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陳芸芸被問住了。
這年月什麽都缺,各家各戶的票證數目是固定的,能扯幾尺布做衣服就不錯了,哪會關注上面繡不繡花樣啊。
擱前些年誰要是敢穿大片刺繡的衣裳,那是會捱舉報的。也就是現在政策放松,這些老派的東西才漸漸重回大衆視野。
陳芸芸是安南本地人。
家裏能把她塞到國營飯店上班,就說明人脈關系還是有的。
思索片刻一下子恍然道:“妹子你別着急,一會兒我回去問問我媽,她退休前在棉紡廠上班,認識不少老師傅。”
宿淼一臉驚喜:“太謝謝你了。”
陳芸芸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閨女頭頂的小揪揪,道:“謝什麽,是你好心幫我。”
“小事,你甭放心上,其實我并沒有你想得那麽好。”
她有她的私心。
看不慣對方咄咄逼人、正義感爆發只是其中一個理由,并且是分量占比最小的那個,只是宿淼永遠不會把這一面暴露給任何人看。
這是她的盔甲。
因此,即便知道對方真摯善良,為人開朗大氣,她依然選擇包裝自己的用意:“舉手之勞罷了。若是我沒有十足的把握解決她,那我必定不會站出來。”
“而且,是你先對我釋放了善意,你忘了嗎?”
她越是輕描淡寫,陳芸芸越覺得她好真實好不做作。
別人出一份力便美化成十分功勞,眼前這姑娘卻生怕她的感激。
陳芸芸頓時感動得熱淚盈眶:“大妹子,以後你就是我親妹子了,對了,我叫陳芸芸,這是我女兒陳倩倩,你呢?”
宿淼眉梢微挑,有些詫異。
她極少遇到子女随母姓,只是兩人交情尚淺,她不好冒然開口。
陳芸芸看出她的疑惑,沒有扭捏,自信大方地點頭:“我和倩倩爸離婚了,孩子歸我,索性讓她随了我姓。”
她辛辛苦苦養大的女兒憑啥冠那個賤男人的姓,讓他以後再拿父女情說事嗎?
呸!
陳芸芸就是這樣一個敢愛敢恨,率直簡單的女人。
宿淼心神微震:“是不是很辛苦?”
陳芸芸朗笑:“跟從前比,我覺得現在更輕松。”
宿淼:“……??”
許是她臉上的問號太明顯,眼神太迷茫,陳芸芸倒是有了吐槽的欲望:“有男人時,我不僅得照顧孩子,伺候男人,還得伺候不講理的婆婆,時不時受大姑子小姑子的白眼。全家我幹的活兒最多,我交的工資也不少,但人家可不把我當人看,當我是她們家的免費傭人呢。”
“你瞧,這撕開臉皮離了婚,反倒解脫了。”陳芸芸第一次跟人吐露心聲:“每個月的工資養活我和倩倩綽綽有餘,還不用應付那些賤人。若是忙不過來,就把倩倩送到外公外婆那兒,可不比在婆家做牛做馬得不了一句好話強?”
宿淼傻傻愣愣的。
有種三觀被打碎了重塑的感覺。
她雖覺得這話驚世駭俗,但也不覺得陳芸芸說得不對。
只是腦中古今兩種觀點不斷交織,讓她思緒有些混亂。
宿淼淺淺一笑:“我叫宿淼,芸芸姐你叫我淼淼就好。”
陳芸芸看她沒有露出不贊同的神色,只覺得兩人更加投緣。
“倩倩,你好鴨。”宿淼捏了捏小家夥的爪子。小倩倩呆呆的看着她,過了一會兒,害羞的把臉埋在媽媽胸口。
陳芸芸:“寶貝,媽媽平時怎麽教你的,快叫淼淼姨。”
小家夥圓溜溜的大眼睛定定的看着宿淼,宿淼沖她笑得一臉可親,小家夥害羞地抿了抿嘴,用小奶音喊道:“喵喵姨~~”
陳芸芸被逗得噗嗤笑出聲:“倩倩,是淼淼,不是小貓的喵喵~~”
小家夥被親媽取笑,一股委屈湧上心頭,奶乎乎地喊道:“就是喵喵。”
小臉紅撲撲的,特別可愛。
“行,喵喵就喵喵。”
宿淼rua着小家夥軟軟的頭發,就聽陳芸芸說:“到了。”
宿淼擡頭,一棟七層建築映入眼底,最頂部是典型的塔樓設計,巨大無比的“表盤”上顯示着時間。宿淼下意識看手腕,這才想起手表押在飯店裏了。
她嘆息一聲,走進商場。
眼前忽然不斷閃過雜亂無章的記憶碎片,争先恐後湧入大腦。宿淼用手狠狠按住抽搐跳動的太陽穴,神色痛苦。
過了好一會兒,這種拼命往裏灌東西的不适感才漸漸消失。
她突然睜開眼,神色恍然。
原主深藏在潛意識的記憶變得清晰起來……
“怎麽了?”陳芸芸擔憂地看着她。
宿淼回神,笑着搖頭:“想起一些事。”她沒有傾訴的欲望,說完熟門熟路走向扶梯。
陳芸芸驚訝:“你知道布料在樓上啊?”
“方才進門看見旋轉樓梯我就覺得有點眼熟,這才想起半個月前我到這裏買過東西。”
說來原主受傷跟未婚夫蔣陸也有點關系。
月底是蔣陸生日,原主想給未婚夫一個驚喜便約了小姐妹逛街,誰想遇上了蔣陸的爛桃花,兩人在公共場合吵得跟烏雞眼似的。
原主仗着自己是蔣陸名正言順的未婚妻說話頗不留餘地,指責對方知三做三。
那姑娘也是天之嬌女,豈有吃虧的道理,憤怒下将蔣陸偷偷交了女朋友,根本不打算履行婚約的事透了個明明白白。
原主大受打擊。
結果第二天那人又假借道歉的名義上門拜訪,說了不少蔣陸跟別人多麽甜蜜多麽登對的話。
趁原主走神将她從樓梯上撞了下去,只是不知什麽原因,宿淼醒來後并沒有這段記憶。
以至于宿家所有人都以為她是失足掉下去的。
……她都想為原主喊一聲倒黴了。
宿淼神色變幻幾次,最後歸于平靜,決定不再糾結這事,全神貫注搜尋相似的料子。
她身着明黃色的布拉吉配藏藍色編織腰帶,腳上穿着時下最流行的尖頭小皮鞋。櫃臺的售貨員一見她便露出标志笑臉。
熱情洋溢地打招呼:“宿小姐,您今天想要買什麽?”
宿淼一愣,很快反應過來,驕矜的笑了笑:“想找點料子。”
“料子啊,是打算自己做衣服嗎?”
宿淼輕輕搖頭,掏出繡帕:“就要這個顏色,幫我找找吧。”
售貨員目露驚豔:“這帕子真好看,不像咱們商場裏的貨,肯定不便宜吧。”
宿淼挑眉:“看得出來?你們這兒也有類似的?”
“有是有的,宿小姐感興趣的話我帶您去看看?”
宿淼求之不得,柔聲應了:“好。”
陳芸芸已經懵了,她隐約察覺到宿淼想做什麽但又不敢确定。她不知道許慧媛到底多麽厲害,但思及飯店的客人中不少都聽過她的名字,她便猜那肯定是個名人。
名人的東西是随便能仿制的嗎?
心裏覺得宿淼年輕氣盛過于自信,可又無比希望宿淼能成功。
看了一圈,宿淼發現繡品之間的價格差距非常大。
她仔細觀察它們之間的差異,再将價格默默記在心上。許是售貨員受過微笑培訓,又或是因她臉熟,她只看不買的行為倒沒有引得對方不滿。
宿淼很快就找到自己想要的蠶絲絹,除了用到的白色,還選了幾尺缃色。又挑好繡架、繃子、絲線。
從百貨商場出來,兩人分道揚镳。
回文化巷時差不多五點。
幾位退休的老爺子依然在巷子口下棋,宿淼禮貌地打了招呼,就聽前面不遠處傳來熟悉的聲音:“小淼兒,你這是跑哪兒去了?”
宿淼:“……”
小、淼、兒??!!!
她忍住翻白眼的沖動,這人到底是怎麽做到頂着這樣一張正氣凜然的臉油嘴滑舌的?
她不說話,一點也沒影響到韓勒的心情。他嘴角勾了勾,朝宿淼走過去,主動拎過那一大包東西。
“哎喲,還挺沉!”
“沒看出來你還挺能折騰,腿沒好就四處瞎跑。”他扯開袋子瞄了一眼,一點沒把自己當外人:“都是些什麽東西啊,要搬東西咋不找宿池?”
宿淼見慣了彬彬有禮、端方自持的公子哥兒,還是第一次遇到這般性格張揚恣意的男人,陡然間不知該怎麽回話。
“需要攙你嗎?”韓勒作勢伸手,宿淼驚得連忙往後退了一步,委婉拒絕:“謝謝,我能自己走。”
對方輕笑一聲,似是取笑她膽小。
宿淼被那灼熱的眼神打量得心驚肉跳,陣陣發虛。
臉上熱度也不斷攀升,不用照鏡子她便知道耳朵肯定紅了,心裏更是七上八下。
他是特地來找她的嗎。
他這幅樣子,莫非見色起意?可他應該知道,自己現在算不得宿家人了,與他門不當戶不對,那他只是想戲弄她嗎?
沒有兄嫂在場,宿淼有點兒犯慫,不敢像昨天那樣與他鬥嘴。
對着韓勒這樣主動出擊的性格,機敏的大腦仿佛癱瘓罷工了,竟不知該說什麽。
半晌後,宿淼頂着身旁人帶來的壓力,幹巴巴的問道:“你怎麽在這裏啊?來找我大哥嗎,他住梧桐街,不住這邊。”
宿池?
他找他做什麽。都說三歲一代溝,宿老大可比他大了十歲,他倆能有什麽可聊的。
韓勒下意識忘了自己比眼前這姑娘也大了好幾歲的事實。
“我不找他。”
活了二十四年,頭一回春心萌動,韓勒熱情且直白:“你腿傷着,又一個人住這邊,我專程來找你的。”
他笑起來時露出兩排大白牙,說話時缺了幾分距離感,仿佛兩人相識已久。
若換個人說出同樣的話,宿淼定會懷疑別有居心。可這話從韓勒嘴裏說出來,她竟詭異地覺得挺正常。
這人一看就是被捧慣了,性子強勢得很。
宿淼頭皮硬了硬,想質問他到底是什麽意思,又怕惹惱對方給自己帶來麻煩。
雖說他的眼神很清明不像胡來的人,可老話還說知人知面不知心。
萬一她看走眼呢。
宿淼不敢賭。
她深呼吸,嘴角勾勒出溫婉無辜的弧度:“韓大哥,你找我是有什麽事嗎?如果我能幫忙的我一定幫。”
說完,她停下腳步,扭頭看韓勒。
全程屏住呼吸,一副慷慨赴死的表情道:“不過,我好像什麽都不會,也幫不了大忙。”
韓勒:……
宿淼也不看他,低着腦袋,目光落在青石板夾縫的雜草上。
韓勒看着她。
因為她低着頭,韓勒只能看到她頭頂的發旋,兩撮呆毛調皮的翹着,濃黑順滑的頭發紮成松松垮垮的小辮垂在胸口,露出來的耳尖紅通通的,粉嫩嫩的,墨色茶葉棒綴在耳垂上,韓勒忍不住想,若換成瑩潤的珍珠,或是璀璨的鑽石會是什麽樣。
“哦。”尾音故意拖長,帶着股調侃意味兒,不緊不慢道:“有個忙你一定能幫上。”
宿淼:“……什麽?”
“我家老太太下個月七十大壽,我打算親自給她做一碗長壽面。但我又想給她一個驚喜,正愁沒地方練習。”
“既然你這麽想要幫忙,就把你的廚房借給我當練習場地吧。”
宿淼舔了舔幹澀的嘴唇,好半天才“啊?”了一聲,正要以孤男寡女,容易被人說閑話為由拒絕他,就聽韓勒一錘定音,道:
“就這麽說定了,作為回報,你的三餐我包了。”
聞言,宿淼不禁錯愕。
而後想起中午那餐就花了三塊六毛,小摳門霎時滿臉糾結:“……呃,确定能吃嗎?”
作者有話要說:女鵝的思想啓蒙人~~~
搞定她的胃,離搞定她的人就不遠了。
男主:我可真是個機智b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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