蕭桓繼位,改年號建平。作為文宗臨終前指定的監國親王之一,這些日子以來,他的忙碌可想而知,幾乎日日都要忙到這辰點方歇。他膝處的傷,這些時日經林奇精心診治,已經大好。但天氣漸寒,林奇叮囑他尤要注意防凍。太皇太後聽聞,便為他在宮中安排了一處寝殿,讓他可留宿宮中,不必每日這般來回奔波。被他以不合規制給婉拒了。

忽然,他似乎聽到身後傳來什麽什麽異樣的動靜,眉頭随之略微一蹙。

他的耳力極佳。稍一凝神,立刻便已從身後那陣挾裹了風的馬蹄聲中辨出了聲音。腦海裏浮出了一個人的身影。驀然睜開了眼,燈光下雙睛湛黑如墨。那張原本顯得有些淡漠的臉龐,此刻也飛快地浮出了一絲訝色。

~~

繡春眼見追不上了,卻不敢停下。怕他要是進去大門了,想再見到他,恐怕就是一番周折。正要再加快速度,忽然看見前頭的一行車馬漸漸停了下來,最後停在距離王府大門十來步遠的地方,精神一振,急忙加快腳步,到了近前,她一眼便認出了其中一個騎馬的侍衛,正是當日在新平客棧裏見到過的那個。那人看到她的時候,先是略微一怔,盯着她看了片刻,終于擡了下眉,露出恍然之色。

繡春知道他認出了自己,忙朝他點了下頭,見他似乎并沒攔着自己的意思,便穿過人馬停在了馬車前。擡眼見車廂門已經開啓,那個魏王正探身出來。兩人四目相對,她還沒開口,他已經朝她微微一笑,道:“小先生,是你啊?有什麽事?”

繡春原本以為,他應該已經忘了自己,或者至少要自己再費一番口舌,他才會記起來。沒想到他立時便認出了自己。

上一次在新平的驿站,他只一身常服,此刻卻是朝服在身,宛如換了個人。見他說話的時候,臉龐被側旁懸在車轅上的燈光映着,雙目微閃如同暗夜寒星,神情卻十分舒展,叫人瞧了頓時便似生出百倍的勇氣——在這樣的目光注視和微笑中,她很容易就生出了一種錯覺,仿佛此刻她無論開口要求什麽,他都會毫不猶豫地答應。

“殿下,”繡春還有些喘息,喉嚨也因方才使勁喊叫,吸入冷風,此刻微微有些不适,咳嗽了一聲,稍稍定了下心神,擡頭接着道,“多謝殿下還記得我。我尋你确實有事,想求你幫個忙。”

她的話,似乎就在蕭琅的預料之中。他的神色一如方才不變,很自然地點了下頭,“說吧,什麽事……”忽然,他的目光落到了她被夜風凍得有些泛紅的面頰和鼻尖上,停了一個呼吸的當兒,改口道,“有事進去說吧。”

繡春急忙搖頭,道:“不必進去了。殿下,你應當知道大長公主府小郡主的事吧?太醫沒治好她,就把責任都推到了金藥堂的紫雪丹上。我就是金藥堂的人。找你想求你帶我進宮,去查看下太醫的診病記錄。”

“我懷疑太醫誤診。倘若真如我所想,小郡主也吉人天相的話,說不定還能挽救!”

最後,她這樣飛快地道,微微仰着臉,望着面前的這個正服男子。她看到他眉頭略微一蹙,方才的笑意消失不見了,神情油然轉為涼肅,目中仿似掠過一絲驚疑的光,緊緊地盯着自己。

這樣的他,恐怕才是真正的魏王。先前在新平客棧裏,那個遭受病痛折磨的溫潤之人和方才朝自己露出和煦笑容的他,都不過是假象而已。

在他這樣的目光注視之下,她忽然又覺得有些不确定了。不過是幫他紮了幾針止了個痛而已,憑什麽就認定他一定會放在心上,繼而幫自己這個忙呢?高高在上,這才是權貴們習慣了的待人處事方式。

她深深呼吸了口氣,擡頭挺胸,迎上了他審視的目光。

“殿下,你當知道,我絕不會信口開河。确實,我想為金藥堂洗脫罪名,但倘若我的猜測無誤,對小郡主的病情也是有百利而無一害!她現在已經很嚴重了。拖得越久,治愈的機會就越渺茫……”

不知是因為緊張,還是夜風吹的緣故,她的聲音略微帶了絲顫抖。

蕭琅忽然收了注視着她的目光,人也跟着退了回去。她一怔,心口一涼,不死心正要再開口,聽見他的聲音已經從車廂裏傳了出來。

“上來吧。這就帶你進宮。”

繡春在原地愣了兩秒,這才反應過來,他這是應許自己了。一陣狂喜迅速湧上心頭。急忙爬上了馬車,彎腰鑽了進去。

~~

車廂闊大,裝飾華美,卻處處透着閑适,正合對方的身份與品位。繡春并沒多打量,進去後,見除了他身畔,沒可容旁人坐的地方,便仿古人踞坐在了他斜對面的一處角落裏。好在膝下鋪了地毯,并不硌人。那個侍衛長名喚葉悟,聽蕭琅開口叫速速回宮,并沒多話,立刻便領命而行。

身下的馬車掉了個方向,開始朝着城北的皇宮方向而去。

“殿下,多謝你相信我。”

繡春對他鄭重道謝。

他淡淡一笑。

“你前次幫了我。倘若沒遇到你,說不定我便延誤時辰,趕不上先帝的臨終。這不過舉手之事而已。且我知道你應有幾分本事。姑且信你一回。”說罷便閉上眼,靠回了椅背之上。

馬車駛上闊道之後,速度開始加快,變得颠簸了起來,繡春本就不慣這種坐姿,等馬車經過一塊松動了的路面磚時,咯噔一聲,一邊輪子劇烈一頓,她身子跟着一晃,瞬間失去了平衡,一時收不住勢,眼見就要撲摔到地毯上,面上掠過一陣略帶麝馨氣味的輕風,覺到手臂一緊,下撲之勢驟停。擡眼,見是對面的蕭琅竟已探身過來,伸臂扶住了自己。他望着她,雙眼之中,似乎也浮出了一絲笑意。見她穩住了,便松開了她的手臂,坐了回去。

繡春有些窘。正好看到他膝上的那方裘毯因方才的動作滑落在腳下,順勢便替他揀了起來蓋回腿上,道:“殿下的膝處,确實要注意保暖。也不能受濕。免得下回又發作。”

蕭琅任由她替自己蓋回那張裘毯,人懶洋洋地靠回在椅背上,注視着她,道:“确實。林大人也這麽說。”

繡春點頭,退回了自己的地方。

大約因了這段小插曲,車廂裏先前的沉默氣氛被打破了。繡春聽見他随即又問自己:“還冷嗎?”

方才她确實冷。現在上了車,車廂裏雖沒燃火爐,但比外頭要暖多了。便搖頭,“不冷了。”

他點了下頭,看她一眼,又問道:“你怎麽知道是我的?”

繡春一怔。随即明白了過來。便道:“殿下離去後,後來我是從客棧掌櫃那裏聽說的。說您就是當今的魏王殿下。”

他再次點了下頭。不再開口了。

他不說話,繡春自然更不說。再次沉默,片刻過後,繡春忽然聽見他又道:“你叫什麽名字?”

“繡春……”

她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後,才忽然意識到不妥,忙改口道:“董秀。”說完擡眼,見他略微擡眉,掃了自己一眼,目光裏略帶了絲疑惑。知道已經惹他疑心了,忙補救道:“那是我的小名,家人那麽叫的。”

他略微揚眉,看她一眼。

這個年輕男人,看起來風輕雲淡的,但從方才她追上他說話到現在,雖不過短短片刻時間,她卻也感覺到了,這人其實很是精明,是個不好對付的人物。怕再說錯話,幹脆又低頭下去盯着對面他的腳背。

“董秀,倘若真是太醫誤診,你有幾分把握能治好我的外甥女?她如今的敗症,實在是……”

他微微皺眉,似乎在出神,說話聲也停了下來。

繡春擡眼,見他眉宇間已然帶了絲憂慮,神情凝重。想了下,清晰地應道:“殿下,倘若真是誤診,我會盡我所能。”

這回答,應在他的意料之中,卻又似乎在他意料之外。

他再次看了眼她。見她那雙能映出自己身影的明亮眼眸正直直地望向自己。知道這才是唯一真實的答案。略微搖頭,苦笑了下,不再說話了。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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