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吃過午飯,宿衛國和警衛員小許前往食品廠家屬院接宿安。
恰巧文工團打來電話,柳玉繡只能将搬家這個任務交給大兒子和大兒媳。
宿池夫妻倆二話不說,在宿淼收拾好的行李上又加了不少東西。
大到紅木梳妝臺,小到幼時玩過的玩具布偶,可見他們從前有多嬌慣原主。
從梧桐街到文化巷開車約莫十分鐘。
車子駛進狀元街,直走到達轉角,一株巨大的黃桷樹映入眼簾。黃桷樹下幾個老大爺穿着背心搖着蒲扇,正在下象棋。
一聲得意的“将軍”傳到耳中,宿淼頓時來了勁兒。懶洋洋癱在後座的她一下直起腰肢,毫無形象地趴在車窗上,興致勃勃地看着棋盤。
“哎,車不能進去啊。”
有人注意到他們了。
宿池趕緊剎車,探出頭問道:“大爺,我看這巷子挺寬的,車子應該能進去吧?”
七九年,上面将房子還回來時宿池來過幾次,當時整個文化巷都亂得很,好多房子都被非法入住了。住進來的人魚龍混雜,又因住房緊缺,便将這些房子折騰得面目全非,做了各種亂七八糟的改建。
譬如宿家的,原本雅致的布局全被破壞了,光是修補和複原都花了不少錢。
實際上,他們家這處院子被哪個單位征去辦公了,破損程度已經是文化巷最小的。
別人家的花費只多不少。
宿池第一次到這邊來時,就發現文化巷比別的胡同寬了兩~三倍。
回家一問才知道,整條街道差不多有三四百年歷史,因連續出過三位狀元而得名。
後來,人們将這條狀元街重新規劃,把每條巷子都擴寬,以方便馬車進出。
“寬倒是寬,但裏面已經堵了一輛車,你再進去的話這不是就完全堵上,誰也挪不出來嗎?”
八十年代能開汽車的人不多。
但文化巷的住戶大都是隔壁安南大學和安南一中的退休老教師,在文|革前,這些人就住在這兒。可以說,他們屬于家境中上的那一批,對汽車已經見怪不怪了。
如果車魚兒在這兒,肯定又要得紅眼病了。
古人說的,孟母三遷。還說,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
這可就是妥妥的高端學區房啊。
擱二十年後,有錢都難買的地方。
宿池一聽,略皺了下眉。
将車子熄火,打算步行到巷子裏瞧瞧那輛車具體停在哪兒,看看能否跟對方商量商量讓他先把車挪出來。
宿淼聽到車門開關聲,眼神往棋盤上飄了飄,抿着嘴收回視線,傾身趴在副駕駛椅背上,望着宿池的後腦勺,喊道:“哥,離咱家還有多遠啊?我可以下去看他們下棋嗎?”
“幾分鐘距離,跟你嫂子在這兒等我,我進去看看。”
“嗯嗯。”宿淼眼睛亮晶晶的,連續點了好幾下腦袋,乖得不得了。
吳紅玉看她心态樂觀,沒有被突如其來的身世打倒,悄悄舒了口氣。
輕笑道:“對象棋感興趣?”
“嗯,還挺喜歡的。”宿淼淺淺的抿了下嘴,興沖沖拉開車門:“嫂子,我去圍觀圍觀。”
宿淼下車,一瘸一拐走過去。
吳紅玉手肘撐在車窗上,左手拿着一張硬紙殼拼命扇風。
這天也忒熱了。
她瞥了眼巨大的黃桷樹,遲疑片刻,也下車了。
走到宿淼身側站定,加快手上動作,燥熱的風“呼呼”往宿淼臉上撲,宿淼忍不住發出舒服的喟嘆。
哎,熱風也比沒風強啊。
“嫂子,我來扇吧。”
誰對她好,她就對誰好。
怕吳紅玉拒絕,她趕緊把硬紙殼搶過來,用力扇了好幾下,讓風朝吳紅玉的方向吹去。
吳紅玉:“……”
真是懂事了。
執黑的大爺一會兒把炮往左,一會往右,始終拿不定主意。
宿淼的眼珠子跟着他的手移動,對方不急,她倒着急得不行。默念了好幾遍“觀棋不語真君子”才按捺住想要替他下的沖動。
“丫頭,你會下嗎?”紅方爺爺頭發全白,十分和藹可親。
“會。”宿淼微怔,很快便笑嘻嘻地,一點不覺得難為情:“不過,下得不好。”
“真會下?”
宿淼點頭。
“那你說說,黑棋被将了,現在要怎麽脫困?”
宿淼想也不想,說道:“黑炮3平5。”
五六炮左邊馬對屏風馬,除了走炮置之死地而後生,她想不出更高明的辦法了。
她說完,見大家都不說話。神色溫和的老人更是一臉嚴肅,宿淼心裏咯噔一下。
忐忑道:“……呃,是我說錯了嗎?”
石老一愣,旋即大笑:“沒說錯!你說得對極了。”
“老溫,我就說你思維跟不上了吧,你還不服老。瞧瞧,還不如人家小姑娘會玩兒。”
被調侃的溫雪平也不氣,反倒樂呵呵地:“長江後浪推前浪嘛,嘿,我脫了困就換你被‘将’了。”
石老笑而不語。
“對了,丫頭,你們這是來找誰啊?說說看,這一片沒有我們不認識的。”
宿淼眨眨眼睛,“不找人,我搬過來住。”
幾位老爺子面面相觑,沒聽說哪家賣房子啊。許是他們臉上的疑問太明顯,又看他們挺待見宿淼,吳紅玉連忙補充道:“我們到12號。”
“12號?你們是剛買的房子?”
吳紅玉搖頭:“祖上傳下來的。”
“哦……早知道你們住12號,那小夥子也就不用多跑一趟了。巷子裏另一輛車啊,在十八號門口停着呢,堵不着你們。”
吳紅玉擺擺手:“就幾步路,過去問問也沒什麽。”
話音剛落,宿池已經回來了。
身後還跟着一輛慢吞吞的白色車,它外觀端正,底盤更高,宿淼不懂車的好壞,但她喜歡漂亮的事物。
就覺得這小白車特別好看!
“我先把車倒出去,你再開出來。”宿池說。
“唔。”韓勒面色冷淡,隐隐帶着幾分不耐:“宿哥,你快點,一會兒我還有事。”
宿淼驚訝,遇着熟人了?她湊到吳紅玉身邊,小聲問:“嫂子,那是誰啊?”
吳紅玉搖頭,她也不知道。
韓勒本來是看向倒車的宿池,耳朵裏恰巧飄進輕輕軟軟、有幾分熟悉的聲音,他下意識擡眸向聲音處看去。
下一秒,他愣住了。
這“女鬼”頭發紮起來的模樣真好看。
是的,韓勒确定,眼前這姑娘就是昨天突然從窗戶冒出半個腦袋,跟他打招呼的人。
他記得她的聲音,很甜很軟,帶着一股欲語還休的意味。
沒想到長得也這樣動人心魄。
韓勒活了二十三年,這是第一個讓他對美醜有了清晰概念的人。
別看他嘴上一直說,未來媳婦一定要是那種走出來就讓所有人黯然失色的大美人,一般的庸脂俗粉他瞧不上。
但其實美不美,他心裏沒有任何概念。
但現在,他腦子裏甚至冒出幾句酸詩來。
什麽沉魚落雁鳥驚喧,羞花閉月花愁顫。
什麽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齒如含貝。
饒是滿心的暴躁和不耐煩在這一刻也跟烈火遇上了夏雨,瞬間平靜下來。
不知出于什麽心态,他重重按了下喇叭。
“嘀嘀——”
宿淼吓了一跳,她眨了眨眼,茫然擡頭。
正對上韓勒深邃的眸光。
赫!
這個男人氣勢真懾人。
不過,他為什麽這麽看着她,不會是原主無意中得罪了他吧?
這麽一想,宿淼趕緊縮了縮脖子,垂下眼睑。
……看不見我,看不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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