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劍氣鎮守,需以同樣強大的劍氣相抗才是破除。

這之間并非純是考校靈力深淺,更重要的是其中所蘊含的劍意,心随意轉,而後成氣。

縱使蕭約方打過一場,但他的劍意不消反漲,戰意洶湧,劍氣對沖之下,周遭金光大盛,氣浪翻湧。

謝岍和阮枝險些雙雙被掀飛,各自抱了顆樹瑟瑟發抖。

蕭約站在氣浪中心,半散下來的發絲與衣袍向後吹開,獵獵作響;然他分毫不退,身姿挺拔,巋然若雪山玉松,側臉線條被劍氣中的殺意更襯出了幾許冷厲。

斷水劍劍鋒一轉,劍光寒芒正落在他眼底,猶如一顆冷星墜入寒潭,有種說不出的驚心動魄。

“啧啧。”

阮枝在狂風中眯了眯眼,突然明白作者為什麽要選蕭約做男主。

雖然自戀過了頭,但架不住他更帥過了頭啊!

人,只要膚淺起來,就會發現世界其實很簡單。

劍氣破開。

鳳凰花正好有三朵。

蕭約沒有多留的意圖,分了出去。

謝岍的激動之情溢于言表:“我、我居然也能擁有嗎?!”

“謝謝蕭師兄!謝謝阮師姐!”

謝岍乖巧地對着蕭約鞠了鞠躬,又對着他旁邊的阮枝鞠了鞠躬。

想了想,他在最後又補了個面向二位的共同鞠躬,配上他手中握着的花,好一個遺體告別現場:“二位的恩情,我永世難忘。”

蕭約:“……”

阮枝:“……”

阮枝往旁邊默默地挪了兩步:“你太客氣了。”

徒留蕭約一個人還留在陰間。

然後又被感動過頭的謝岍拜了三拜,義正言辭:“蕭師兄,我一定不會忘記你的。”

蕭約:“……不必行此大禮,請起。”

好險,差點以為自己真的死了。

拿到了鳳凰花,只要将花帶到山下終點處,第二關就算是過了。

花的數量遠低于進山的弟子,這就會導致後半程的搶奪事件層出不窮,在正當意義上的搶奪算是變相的切磋,更有利于篩選出同門中最強的弟子。

三人朝着山下走,憑借着阮枝事先勘察好的路線,基本沒遇到什麽人,但打鬥的聲音還是從四面八方斷斷續續地傳來。

謝岍聽得心驚膽顫,抱着劍的手都在抖。

他看見自己這麽不争氣的模樣,更是失望,臉色都灰敗了,小聲地問阮枝:“阮師姐,我……我不配這朵花,更不配前往海上蜃樓的名額。”

阮枝驚訝地看着他:“你怎麽會這麽想?”

謝岍的頭垂得更低了:“我這朵鳳凰花,根本不是憑借自己的實力得來的,全然是沾了你和蕭師兄的光,我并未出什麽力。”

“不要這麽說。”

阮枝正了神色,口吻也嚴肅起來,“為什麽偏偏就是你得了花,別人都沒有?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何況你要是不好心來尋我和蕭師兄,也不會有後面這些事,歸根結底,這是你自己的機緣。”

謝岍怔怔然,眼眶漸漸泛紅,眸底湧現水色:“可、可是我很弱,我就算去了海上蜃樓,也只是白白占了名額……根本就沒辦法為宗門争光。”

一直沉默不語的蕭約突然開了口:“機緣已經落到你手中,如何處理是你自己的事。諸事無常,沒有人能保證結果;那座海上蜃樓只是供各派弟子歷練的秘境,但也許你錯過這次,往後都再也去不了。”

阮枝聽得太陽穴直跳,連忙彌補道:“蕭師兄的意思是,讓你盡可能地把握眼前能夠把握的機會。修道一途本就諸多驚喜或意外,機緣來時,若是無傷大雅,你大可以坦然接受;若你實在無法說服自己,那麽即便放棄了也無妨。”

“不過,你一定要認清楚這份機緣的難得,鄭重選擇,才算是真正的無愧于心。”

謝岍頓時豁然開朗,他确實心有不安,可自己也十分清楚,如果真的不想要,直接放棄就好了,不必如此糾結掙紮。

他是既高興于這份意外之喜,又覺得自己實力不夠而惶恐不安。

“阮師姐,蕭師兄,我明白了!……謝謝你們,你們真的是好人!”

蕭約看他似乎有彎腰的趨勢,眼皮猛地跳了跳,語速都快了幾分:“好說,不用鞠躬。”

“師弟啊,你想開了就好。”

阮枝欣慰地點了點頭,松了一大口氣:好兄弟,你要是就這麽走了,我作為這個臨時隊伍裏唯一的混子,很難生存。

蕭約不禁多看了阮枝幾眼。

阮枝完全理解了他想要說的話,那種聽上去過于冷硬的話語被她輕而易舉剖出了真意,再聯想到她說的那句“你這輩子,可能一直活得很糊塗”……她在指什麽?

她看出了什麽?

蕭約猶豫着要不要找阮枝問個清楚,結果阮枝根本沒給他機會,在山下交了鳳凰花做好登記,轉眼人就不見了。

“不愧是阮師姐。”

謝岍感嘆道,“來無影去無蹤啊。”

蕭約只聯想到了飛奔的兔子。

還是四條腿瘋狂倒騰出殘影的那種。

阮枝确實有部分原因是想迅速遠離自戀界扛把子蕭姓男主,更重要的是她還有正事要做。

這個世界已經融合,自然不會只有蕭約一個男主需要她角色扮演,另一位男主此時也已經在尋華宗內,是一位外門弟子。

阮枝穿山繞水,途徑演武場、弟子住所以及外門學宮,終于抵達外門弟子平日聚集時間最多的地方。

這是一片面積巨大的場地,涵蓋了周邊的瀑布溪流、亭臺樓閣。

簡言之,外門弟子的住所之外,就是他們默認的修煉地。

外門的待遇不如內門,弟子住所一般三五個人同住,并不适合靜心參悟。

阮枝在一處小溪邊看到了她要找的人。

少年的左頰上有一道嶄新的劃痕,血珠滑落的痕跡将他的臉頰都染上了淺淡且不正常的緋色,額頭和嘴角都有青紫破損,身上穿的外門弟子服飾上也有可疑的灰塵與腳印。

裴逢星,男主二號。

與天之驕子的蕭約完全是相反的命運,裴逢星自小便是孤兒,命大活到了六歲,跟狗搶食物時險些被狗咬死,遇到了後來的養父母一家。養父母家卻也不富裕,家中幾乎揭不開鍋,便打算将裴逢星賣到青樓裏去,卻在事成之前慘遭橫死。

裴逢星陰差陽錯幫了尋華宗的一位長老,長老便将他帶了回來,償還了人情,便也沒有再過問他的境況。

可憐裴逢星從小到大沒有接觸過修道之事,對此一竅不通,先天資質又算不上好,一直在稍顯混雜的外門待到如今。裴逢星既無背景,又無實力,時常被一些趾高氣揚的外門弟子欺負。

起初這些人還知道收斂些,發現裴逢星就是個悶聲不吭又毫無威脅的悶葫蘆後,便變本加厲地欺負他,甚至都敢在他臉上明目張膽地留下傷痕了。

這位男主前期的劇本實在是過于慘,到了後期才一步步崛起,打臉各路炮灰,走上人生巅峰。

而阮枝在這位男主面前的任務,就是各種溫柔關懷。

當然,是假的。

按照劇情,後期炮灰女配會暴露真面目,謀奪裴逢星的寶物,揭穿先前的一切都是虛情假意。

裴逢星正在清洗自己的傷口,與其說他此刻是冷酷的面無表情,不如說更接近一種死氣沉沉的灰敗,将他整個人都籠罩在那股不可具體言明的寂滅中,仿佛他下一秒就死去了也不奇怪。

“裴逢星。”

阮枝從樹後走出來。

裴逢星指尖一抖,身體像是應激反應那樣,不由自主地瑟縮了一下。

“……”

阮枝立即停住了腳步。

她不敢動了。

裴逢星的手裏還攥着一小塊用來擦拭的粗麻布,連同指尖一起浸泡在水流中,他似乎感受不到溪水的寒冷刺骨,警惕又小心地打量着阮枝。

在看清阮枝的臉後,他的瞳孔無聲地收縮了一下。

他曾經見過這人兩次,都是隔着段距離,中間還有其他人。

她應該叫阮枝。

阮枝沒有欺負過他,但當其他人嘲諷他時,她也跟着露出冷笑,只憑這點,就說明眼前這人來者不善。

裴逢星很怕這種披着善意表象的惡意,他曾經為了查找養父母的死因被打斷了左腿,并不覺得痛苦,卻在得知養父母是要把他賣了之後,感受到了幾乎無法承受的痛楚。

她還不如直接上來揍他。

裴逢星沉默不語。

他很久沒有和誰好好地交談過,自己都覺得已經遺忘了怎麽開口說話。

“裴逢星……”

阮枝走到他身邊來,又喊了他一聲,想安撫他的情緒,語氣柔軟遲疑許多。

裴逢星感覺到她的靠近,肩膀忍不住瑟縮了下,他盡力遏制住身體的顫抖,因為反抗會帶來更大的傷害。

她的手指碰到了他左臉上的傷口。

“求……”

裴逢星想過求饒,可是他無論如何都說不出來。

臉上的這道劃痕是一位姓秦的師兄“不小心”劃傷的,說是他的臉長得惡心,慣會勾搭宗門裏的女弟子。

他從來都沒有。

裴逢星想起過往種種,驀地心灰意冷,模模糊糊地想着:被她打死也好,只是不知道死在溪邊,會不會髒了溪水……

預料中的疼痛并沒有到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特殊的清涼,随着她手指的移動,引發了傷口處細微的疼痛,又很快被這份清涼壓下。

裴逢星茫然地睜着眼,在水中的倒影中看見了她一手握着瓷瓶,另一手在往他的傷口上塗抹不知名的白色物質。

他渾身都僵硬了,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情況。

“是雪露膏。”

阮枝主動對他解釋,怕吓着他,拿出了比對待含羞草更甚的和軟态度,“頂級的傷藥,效果特別好,這樣抹上去,未來都不會留下任何印記。”

裴逢星呆呆地聽着她的聲音,每個字他都聽得懂,可是他理解不了這整段話,更無法消化這之中可能存在的好意。

她……不是讨厭自己的麽?

是想要換個方法來整治他麽?

裴逢星心底發冷,避開了她的手。

她好像并沒有生氣的樣子,反而直接把整個瓶子都塞給他:“你自己塗也行,我倒是忘了溪水還能當鏡子用。”

“……”

裴逢星依然沉默。

阮枝又拿了張絲綢的帕子出來,遞給他:“用這個擦吧,那塊布太粗糙了些,你本來就有傷,稍有不慎就是傷上加傷了。”

裴逢星神色麻木地看着手裏的瓷瓶和手帕,原來比實質欺辱更可怕的,是擁有着甘甜表象的包藏禍心。

他試着開口,但太久不正常說話,斷句和聲音都有些奇怪:“你是,什麽,意思?”

阮枝實話實說:“看你受傷了,給你送藥。”

雖說她要演一個圖謀不軌的女配,但那也是後期暴露了才真的算,前期都是內心逼逼,表面和美——現在她內心不過是個想完成工作的社畜,送藥這行為于她而言沒什麽多餘的意義,至多是完成工作指标。

阮枝看他單手捏着雪露膏和絲帕,手指糾結得都可以打結了,另一只手還無動于衷地保持原樣,不由得提醒道:“近日天還冷着,手在溪水裏泡得太久易遭寒氣侵體。”

裴逢星暮氣沉沉的臉上,陡然浮現出一種很難描述的古怪表情,眉心艱難地蹙着,受了傷的臉上想要做出完整的表情都不太可能,只能凝固在一個極為怪異的平衡角度,連本該俊秀好看的容色都無法挽救。

阮枝以為他在給自己做鬼臉,差點笑出來,臉頰短暫地鼓起,迅速被她死死地咬住後槽牙,幸好忍住了。

這一幕落入裴逢星眼中,心道:她果然是等着來嘲笑自己的。

如此一來,他反而放松了些:

“你想,做什麽,可以,直接點。”

“比如說呢?”

阮枝沒太明白,她不是已經解釋過她的動機了嗎?

裴逢星抿了抿幹澀的唇,他的嗓子也很不舒服,更是不适應當下的交談,思維不大順暢地率先表達了主語:“我……”

阮枝猛地一驚,險些當場跳起來:“??!!”

做什麽?

做我。

好家夥。

這位男主,你很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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