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決裂

茨木站在門邊, 眉頭緊鎖。他頭發散亂, 像是在急速奔跑中被風吹亂, 卻沒注意理。他扶着門框,喘了一口氣,急切地開口叫她:“明月……!”他張口欲問, 卻又像是不知從何說起,于是又重重喘息了一口氣,大步朝她走過來。

明月站起身,眼神很穩, 說話的聲音也很穩:“怎麽了?”

她在微笑,但那笑裏卻有一種隐約的距離感;茨木本來是想奔到她面前的, 卻直覺地停下了步伐。他盯着明月的臉, 心裏那種不好的預感浮了上來,但立刻又被他野蠻地給壓下去。“明月,不是你吧?”他徑直問。

“什麽?”她略略偏了一下頭。

“不是你對不對?”茨木說得更肯定, “我就知道,小九那家夥的事也好, 百鬼夜行那件事也好,都跟你沒關系, 對吧?”他甚至還笑了, 笑裏有篤定,還有微妙的自豪。

明月看着他。她根本什麽都沒說, 茨木卻像得到了什麽訊號, 令他吐出一口氣, 表情徹底放松下來。“哼,不知道是哪個混蛋做的事,還膽敢将你扯進去。放心,不論是誰,我都會負責收拾那家夥。”他炫耀般地說了一句,真正走到明月跟前,還想去抓她的手。

恰是這個時候,明月輕輕笑了一聲。“哦,你說那些啊。”她微微垂下眼,漫不經心地拂開茨木的手,“都是我做的。”

茨木的手陡然僵在了半空。他臉上的肌肉猛地跳了幾跳,扭曲了方才那個寬慰的笑容,一時變作一個古怪的表情。室內的氣氛凝固着,包括時間和風。走廊外面有草木搖動的聲響,但那和此間的寂靜無關。

最後,明月擡起臉,目光蜻蜓點水般在茨木臉上停留一瞬,而後投向他身後的長夜。她向後略退了一步,唇邊的笑意分毫未動。

“你說……什麽?”茨木的聲音明顯壓抑着某種激烈的情緒,只差一點就要爆發出來。

明月就偏頭看回他。風忽然從外面吹進來,驚得燈罩裏的燭火猛跳幾下,帶得屋裏的光影也扭曲一瞬。那光映在茨木身上,照出他此刻那種難以形容的表情——震驚和茫然,然後憤怒從茫然之下浮現,慢慢洶湧成恐怖的海嘯。但他依舊存有一絲理智——或者不是理智,而是別的什麽——來制約着他的行動,讓他沒有馬上将那股怒火釋放出來。

“你……”茨木的胸膛重重起伏了一下,金色的眼珠已然被升騰的黑氣圍繞,顯示出妖類的猙獰,“再說一遍?”

燈光不只映在他身上,同樣也勾勒出她的容顏。年輕的陰陽師眼睫輕輕動了動,玉色的面容轉而浮現出從所未有的冷淡神情。“果然,貓又就是麻煩,當初不應該收下它的。”她面無表情,“小九居然沒死麽?看來你已經見過它了。”

“明月你……!”茨木眼中倏然滑過一抹不可置信。他所見的陰陽師一直都是爽朗明快的,何曾有過這種冷漠?“你……別管小九了!”他粗暴地吼出來,“我只想知道,道真說的話是不是真的!上賀茂神社下的陰川,還有妖族的氣運……打算消滅妖族的人究竟是不是賀茂,是不是——你!”

明月便嘆了口氣;那是一種無所謂的、帶着些許困擾卻也并不真正困擾的嘆氣。“你這不是已經什麽都知道了嗎?那還有什麽問我的必要。”她淡淡地說,“不錯,一直以來我都在籌謀這件事。”

茨木一動不動地盯着她,嘴角抽動着,看上去就像被人當面重重揍了一拳,一時間竟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為什麽?”他聲音沉沉地往下墜,眼裏黑氣濃郁,仿佛風暴降臨的海面,“明月,你的原因是什麽?”

卻就在這樣緊張的時刻,年輕的陰陽師看見了他背後的庭院,還有兩點石燈的光輝漂浮在夜色中,很近,卻又很遠。她忽然想:秋天馬上就要到來了。

明月勾了勾唇角,形成一個近似微笑的弧度。“我……是為這件事情而生的。”她停頓了很短暫的一個剎那,眼神有些奇異,“這是我必須完成的事情。茨木,你不懂。”

他不懂?他不懂!他當然不懂——直到現在!

“呵,這就是你的回答?”茨木表情徹底猙獰起來。他冷笑一聲,伸手用力抓住陰陽師的肩,力道之大幾乎要沖破體內驟然灼燙的契約,但那種被制約的痛苦現在根本不值一提。茨木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明月的臉,金色的眼珠就像要滴出血來。

“明月,賀茂明月!”茨木咬牙切齒、一字一句地念她的名字,“所以我們……你對我的回應——也是假的嗎?!”

明月的嘴角翕動一下,但她沒有回答,而是淡淡地移開了視線。她什麽都沒說,但茨木驟然就露出痛苦的表情。他是個生性固執而且自我的人,認定什麽就是什麽,譬如剛才他堅信這事和明月無關,那麽她的沉默便是對他的認同;而此刻他認定她在騙他,那麽她的沉默當然就是承認。

他那百千年積累下來的、身為大妖怪的自負和驕傲在無聲咆哮,勒令他立即将那份流露出的心痛收回去——甚至勒令他不準感到痛苦。“呵呵呵呵、哈哈哈哈……”茨木扭曲着嘴角,最後放生大笑。他依舊緊緊捉住明月的肩膀,死死的不曾松開;契約的力量作用在他手掌下,阻止他傷害她。他曾經有多慶幸這份契約,現在就有多憎恨輕率而輕信的自己。

人類!

明月看他笑得渾身顫抖。她胸膛起伏,有一瞬間想要深呼吸,但她忍住了。她伸手握住茨木的手腕,緩慢卻有力地将他的手拉下去。那是來自陰陽師的命令,茨木只能任她動作。“茨木,你是我的式神,但是太過桀骜不馴。”她面無表情地說,“我本來以為,感情能讓你馴化,看來是我誤會了。”

她的用詞刺得茨木又是心頭重重一痛。他漸漸止了笑聲,也漸漸将所有外露的感情——憤恨和痛苦,茫然和悲哀——全都收了回去,只留下一張同樣面無表情的臉,和野獸一般冰冷、毫無感情波動的金色眼睛。

“很好。”茨木冷冷道。

他們的契約仍舊存在,不許作為式神的茨木傷害明月。但忽然,他擡起右手,重重往前揮了出去!

砰!

好像連空氣都被震碎了。她聽見身後的木門框發出哀鳴,還有裂紋蔓延開的聲音響起。些許塵土從頂上顫抖着落下,跌落在他們腳下的地板上。明月一動未動,安靜地看着茨木,白玉般的臉頰上卻慢慢現出一絲血痕。

當啷。

她往下瞥了一眼,只見那根淺紅色的玉簪滾落在地,碎成幾截。沒有了固定物,長長的頭發就散落下來。她盯着斷掉的玉簪,一直盯着,直到它們停止滾動。

“這種礙眼的東西,沒必要再繼續留着了。”茨木露出一抹快意的笑。仗着高大的身材,他能夠俯視明月,于是明月就擡起頭,看見他垂落的白發,還有他臉上的花紋,在燈光中呈現為暗紅色。那些花紋往上蔓延,和他頭上的鬼角連在一起。最初她遇到他的時候,他只有左邊額頭長了長長的角,這幾年右邊又冒出來一個小尖角;那是他力量增長的證明。如果他們的契約繼續下去,或許這個小尖角會繼續成長,那樣的話他看上去一定會像一只人形的麋鹿那樣奇怪。

“咳……”明月輕輕喀出一口血,“原來你的力量已經可以主動沖破契約了嗎?”

茨木面上那種快意的笑容又擴大幾分。他張嘴想說話,但下一秒就抑制不住地吐出一大口暗紅的血;微溫的妖血還殘留着點點黑色的妖力,順着他的下巴滴落到地板上,還有一些噴在了明月的頭發和臉上。但就算如此他也在笑,呼吸急促地笑着,眼裏燃燒着前所未有的瘋狂。

“強行解除契約會帶來巨大的反噬。”明月的聲音還是那樣無波無瀾。她擡手想去擦茨木臉上的血,卻被他一把抓住手腕;其用力幾乎要将她的手生生折斷。

“你以為……”茨木的聲音在鮮血中發啞,兇狠異常,“現在還有契約庇護你嗎?”

明月眉頭都沒皺一下。“哦,那你以為,被反噬之後你還有力氣殺了我嗎?”她說着,換了一只手,慢慢用袖子給他擦去了鮮血。她擡着臉,額頭和臉頰上的血跡也暴露無遺。一剎那茨木眼神恍惚一下,內心滋生出一絲極淡的迷惘,卻又立即被他狂怒的驕傲給重重踩下。

但她說得對,剛才沖破契約之後,他的确暫時失去了力量。所以他只能看着她,看她一點點給他擦去了血跡,看她臉上點點屬于他的、還有她自己的血液慢慢幹涸,最後凝固成幾點狼狽的痕跡。茨木不願意承認,也許在這安靜的些許時間裏,他之所以沒有任何動作,不過是因為……他依舊有所留戀。

“呵呵呵……那麽,你要殺了我嗎?”茨木低啞地笑出聲,“就像你殺貓又那樣?”

明月笑了笑。“我殺你幹什麽?莫非你還能阻止我麽?事到如今,誰也幹涉不了我。”她重新擺出那樣漫不經心的姿态,輕輕甩了甩衣袖,将茨木推開,“好啦,你走吧。”

白發大妖的眼神微微一動,“哦,你竟然要放虎歸山嗎?”

“放虎歸山?不錯不錯,看來這幾年書沒白讀嘛,茨木。”明月拍拍手,“你還能做什麽?”她語帶輕視,反诘道,“難不成你還能帶領妖族攻破上賀茂神社嗎?”

那含笑的臉有種輕慢的美。

茨木被激怒,一下握緊了手。

“你走吧。”明月又說了一遍,眼簾微微垂下,“我想,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

“呵,是嗎?”茨木不禁冷笑一聲,發狠道,“不,下一次才會是我們的最後一面——當我親手捏碎你的喉嚨的時候!”

話音未落,已有一陣黑色的妖氣升騰起來将他包裹其中。轉眼,白發的大妖就消失在屋裏,只餘一片燭光,還有庭院裏益發濃厚的夜色。

明月在原地站了良久。然後她輕輕吐出一口氣。她慢慢蹲下身,把地板上那幾塊碎玉一一撿起,攤在手上拼好。最後她單手撐起臉頰,歪頭望着掌心碎裂的玉簪,又看了許久。

“……笨蛋。”

一片淡淡的陰影出現在地面上。明月沒有擡頭,但餘光能看見一抹深藍色的衣擺。“三日月啊。”她低聲說,“讓你見笑了。”

“沒有這回事。”

青年跪坐下來,姿态一如他容顏那樣秀雅端麗。他剛出生時便是這幅青年的容貌,只是性格懵懂;這段時間以來,他飛速地吸收着外界的知識,到現在他已然擁有成年人的風度了。有些精靈就是這樣的好天賦。

“要我說的話,您為何不将真相告訴茨木童子呢?”三日月語氣委婉,責備之意也被他說得優雅穩重,“您不能總是一個人承擔所有,卻放任別人誤會。如果好好和別人商量的話,說不定事情還會有轉機。”

“哎呀,被三日月說教了。”明月笑了笑,而後搖頭,“有些事情我必須去做,而且沒人能幫到我。認真說來,我不連累別人就算好了。”

青年嘆了口氣。“您這麽說就讓人傷腦筋了啊,明月大人。”他率性地說,“小九也好,茨木童子也好,您知道自己是為了和他們解除契約,但他們卻只會傷心吧?我想,他們或許寧願被您‘連累’。”

“噢,是吧。”明月望着手裏的紅玉發簪,笑嘆着點頭,“我想也是。可惜,我很清楚自己要做什麽。”

“……是是,我知道了。”三日月誇張地長嘆一聲,“誰讓我只是一把刀呢?刀總是必須服從持有者的,對吧?”

“我不知道,因為不是刀嘛。”明月撥弄幾下斷裂的玉簪,“三日月,幫我把膠水拿過來一下。”

“啪嗒”一聲。

明月略有些詫異地擡眼,只見三日月已經滿臉了然地把膠水放在了她面前。她愣了愣,有些自嘲地笑一下,然後把膠水塗抹在斷面上,小心地把它們粘合起來。期間她保持了沉默,三日月也沒有說話。最後她做完了這一切,猶豫片刻,拿着發簪的一端将它舉起來;幾秒鐘過後,另外兩截重新摔了下來。明月連忙伸手捧住,确定它們沒碰壞後才籲了口氣。她有些挫敗,又有些難過,輕聲罵了一句:“那個笨蛋。”

庭院裏的風聲“唰啦”“唰啦”的,一陣陣地響。過了好半天,明月才忽然發現自己居然發起呆來。

“三日月。”

“明月大人?”

“有一件事需要拜托你。是非常重要的事情,而且……抱歉,我想這件事完成起來并不容易。”

“哈哈哈,我可是一把刀啊?刀會害怕的只有一件事,就是被束之高閣。”

“是嗎?那麽,三日月,你自被鍛造出來開始,就擁有了穿越時空的力量。所以我希望你能去往其他世界,同時……幫我保存一些東西。”

青年露出疑惑之色,“現在嗎?”

“不。要等到最後的時刻……等到我在這個世界裏的,最後的時刻。”

同類推薦

超時空進化

超時空進化

波瀾浩瀚的星空世界,恐怖覺醒,吞噬萬物,無數種族陷入末日之中;一封來自未來的信件,楚風踏入救世之路,跨越無數戰場,屹立世界之巅,逆轉一次次末日災難,執掌無限時空,征戰千萬位面,超越極限進化,成無上之主!
小說關鍵詞:超時空進化無彈窗,超時空進化,超時空進化最新章節閱讀

紅警之超時空兵團

紅警之超時空兵團

一座紅警基地車;一座超時空傳送儀;一個雄心勃勃的指揮官。
歷經地球百年風雲,紅警兵團的征程走過一戰、主宰二戰……彪悍的征程揚帆起航。
————
本書是華麗繼《紅色警戒之民國》、《紅警之索馬裏》、《紅警之從廢土開始》三本之後,紅警基地流小說的第四本,全新的設定,不一樣的精彩。
新書求收藏和推薦票!

古龍世界裏的吃瓜劍客

古龍世界裏的吃瓜劍客

放下助人情結,尊重他人命運!
那些主角不需要幫助。
好不容易穿越一次,除了一些意難平,剩下的就是經歷一些名場面,吃瓜看戲吐吐槽。
當然還有……
名劍,美酒,絕世佳人!

我不是精靈王

我不是精靈王

開局一把西瓜刀,裝備全靠爆!這不是游戲,這是真實世界,童樂只是想回到自己的世界而已,卻被精靈族冠以精靈王的稱號。
龍族也來湊熱鬧,說他有龍族血統,廢話,人家是地道的龍的傳人!
說老子是精靈王,絕對是嫉妒老子長得漂亮!
這個精靈有點萌,先養着吧!這個狐女有點妖,看我收了你!這個美女有點兇……老婆大人,我錯了![

消防英雄

消防英雄

第三屆中國網絡文學大會,年度十大影響力IP作品!
本書影視版權、動畫版權已出售。
1976年7月28日中國唐山發生了裏氏7.8級地震,2008年5月12日中國汶川發生了自建國以來最大的地震,8.12天津濱海新區發生爆炸,8.30美國休斯頓發生了五百年一遇的洪水,12.7美國加州發生了巨大火災……不管是地震或是火災或是洪水,不管是天災還是人禍我們都能看到一群逆向而行的特殊人群。
他們用自己堅實的臂膀彼此支撐,逆向而行于天災對抗。他們年紀輕輕卻要擔負拯救世界的重負。他們不是超級英雄,卻為了同一個信念,成了真正生活裏的英雄!小說關鍵詞:消防英雄無彈窗,消防英雄,消防英雄最新章節閱讀

最強喪屍傳說

最強喪屍傳說

歡迎來到至高游戲,這裏有你想要的一切,只要你能一直存活下去。
正常版:總之這就是一個喪心病狂的家夥成為傳說的故事……
中二版:無限世界皆歸我魔王掌控!
某中二喪屍大魔王:你們都是我的翅膀!
衆女:你身上已經沒地方再長翅膀了!
總之這就是一個喪心病狂的家夥成為傳說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