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蔣衾一直在沙發上躺到第二天下午,才能勉強下地行走。

他的膝蓋腫得太厲害,幾乎全沒了知覺,僵直且無法彎曲,只能扶着牆慢慢走到書房去。

蔣父正坐在紅木大椅裏,見他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嘆氣:“你何苦又來招我們!好好躺着去不行嗎?”

蔣衾一聲不吭又要跪,蔣母正從陽臺上進來,一見立刻阻止:“別動別動!年紀輕輕的小心別作下病來!”

蔣衾多少年都沒聽過母親這麽對自己說話,眼圈立刻紅了。那樣子看着實在非常可憐,蔣父也有些不忍心,放軟了口氣說:“這麽大人了還這麽不懂事,萬一跪壞了怎麽辦?當年如果……何必又有今日……”說着自己也難過起來:“真是欠了你的啊!”

蔣衾淚水嘩的就下來了,哽咽半晌才勉強發出沙啞的聲音:“是……是兒子不孝……現在說什麽都遲了,兒子這輩子,實在是對不起你們……”

蔣母到底是女性,心腸一軟便撐不住了,差點沒和二十年不見的兒子抱頭痛哭。蔣父也唉聲嘆氣的看着他們,過一會兒親自去泡了茶,一人一杯放到兒子和老伴面前,嘴裏喃喃的道:“不像樣!——不像樣!”

蔣衾這一哭,真是把二十年來沒流的眼淚都流盡了。以前他看書上寫有人傷心過度哭瞎了眼睛,還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到今天才體會到眼淚流幹是什麽感覺,連看東西都不清晰了,睜眼都酸澀得發疼。

到最後黎檬也撲過來抱着母子倆一起哭,比着看誰哭得聲音大。這小孩兒哭起來怪萌的,一抽一噎的拉着蔣父的衣角說:“爺爺你不為難我爸爸了好不好?他一直都很想你們的,經常一個人偷偷的躲起來,拿着你們的照片流眼淚呢。”

蔣父一時心情激動,愣沒發現蔣衾離家二十年怎麽可能會有父母照片這麽個破綻,只痛心疾首看着黎檬濕漉漉的小臉兒,滿腦子都是“兒女都是債隔代的更是債啊”這一個想法。

好不容易哭到吃晚飯,黎檬非常乖巧的把蔣母牽出去準備晚飯了。父子兩人終于單獨對坐在書房裏,氣氛一時非常僵硬。

蔣父喝了半天的茶,終于別別扭扭的開口問:“這些年來都在做什麽?”

“在一家事務所做注冊會計師,這次回來之前請了長假,保不準就不回去了。”蔣衾聲音還帶着大哭過後的沙啞,低聲道:“本來想着如果能進家門,就呆在S市不走了,在這裏重新找份工作。”

“會計師?”蔣父哼了一聲,“那經濟也拮據得很吧?”

會計師帶來的收入對蔣衾來說,不過是給自己和黎檬買個零食,看個綿羊罷了。他真正的收入大頭是時星娛樂百分之十二股權分紅,以及早年一些古董投資方面的收益。

但是如果解釋就不得不牽涉到靳炎,蔣衾怕他父親又生氣,只得含糊道:“還行。”

“其實我料想你不會過得差,你寄來的藥材和人參,都是難得一見的好東西。”蔣父頓了頓,話音一轉:“但是這樣終究不是正理!你一個男人,賺多少的錢吃多少的飯,仰人鼻息終究是不能長久的!你渾渾噩噩活到現在,只落得兩個字,糊塗!”

蔣衾不和他父親争辯,只點頭稱是。

蔣父看他這麽平順聽話的樣子,稍微平了平氣:“還好你沒忘了教育孩子。不論母親是什麽出身,這孩子你倒是養得不錯,很有我蔣家的氣勢。”

蔣衾心裏微愕,剛想說這怎麽好好扯到黎檬的生母上了?再轉念一想,黎檬從小編起故事來眼睛都不帶眨的,保不準是說了什麽把二老都搪塞住了。

“他母親的事已經過去了,你也就別放在心上了。這孩子比你當年都有出息,已經上高三了?成績怎樣先不說,下棋實在有天分。”蔣父思索一陣,也不知道在想什麽,半晌突然又狠狠訓斥一聲:“——糊塗!你竟不好好培養!”

蔣衾愕然道:“我們……我一直想着讓他考大學……”

“你也不用改口,我知道這肯定是那姓靳的主意!他是什麽出身,不把孩子教壞就不錯了,你還敢讓他在孩子的前途上拿主意?”蔣父一拍扶手,狠狠道:“糊塗,真糊塗啊!”

“爸……”

“二十歲前不成國手,則終生無望!你小時候我們本來是想讓你學棋的,結果你實在沒天分才作罷。現在好不容易,生了個靈秀的兒子出來,你竟耽擱他到現在!你看他都多大了!”

其實蔣父說得很偏頗,他們夫妻對蔣衾從小的要求就很高,所謂下棋實在沒天分,只是沒在短短幾天裏達到他們的标準罷了。

事實上蔣衾成年後自學圍棋,還能一手把黎檬教到現在神擋殺神、魔擋殺魔的地步,可見在圍棋上天分已經異于常人了。

但是跟蔣父是沒法争辯的,老頭子氣哼哼的感慨半天,做出決定說:“以後這孩子就由我來教育了,你們誰也別管。他要是想上學就讓他上,但是學棋必須放在第一位。以後你在這裏工作,我就把這孩子送到S市的圍棋院,那裏的院長是我多少年的老相識,要什麽照顧也就一句話的事。”

蔣衾叫苦不疊,心說這小兔崽子都跟老爺子說了些什麽,怎麽一會生母一會下棋的?短短一天功夫他是怎麽把老爺子收買到這個地步的啊!

蔣父唏噓一會兒,不知哪裏勾了心腸,黯然道:“這孩子跟你小時候真是如出一轍,只願他沒有你那根反骨……我看他的樣子,眉眼輪廓,活脫脫就是十幾歲的你從照片上走下來,你媽昨晚摟着他哭了半宿……”

說着顫巍巍的打開抽屜,捧出一本厚厚的舊相冊,就着燈光慢慢翻開,似乎有無限的感慨。他翻看舊照片的動作非常小心翼翼,蔣衾看了瞬間滿心酸澀全湧上喉嚨,仿佛嗓子裏哽着硬塊一般難以言語。

“老天保佑蔣家沒絕後,還給我跟你媽留了個指望。哪怕你日後還跟那個姓靳的去了,我們至少有個孫子,也不至于死了都沒人收屍……”蔣父說着也哽咽起來。

蔣衾本來想把黎檬的身世和盤托出的,畢竟這種事瞞騙不得,将來萬一露餡就無法收拾。然而看年邁的父親難過成這樣,那話就怎麽也說不出口了。

“你看,你看你這沒有良心的孩子,當年你是怎麽許諾要孝順我們的?你竟然忍心跟那個姓靳的一跑十多年!是我跟你媽當年趕你走,但你就真的不回來了嗎?我們養你到二十歲,你就沒一點留戀的嗎?”

蔣父擡手用力擦眼睛,同時哆嗦着把相冊推給蔣衾,讓他看那邊角已經泛黃,卻明顯被精心保存的老照片。那相冊的薄膜明顯已經被摩挲過很多次,燈光下泛着模糊的光澤,照片裏一家三口的笑臉在光暈裏也朦胧不清,仿佛陳年老舊的記憶。

蔣衾原本心裏難過無比,偏偏不敢表露在臉上,便佯裝低頭去看那照片。

誰知他目光觸到照片的瞬間,突然被電打了一樣愣住了。

他的第一個念頭是:才短短一天,我爸媽怎麽就跟黎檬拍合照了?

不,不對,這是舊照片,……可那照片上怎麽是黎檬?

一個荒唐而驚悚的念頭如同出水的怪物,緩緩現出可怕的輪廓。蔣衾幾乎動彈不得,眼睜睜盯着照片上自己的臉,目光仿佛看到了怪物,整個身體都在微微發抖。

“……爸爸……”他下意識道,“不……黎檬他……他是靳炎的孩子啊……”

蔣父怒道:“你還在發燒?是你的就是你的!我剛才要跟你說,明天就去把黎檬的姓改過來!明明是我們家的人,跟個外姓是什麽意思?!”

蔣衾顫抖站起身,膝蓋一軟又踉跄坐了回去。

蔣父終于發現他臉色不對,驚問:“你怎麽了?有什麽不對不成?”

“我們驗過DNA,”蔣衾茫然道,“黎檬跟靳炎的親子可能性超過百分之九十九,絕不會錯的。”

“胡說八道!這孩子跟你長得一模一樣!”

“但是……”

“什麽DNA,你親自去測的?你眼看着出結果的?我才不信那個什麽DNA!這年頭能做假的多了去了!再說這孩子明明就是你的種,別以為我不記得姓靳的長什麽樣!他除非基因突變,否則要能生出這孩子來,我就跟他姓!”

蔣衾耳朵裏嗡嗡的,一時想起當年測DNA時的經過,又想起給黎檬起名時靳炎躲躲閃閃的态度,無數畫面紛雜錯亂從眼前掠過,最終定格到十六年前他們在醫院抱走黎檬時,他順口開玩笑說別讓醫院抱錯了,靳炎看着他微微一笑的臉。

“不會,”那男人淡淡的道,“我從頭到尾檢查過三遍,萬無一失。”

黎檬吃過晚飯,對奶奶(外婆)賣了半天萌,洗洗上床自己睡了。

半夜醒來突然覺得床頭有人,睜眼一看,只見是蔣衾。

黎檬立刻自覺的把尾巴伸出來搖了搖,問:“你現在還想哭嗎?英俊可愛智慧絕頂的兒子可以提供你一個免費的樹洞喲。”

蔣衾看着他不說話,目光非常奇怪。直到黎檬都被看得發毛了,他才咳嗽了一聲,問:“你白天都跟老頭老太太說了什麽,把他們都籠絡過去了?”

“哦,這個簡單。我告訴他們我是你跟一個姓黎的女人生的,結果那壞女人抛棄你傍大款去了!”

蔣衾:“……”

“你一個人帶着我孤苦伶仃,十分可憐,對全天下的女人都産生了心理陰影!形單影只的過了好多年啊好多年!在那凄風苦雨的年代裏,只有靳炎一個人,對你癡心不改照顧有加,終于慢慢打動了你那顆受傷的心!最終我們一家三口就和諧幸福滴生活在一起啦!”黎檬得意的打了個響指:“你兒子我很給力吧!為你開脫的同時又增加了靳炎的印象分,你們都應該發我雙倍零花錢才對啊!”

蔣衾:“……”

蔣衾悲催欲死的感情瞬間無影無蹤,只想把兒子抓起來暴揍一頓。

“等等,你想幹什麽?”黎檬十分敏感,立刻往床角縮了縮:“對兒童使用暴力是不對的啊蔣衾,你可不能亂來啊,雙倍不行一點五倍總可以的嘛……好了好了我知道一點五也不行,給我買個綿羊沒問題了吧!我可以養在陽臺上啊!”

“……跟你說過多少次陽臺也不可以!”蔣衾瞬間覺得十分荒謬,無力的扶額道:“黎小檬我真是服了你了……”

黎檬嘀咕道:“陽臺明明就可以。”

蔣衾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麽,無語半晌後只得站起身,說:“早點睡吧,明天我帶你去一趟醫院。”

“去醫院幹嘛?”

“打預防針,”蔣衾含混道,“S市最近流行感冒。”

黎檬一聽打針就毛骨悚然,再一聽感冒,遲疑半晌後委屈道:“好吧……根據笨蛋才不會感冒的理論,我們得感冒的可能性的确非常高……哎好羨慕靳炎,他就從來沒這個危險。”

蔣衾出去了,黎檬關上臺燈,把枕頭拍得松松軟軟,在黑暗裏躺下來睜眼大半天,突然哭喪着臉說:“小爺失眠了——!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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