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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逢星吞吞吐吐,怎麽也沒能把那句“這不太好吧”說出口,腦中原本設想好的對話全被打亂,他沒想到自己抛個暗示,阮枝就能直接平地驚雷。

這讓他連周旋拉扯的機會都沒有。

阮枝的實力他親眼見過了,要是她真的用強,他确實……反抗不了。

裴逢星開始後悔問那句話了。

他想知道阮枝的真正用意,并不明顯的心急促使下,做得愚蠢又冒進。

“裴逢星。”

阮枝的這聲呼喚于裴逢星而言來得不合時宜,正在他心緒紛亂的時刻,引得他背脊微弱地一顫,才強裝鎮定地循聲望去,恰好對上了阮枝的視線:“什、麽?”

漸漸流暢了的口齒又欲蓋彌彰地産生了磕絆。

阮枝表情正經,口吻嚴肅地道:

“你如今修煉,大約到了什麽階段?”

裴逢星……真的不太跟得上阮枝的思路。

他以為對方在逗弄他,結果阮枝真的幫他出氣;他以為阮枝偏好美色,然而阮枝問他修煉階段。

“引氣入體。”

裴逢星的聲音有點低。

原書沒記載這時候男主的具體修為層級。

阮枝聽了他的話,理所當然地問:“煉氣一層?”

裴逢星沉默了一下:“還在……引氣入體。”

于是,阮枝也跟着沉默了。

總算知道秦袁敢那麽肆無忌憚地欺負裴逢星的最大原因在哪兒了,這麽久了裴逢星還在引氣入體,若不是被長老帶回來的,怕是早就要被“勸退”了。

秦袁估計是想着裴逢星遲早會離開,多重因素加在一起,便逮着裴逢星可勁兒欺負。

“沒事。”

阮枝中肯地道,“慢工出細活,說不定你一朝明悟關竅,莫說煉氣,直入金丹未嘗不可能。”

裴逢星點了點頭,并不怎麽在意的樣子:“承您吉言。”

阮枝:“你不相信?”

裴逢星頓了頓,委婉地道:“這是我有生以來,聽過最大膽的,安慰。”

阮枝:“……”

聽出來你的意思是“睜眼說瞎話”了。

雖說裴逢星現在還未得遇機緣,天資不佳,即便真的得了好的教導埋頭苦練,也不會有什麽看得過眼的成就,但阮枝還是試探地問他:

“我帶你運氣一周,看看你究竟是何處有阻礙?”

裴逢星愣了一下,眼底又浮現出那種近乎無措的戒備躊躇,他大約已經對陌生的好意産生了類似應激的反應,更不擅于接受別人的好意。

“可以……麽?”

“當然可以。”

阮枝笑了一下,伸出手來,“是我主動問你的啊。”

裴逢星盯着阮枝平攤向上的左手看了一小會兒,能夠輕易辨認出這是一只沒有經過風霜勞作的手,甚至因為不是使劍的慣用手,連薄繭都沒有。

瑩潤白皙,柔軟細嫩。

只是看看就該知曉,是和他距離非常遙遠的一只手。

即便此刻她近在眼前。

裴逢星将右手虛虛地放在她的掌心上方,手掌不經意地顫抖了一下,即便很快止住,還是留有仿佛過度緊張的餘韻,整只手都極細微且小幅度的晃動着。

“不要緊張。”

阮枝難得能在男主這個身份上看到令人愛憐的品質,瞬間有種面對淋了雨的小貓崽的感覺。她輕聲安撫了一句,眸光微動,掌心萦繞出一股白霧般的飄渺之氣,絲絲縷縷地沒入裴逢星的掌中。

裴逢星只覺得經脈都被某種溫和卻韌性的物質纏繞,帶着錯覺般的暖意,逐漸侵襲他的四肢百骸,帶來被捆縛的禁锢感。

這感覺非常不好,好似整個人即将不受控制、無所遁形。

他忍不住蜷縮了手指。

下一秒,就聽到阮枝低聲制止的聲音:

“別動。”

裴逢星硬生生忍住退卻的生理反應,他咬了咬牙,還是沒辦法排解,于是很小聲地道:“有點癢。”

阮枝擡眸看了他一眼:“是你太敏感了。”

裴逢星當即住嘴。

阮枝緩慢平穩地将自己的靈力收回,輕舒了一口氣,道:“你的經脈并無滞澀不妥,但你運氣的方式有些小問題,比如說……”

她視線往上,話語随之頓住,順手指了指裴逢星的臉側:“你的耳朵很紅,有什麽地方難受麽?還是你體內的氣息不正常?”

裴逢星這位男主前期确實天資平平,經歷了一番常人所不能受的苦後才脫變成奇才,而那方式也頗為劍走偏鋒,足以印證他體質的特殊,不能與尋常修士同等看待。

故而阮枝不敢掉以輕心。

“不是。”

裴逢星窘迫難當。

他總不能說自己現在想法有點奇怪,而且剛才那種被阮枝氣息填充經脈的感覺令他止不住的顫栗退縮,偏偏又沒能躲開:“因為,很癢。”

阮枝恍然大悟,道:“那你确實是太敏感了。”

“……”

裴逢星暫時不想跟她說話了。

阮枝的食指屈起,抵了抵下颌,若有所思:“一般來說,帶人運氣是沒有這種感覺的,可能是你的戒備性比較高……不過也有可能是因為你本身的運氣方法錯誤。”

她伸手,敏捷地在裴逢星身上幾個穴位點了幾下,在空中串成一線,以讓裴逢星看得更清楚:“氣在你體內應當是以這個路線運行,你總是有一段走岔了。按照我說的流向,你再試試。”

裴逢星記憶中就沒和誰持續過這麽近距離的溫和接觸,尤其阮枝還是異性。

是位有一定可能圖謀他身軀的異性。

是位目的不明地靠近,氣息交融,分明應該是正正經經地運氣修煉,然而卻比直接做點什麽更令他難以接受的異性。

阮枝從沉思中抽離思緒,看到裴逢星的臉,驚訝道:“你的耳朵好像更紅了?果真是運氣錯誤的緣故麽?”

“……嗯。”

裴逢星面無表情地紅着耳朵,點頭附和道,“應該是。”

阮枝誠心建議他:“你可以先打坐靜心凝神,然後再自行運氣。”

如果裴逢星生活至今有過哪怕一段正常的時光、得到過超出預期的期待和喜愛,他就能在面對阮枝的好意時,不至于惶惑到堪稱一戳一蹦跶——理智上,他有認真想去剖析阮枝的突然出現和不明來意;但事實上,幾乎是阮枝說什麽他就在做什麽,從頭至尾都沒有主動提起一件指向性明确的事情做。

裴逢星依言打坐、運氣,耳朵降溫效果顯著。

他閉眼靜心時,眉宇間的陰郁與灰敗随之淡去,撥開那層晦暗的表象,才顯露出他容貌真正該有的俊逸風姿。

阮枝心底贊了一句“男主的标配之一果然是長得帥”,随即注意起他的狀況,觀察到周圍的靈氣在無形地朝他靠近,不禁松了口氣。

一只白翅紅尾的雀鳥朝着阮枝飛來。

這鳥名叫“踏雪鳥”,身形小巧,飛行速度極快,且能以靈力豢養,專做傳信之用而不會被有心人窺探。只有特定的人才能接收其上附着靈力的信息,強行破解踏雪鳥便會自爆。

阮枝伸手接住了踏雪鳥,腦中便自動響起了青霄長老的聲音,沉穩渾厚,特別有威嚴感:

“阮枝,速來青霄殿。”

她下意識看向裴逢星,發現裴逢星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雙眼。

這一下兩人視線正好對上。

“師父召我過去。”

阮枝道,“你無大礙了麽?”

裴逢星沉默地點頭。

阮枝聞言,更加放心,露出一個笑來:

“那我便走了。”

裴逢星站起身,目光仍落在阮枝臉上,沒有移開。

阮枝想了想,囑咐道:“如今你境況好些了,日常種種不必再顧忌。外門雖不比內門那般周全,到底還是能學到不少東西,你慢慢來就是,切不可急功近利、反傷自身。修道者講究‘機緣’二字,時機若到,自然水到渠成。”

她似不大放心,末了輕聲勸告:“你不要急。”

裴逢星雖全然信了這番話,但還是明白阮枝的一番好意:“我知曉了。”

他往後撤了一步,雙手平舉,欠身垂首,行了頗為鄭重的大禮:

“今日,多謝。”

該問的事固然還有許多,譬如她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注意到他,又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調查他的境況、調查秦袁;如果她全然是真心幫他,為何不早些出手,偏選在了他那般心灰意冷的絕路時再來到他面前。

他懷疑她居心叵測,懼怕她別有所圖,對她的靠近惶恐不安。

但比起這一切的陰暗,此時此刻,他确實感謝她能出現。

在懸崖邊垂落下來的那根繩子,即便塗滿了劇毒,或許将死之人也會奮力拽住。

“沒事。”

阮枝不大好意思地擺了擺手,炮灰女配做到這份兒莫名還有點成就感,飄飄然了起來,“大恩不言謝。”

裴逢星的滿腔情緒還在湧動,沒防備突然聽到這麽一句,神色遲疑:“這好像應該,是我來說的。”

“噢。”

阮枝平複一時激動起來的心緒,清咳了聲,十分客氣地道,“那你說。”

裴逢星:“……”

他面癱着臉,吐字清晰而無起伏:“大恩不言謝。”

偏偏阮枝沒有接收到他的任何情緒變化,還開開心心地應了一句:“好說好說!”

裴逢星頓時覺得此前心中的感動、掙紮和反複全都化作了天邊的浮雲,很是不值一提。

作者有話要說:

裴逢星:或許那根繩子塗滿了劇毒……

阮枝:用魔(沙)法(雕)打敗一切,耶!

裴逢星:。我的傷春悲秋十分多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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