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樹中草

永和十七年臘月初八,南穎及笄之日。

伴着年味,在奉恩侯夫婦、忠勤伯太夫人和一衆兄弟姐妹的見證下,南穎完成了及笄之禮。

謝昭托南襄給她戴了一支竹枝白梅玉簪,有竹之氣節,有梅之馥郁。

南襄亦是給她找了一支珍珠簪,珍珠是東海珍珠,還是少見的粉色珍珠。

笄禮之後,南穎本以為會過幾日安生日子,沒想到,先是那位雲侍妾被抓到偷人,讓奉恩侯打死了,再便是四姑娘南秀與三皇子暗通款曲一事被家中發現了。

南穎沒有想到,南秀竟然與三皇子還有勾連。這事兒思過堂是去不了了,奉恩侯大發雷霆,将南秀關回了她自己那小院中,不給吃喝。

南穎帶着織星來給奉恩侯夫人請安的時候,溫姨娘正哭着替南秀求情。

“夫人,阿秀是一時鬼迷了心竅,求求您再跟侯爺說一說,放過她吧!哪怕讓她絞了頭發去家廟做姑子也好!她已經不吃不喝三日了,再這樣下去她會沒命的……”溫姨娘聲聲泣淚。

奉恩侯鐵了心要南秀的命,就差給她一條白绫了。

奉恩侯夫人看得清他的心,他不願意牽扯到皇子間的鬥争中去。南秀這般做,便是奉恩侯府沒有與三皇子結親的心思,旁人還以為荥陽南氏下了注呢!

奉恩侯想的與晉國公一樣,不管誰做皇帝,奉恩侯府還在,荥陽南氏也在。斷然沒有因為一個庶女而将奉恩侯府置于危牆之下的。

“你在侯爺身邊近二十年,難道還不明白他的心思嗎?”奉恩侯夫人不悲不喜。

溫姨娘一愣,她如何不明白,她就是太明白了,才會在這裏求奉恩侯夫人,而不是直接求奉恩侯。

“侯爺眼裏,荥陽南氏,高于一切。”奉恩侯夫人望向溫姨娘道。

奉恩侯的叛逆只在女人身上體現,然而女人又是他最容易舍棄的。

溫姨娘是跟在奉恩侯身邊最久的,她自然知道。

“我當年便與你說過了,他平日裏,願意給你一份真心,不見得緊要時刻這份真心還在。”奉恩侯夫人道,“你若是還顧慮這你那小兒,你便不要再管南秀之事。”

溫姨娘看着奉恩侯夫人,眼前這女子,當年本可以有更好的選擇,卻嫁給還未娶妻便已納妾、且有了三個庶女的奉恩侯。

她不知道奉恩侯夫人到底是怎麽想的,可是她看着她,卻覺得她冷靜得可怕。

“夫人……”溫姨娘眼角挂着淚水,“那是我肚子裏生出來的一塊肉啊!我如何能眼睜睜看着她……”

雀枝兒站在奉恩侯夫人身後,道:“溫姨娘,此事畢竟涉及前朝事宜,并非夫人能左右。”

看着溫姨娘失魂落魄離開的背影,南穎到底還是說道:“母親,父親難不成真要了四姐姐的命嗎?”

奉恩侯夫人喝了一口茶湯,示意南穎坐到她身邊。

“他要阿秀的命不假,但他還在觀望呢!至少,三皇子未成大業前,你四姐姐是絕無可能進三皇子府的。”奉恩侯夫人道。

但她心中也清楚,三皇子端沒有成就大業的力量,出身江原穆氏的淮陰侯雖然是軍侯,但到底抵不過北地十六州百萬大軍。

但奉恩侯不知道,南秀能否可活,端看三皇子能否成事。若能成事,也不過是奉恩侯府賣給三皇子的一個态度。

南穎聞言未在多言。

---

瑞雪兆豐年,年關一場雪,整個中州都被那皚皚白雪覆蓋,所有的肮髒埋在底下,旁人也只當沒有。

府中四姑娘已經被關了小半月了,奉恩侯雖然沒有真的一條白绫勒死了她,但也只是将她扔在院中不管不理。

南穎依舊跟着奉恩侯夫人學管家。而文禾以伴讀的身份進了奉恩侯府,跟在南穎身邊。

“北地那些被退回來的中州官員,聽說都被貶為庶民了?”奉恩侯夫人難得有閑心問了一嘴。

文禾坐在南穎身側,訝異看了一眼奉恩侯夫人。她的來歷奉恩侯夫人是知曉的、也是默認的。

不過,官員一事還是永和帝親批的,事關北地,不論是太子還是三皇子雖有心染指,但也越不過皇帝。永和帝看了那些案卷證據後,也沒找京中官員核查清楚,直接便下了旨。

南穎聞言只點了點頭。

此事,太子本不想就這麽順了北地之意,但他只說了一句,便被永和帝叱罵了一頓。

奉恩侯夫人眼含祥慈,看着南穎,道:“這是官家在給司馬家留後路。”

南穎一愣,如今官家沒有按照正常的過程處理此事,有表現如此卑微,倒顯得謝氏張狂。

“不過也不必憂心,司馬家在太初皇帝死後,便沒有了能抗衡北地謝氏之人。”奉恩侯夫人看着南穎說道。

南穎微微皺眉,不禁問道:“母親這話,可有是什麽意思?”

“母親是想告訴你,不必這般如臨大敵。”奉恩侯夫人勸道,她這些時日教導南穎管家,她那心不在焉的模樣,奉恩侯夫人自然看在眼中。

南穎道:“只是……母親知道,敵暗我明,女兒終究還是有些擔心。”

奉恩侯夫人随口說道:“司馬家一代不如一代,太初皇帝的兄弟中,只有一個老琅琊王看得過去;到文德太子那輩,也是不行了,就一個文德太子還能頂點事兒;至于這一輩當中,除了昌意還會搞點小花樣,其他那幾個……呵。”

奉恩侯夫人笑着搖了搖頭。

南穎心思轉了一轉,問道:“那母親覺得,當世世家之中,有何人能抗衡謝氏?”

奉恩侯夫人撇頭看着南穎,道:“當世能抗衡謝氏的,不外乎幾個老的,像郗氏老太爺、鄭國公府崔相爺……但他們都是有心無力。”

奉恩侯夫人嘆了口氣,道:“除卻皇位上的人,要真能抗衡謝氏,甚至致謝時于死地,恐怕得要老琅琊王死而複生了。”

如太初皇帝、文德太子,都是慈心腸之人,對待北地十六州,不會想着魚死網破,更多是拉攏為主,順勢而為。

南穎呆愣一瞬,她腦海之中不知轉了多少轉,說是死了的人也不見得就是死了。

“母親說的老琅琊王可是昌意郡主的祖父?”南穎問道,“母親為何說到他呢?”

奉恩侯夫人笑道:“因為我曾聽我父親說起,很早之前,那是太初皇帝還未登基時,當時的官家就北地十六州一事,問及兩位皇子,老琅琊王便是主張要消耗謝氏,收回北地十六州,當時官家十分滿意,可是不知後來怎麽的,老琅琊王便就藩無緣皇位了。”

南穎一怔,這都是多少年前的陳年舊事了,想來知道的人也不多了。

“後來,我約莫聽人說起,才知道,老琅琊王當時與官家所說的計謀太過狠辣,不為當時的官家所認可,這才被遣去了琅琊。”奉恩侯夫人幽幽道。

聽誰說的,她已經不願提起。

---

是夜,京中內城中,一股肅殺之氣悄然升起。眼看着便要除夕了,永和帝的病似乎也大好了,這無疑給了太子蒙頭一擊。

永和帝如今心思難猜,但他對待太子越來越苛刻卻也是表現得愈加明顯的。

這種苛待,不論是宮中的太子、齊皇後,還是宮外的博望侯府,都是心驚膽戰,唯恐永和帝那天廢了太子,立了三皇子。

這種不安,又把太子一系逼上了絕路。

南穎在自己的小閣樓上,望着不遠的內宮,火光沖天。

謝昭來時,她披着外衣,看着外邊,不知在想些什麽。

南穎見到謝昭踏月而來,不禁愣了愣,問道:“你怎麽還在內城?”

眼前男子一襲玄色衣袍,走近她,幫她理了理外衣,道:“那是禁軍作亂。并非三皇子。”

“如今兩萬精騎,已有一萬進了中州,還有一萬在大周山。若是三皇子趁勢而起,可來得及?”南穎擔憂道。

謝昭笑了笑,道:“來得及,至少,三皇子得等博望侯府說出當年文德太子戰死一事中,當今官家做的事兒後,才會順勢而起。”

兩人絮叨了一會兒,南穎這才想起白日裏那無端的猜測,道:“你說,那幕後之人會不會是明面上已死之人?”

謝昭凝重地皺起了眉頭,道:“也不是不可能。”

“若真如此,恐怕,你所說的老琅琊王頗具嫌疑。”謝昭道。

南穎點了點頭,确實,老琅琊王在文德太子戰死後,便也死了,而先巨定王在被韓少臨查到後,也迅速離世了,這父子倆似乎還死于同一種疾病。這兩件事兒放在一塊,也确實有些巧合了。

謝昭看着與永和十九年的南五姑娘愈加相像的南穎,心中總有些患得患失。

可他心中明白,面貌上愈加相像,也只是面貌上。南穎不會成為夢中的南五姑娘。

“京畿駐軍是由崔氏一脈掌握的。雖然如今崔小郎參與到了這些事兒中,可崔小郎也說了,他只是他個人,并非代表了整個國公府……”南穎皺眉道,“若是兩萬精騎進到內城,那五萬京畿駐軍該如何對應?”

謝昭笑了笑,道:“崔相爺當年糊塗了一次,這次不會糊塗了。”

南穎疑惑地看向謝昭。

謝昭笑着将她攬到懷裏,道:“你可知當年文德太子代父出征是誰提起的?”

“難不成是崔相?”南穎驚疑地擡頭望向謝昭。

“官家在太初二十年的事兒一旦揭開,那他的皇位其實也是名不正言不順。老子如此,更遑論兒子。”謝昭下巴擱在南穎腦袋上。

南穎不滿意地推了推他,腦子卻沒有停止思考,道:“看來,三皇子的如意算盤,怕是要落空了。”

謝昭不可置否。

南穎見推不動他,便任由他去了。

喧鬧的皇城內宮,今夜,恐怕誰也不得好眠。

作者有話要說:逐漸喪失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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