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 腦侵(十二)

南舟的這一覺睡得很沉。

醒來後,他發現,江舫一只手虛虛搭在他的袖子邊緣,看起來還挺随意的。

但當南舟試圖把手往回抽時,江舫一把攥住了他的袖角。

眉心也跟着重重擰了起來,很不愉快的樣子。

……像他這個人一樣別扭。

南舟看他這樣離不開自己的衣服,索性窸窸窣窣地動作起來,把外套脫下來,披在了江舫身上。

随即他站起身,往遠方走去。

金發少女喂過一輪鵝後,正坐在一泓碧藍的水池邊休息。

眼見南舟向她靠近,她綻放開了燦爛無匹的笑容:“養好精神了?”

南舟望了一眼她映在水中的倒影。

年輕、美好,還有金子一樣蓬松美麗的長發。

他輕聲應道:“嗯。”

少女注意到他的目光停留在水中,笑容更加燦爛明朗。

她的目光裏含了些柔媚的光:“為什麽不看本人,要看影子呢。”

她是頗有些惋惜的。

江舫如果失敗了就好了。

自她開始在這裏豢養鵝後,南舟是她見過的毛色最美的一只。

她實在不大舍得就這樣把他放走。

南舟終于将目光從波光潋滟的水面移開了:“我有一些問題,想要問你。”

金發少女笑意盈盈地托住桃腮:“你問啊。”

南舟說:“我讀過一些和你有關的故事。”

少女矜持且驕傲地點頭,儀态氣度,都顯示了她良好的出身與教養。

南舟:“所以,你的恐懼,是什麽?”

少女沒有等到自己想象中的贊美,卻得到了這樣一個莫名其妙的問句。

她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在等待江舫回來的這段時間裏,南舟并沒有閑着。

他回望着投喂天鵝的少女,若有所思。

在幼年時,南舟讀到過錫兵的童話。

他當然也讀過《野天鵝》。

屬于童話裏那只獨腿錫兵的主題,就是“孤獨”。

這和他們遇到的錫兵一直呆在圖書館裏、內心的孤寂、不安與渴望自由,是完全相合的。

童話裏的錫兵,同樣擁有一個隐秘地傾慕着的、殘缺的、無法給予他回應的夥伴。

這也和南舟他們遇到的情況相符。

所以,這更加反襯出了他眼前這位“童話主角”的異常了。

南舟印象裏的《野天鵝》主角艾麗莎,是個複雜又矛盾的姑娘。

她既膽小,又勇敢,既怯懦,又堅韌。

為了自己被繼母詛咒的11個哥哥,她甘願被荨麻刺得滿手血泡。

即使因為古怪的行徑和冒犯教堂墓地的行為,險些被當做女巫燒死,她也遵照指示,在織完能讓哥哥們恢複正常的荨麻衣前,絕不開口訴說自己的委屈。

但她不愛說話,且體力柔弱,是相當內向、傳統、虔誠的姑娘。

她做出的反抗,也是偏于消極的。

……總之,與眼前的金發少女迥然不同。

這個少女,自信、活潑、開朗、愛笑。

甚至她還能輕輕松松地跟人說上幾句俏皮話。

如果沒有錫兵做參照,南舟也不會察覺到什麽,只會把她當做一個普通的、性格被魔改後的艾麗莎公主。

南舟說:“艾麗莎這個角色是勇敢的。她會害怕一些東西,但從不恐懼。”

“你不像她。”

“把人變成天鵝這種事情,也不是艾麗莎會做的。”

他循序漸進,問出了那個最核心的問題:“……所以,你真的是艾麗莎嗎?”

随着南舟的疑問,金發少女金綢一樣的發絲逐漸褪色、幹枯、稀疏。

她的眼角攀上樹皮似的枯槁駁紋。

她的嘴唇像是被強大的地心引力拉扯着,向下延伸出濃重的陰影與木偶紋。

她雪白的皮膚變得焦黃起皺,層層疊疊的皺紋,像是百足之蟲身上的讓人作嘔的環節。

——她是假冒了艾麗莎那滿頭金發和一身雪膚的……惡毒繼母。

那個在童話故事裏,将主角艾麗莎的哥哥們變幻成野天鵝的惡役。

只有她擁有把人變成天鵝的能力。

只有她格外嫉妒成年後艾麗莎的美貌,用核桃汁和臭油膏毀壞她的儀表。

至于她對“11”這個數字的酷愛,是因為那是她逼走艾麗莎的傑作,是她充滿嫉妒的人生裏難得的成功。

所以她當然喜歡這個數字。

她掌管着“恐懼”這一關卡,自己也始終是恐懼的。

她恐懼着的,是屬于自己的那個真相。

金發少女臉上的笑意,在真相面前土崩瓦解。

她在清澈如鏡的湖水邊倉皇跪倒,徒勞地抓撓着自己的臉皮,似乎是想将如水般流失的青春美貌留住。

但因真相而破碎的假象,那被隐藏在真相下、對自己做過惡事的恐懼,真真切切地顯露了出來。

南舟站起身來,不去看從她臉上剝落下的皮膚碎屑,轉身離去。

那被真相剝盡了一身畫皮的繼母再也不複溫暖美麗的笑容。

她抓狂地厲聲怒吼:“你給我回來!回來!”

聞言,南舟轉過身來。

……然後他對她輕輕搖了搖頭。

我不回去。

繼母被這不可接受的真實瞬間打擊到心神崩潰。

她捂着臉頰,哀哀痛哭起來。

柔和的風吹皺了一湖水鏡。

她枯槁的面容,因此顯得更加扭曲可怖。

在這個特殊的關卡裏,她無法死亡。

因此,這張本該屬于她的臉,将會一直在這裏陪伴着她,生生世世。

……

江舫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南舟一步步回到自己身邊。

南舟單膝蹲在江舫身邊,在不自知的情況下,行了個再标準不過的騎士禮。

南舟說:“我去欺負她了。”

江舫被他這樣一本正經的口吻逗笑了:“你也不怕她抓狂?”

“這已經是游戲完成以後了。我們沒有把柄在她手上。”南舟說,“你也說過,在這個世界,人不會死。”

“但她也有可能會攻擊你。”

南舟想了想,認真道:“那不是正好嗎。”

江舫忍俊不禁,說起了南舟以前的理論:“她不打你,你不能還手。否則就是理虧?”

南舟鄭重地:“嗯。”

江舫将單肘壓在膝蓋上,望向南舟:“所以,氣消了嗎?”

“……‘氣消’?”南舟一時無法理解江舫的邏輯,“我什麽時候生氣了嗎?”

江舫的嗓音裏帶着點撒嬌的委屈:“那你只留給我衣服,還把我一個人扔在這裏。”

南舟頓了頓,恍然大悟了:“哦。”

“你在睡着的時候,牽着我的袖子,不是要我的衣服,是想要我留下來,對嗎。”

江舫:“……”

他輕咳一聲:“……南老師,有些事情我們可以不說得那麽明白,好嗎?”

南舟:“為什麽?”

南舟:“啊。”

南舟:“你害羞了?”

江舫:“……”

南舟又明白過來,乖乖将食指抵在唇際,比了個“噓”的手勢。

認真研究着江舫微紅的耳垂,南舟覺得自己對于人類複雜性的了解,還有漫長的一段路要走。

李銀航本來已經睡醒了,正在醒神。

在默默圍觀了金發少女蛻皮變臉的全過程後,她抱着自己的衣服,蹑手蹑腳地繞了個大彎,自覺向南舟這邊靠攏。

她小聲問兩人:“走嗎?”

南舟:“嗯。”

江舫:“走。”

三人在繼母的崩潰結束前,推開唯一的門扉,重新踏入了腦髓長廊。

和前次一樣,随着大門的關閉,門便自然消匿,再沒有回頭路可走。

然而,即使早做好了心理準備,重新聽到那無孔不入的粗魯咀嚼聲,三人的表情都不約而同地僵硬了一瞬。

李銀航不由道:“這東西是已經開吃下一頓了,還是一直在吃沒停過?”

沒人能回答她的問題。

他們進入的仿佛是一個老饕的大腦。

外面一刻不停的、豬猡一樣地進食,絲毫不曾考慮胃袋的承受能力。

因為腦髓長廊的結構盤根錯節,過于複雜,南舟很難判斷每一扇門背後的具體功能。

而他們還剩下四扇門要進。

留給他們的時間也不多了。

沒有信息,就只能進門去搜集信息。

于是他們挑了其中一扇門,相視一番,推門而入——

撲面而來的,只有霧津津的黑暗。

之所以給人“霧”的錯覺,是因為籠罩着他們的黑暗中,帶着一點暧昧的、腥味的潮氣。

一直被李銀航緊握在手中的手機也受到了未知的影響,暗了下去。

她嘗試再次點擊屏幕,卻無法喚醒了。

南舟以為這黑暗會很快過去。

但這黑暗似乎無邊無際,沒有盡頭。

在黑暗中靜立了三分鐘後,他往前走了兩步,發現他們所在的地方很是逼仄狹小。

只要他的指尖碰觸到旁邊柔軟的內壁,“牆壁”就會異常敏感地抽動攣縮起來。

……仿若活物。

在黑暗中,人不會願意孤零零無憑無靠地站在原地,會主動去尋找堅實的依靠。

李銀航的掌心也貼上了一旁的牆壁。

……不得不說,手感非常惡心。

和外面腦髓走廊的感覺一樣,有種粘膩的活動感。

她惡心得馬上抽回手來,将掌心悄悄在褲縫上蹭了兩下。

江舫就不一樣了。

他的掌心貼上了南舟的腰。

南舟被抱得一愣,但馬上自以為明白了他的用意:“抱緊一點。”

三人确認了彼此還站在一起後,便沿着牆壁,開始探索。

地方的确不大。

他們花了幾分鐘時間,便将這黑暗之地探索了個遍。

這是一間小小的屋子。

屋子內有一床柔軟至極的床鋪。

有一個簡陋的木質衣櫃,開合時會發出刺耳的吱吱聲。

還有一方矮了一只腳的四方桌子。

斷了腳的地方用一疊書墊住了,勉強維持着最基礎的平衡。

唯一的門就在他們剛進來的地方。

可惜牢固至極,即使是南舟也無法從內打開。

黑暗放大了人的觸感,也天然地催逼着人的神經緊繃起來。

就比如說,李銀航現在非常害怕,擔心自己在摸索時,會摸到一張NPC的僵硬且冰冷的臉。

一想到在這狹小屋落裏的某一處,一雙眼睛可能在靜靜觀視着他們,她就忍不住冷汗狂湧。

于是,當她在無意間一腳踏上一片柔軟時,她叫都沒來得及叫出聲,猛地一跳,蹿得比兔子還快,結果一腳踢上了堅硬的、散發着接骨木清香的床腳,疼得又是一蹦跶,嘶嘶地吸氣。

南舟摸索到她剛才站立的位置,把被她踩中的物品拿在了手中。

——帶着帽子的鬥篷?

他說:“一件鬥篷。”

說着,他将衣料湊到鼻子下方。

南舟輕而易舉地嗅到了一點淡淡的血氣。

驚魂未定的李銀航湊了過來:“什麽童話裏有這樣的小屋子,還有鬥……”

話音未落,她自己已經捕捉到了關鍵的信息。

這不就是那個童話知名度top榜前三的……

可她還沒來得及說出名字,南舟掌心“牆壁”的收縮幅度猛然增加。

牆壁似乎是在擠壓、釋放出什麽無形的物質。

而幾乎是在同一時刻,三人都感到一股濃郁的倦意迎面撲來。

三人才在一處山清水秀的地方休整過,又處于初入陌生地帶的、最為緊張的時刻,絕不可能在這種時候犯困。

因此他們立刻做出了同一判斷:

……這是這扇門後的世界對他們造成的影響。

李銀航強忍着昏眩,顧不得那磕碜的手感,扶住身側震顫的、粘稠髓質的“牆壁”,顫着聲音問南舟他們:“怎麽回事……”

南舟咬了咬嘴唇,發現疼痛并無法緩解分毫困倦。

他的意識正在向困倦的深淵裏不可控地墜落而去。

搶在自己徹底失去清晰思維前,南舟抑聲說:“我好像猜到……這是哪裏了。”

他說出了一個李銀航聞所未聞的名詞:“大腦裏的……‘松果體’。”

李銀航說話都直咬舌頭:“那是幹嘛的?”

南舟:“有感光,分泌褪黑素——幫助睡眠……”

李銀航:“……”早知道他們就來這裏睡了啊。

但她轉念一想,便意識到,他們一旦踏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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