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過去 殿下可恨驸馬嗎?

公主府花廳之內茶香袅袅,重新落座的兩人四目相對,竟一時之間誰都沒有開口。

廳外籠子裏的鹦鹉蹦蹦跳跳,咬着杆兒,忽然發出一陣肖似女子的笑聲:“南哥哥,你可算來了!”

二人目光都被這鹦鹉吸引了去。

楊令虹下意識問道:“這鹦鹉是誰的?我怎麽從沒見過?”

聽見屋中有人說話,鹦鹉又長長地嘆了口氣,滿含憂愁地道:“尚主!尚主!”

顏莊走出花廳,撥了撥籠子。鹦鹉瞧見人,立刻往他手上啄去,旋即啄了個空。

它便再次長長地嘆了口氣,滿含憂愁地道:“尚主也沒見讓我康健起來,早知如此,何必做這個籌謀。”

楊令虹五指漸漸成拳。

新婚之日,她早已在婉姑娘口中,得知自己被拿來沖喜一事。

驸馬的冷待,周遭人的流言蜚語,飛速消磨着她對婚姻的期盼。

可這件事從鹦鹉口中說出,依舊令她感到了剜心刺骨之痛。

想要尚主的是他。

欺騙帝王的是他。

到頭來嫌惡她的,依舊是他!

驸馬到底抱怨了多少日夜,才被一只鳥兒将話習學了去呢。

楊令虹下意識往顏莊面上望去。

他神色并無變化,甚至含着幾分笑意,再次敲了敲籠門,問道:“你還會說別的話嗎?”

鹦鹉發出一聲笑:“南哥哥,你可算來了!”

顏莊抓住籠子晃了晃。

鹦鹉受了驚,撲騰着翅膀上蹿下跳,叫道:“南哥哥,只要別理長公主,咱們就是結發夫妻,恩愛兩不疑!”

随後又換成男聲:“婉兒,別說了,我明白,我都明白!”

“我明白,”鹦鹉轉着腦袋想咬顏莊,“我明白!”

顏莊斂了笑,将鹦鹉取下來,拿進花廳。

他這才回答楊令虹的話:“學了這種話兒,哪裏還敢叫殿下見到?這是前院花廳,殿下不常來,可見不是驸馬養的,便是婉姑娘養的了。”

楊令虹閉了閉眼。

她心頭滴血,半晌,輕聲說道:“廠臣見笑了。”

三年裏竭力維持的假象終于被戳破,以最不堪的樣子,現入這個兄長極信重的宦官眼中。

悲涼與絕望翻湧而上,她終于認清,驸馬對她沒有的,不僅僅只是夫妻情分。

她下降于驸馬時,驸馬幾乎病死。請來的郎中紛紛搖頭,都說救不得了。

是她不顧“沖喜”之言,妄圖以真心換得真心,連嫁衣都來不及脫,騎馬連夜回宮,叩開宮門,求兄長将醫術最高明的禦醫們請來,一同為驸馬診治,這才将他從鬼門關中拉了回來。

夜叩宮門,只為救活驸馬一事,致使她被朝臣接連彈劾,險些失去封號和尊榮。

太妃力壓群臣,說服皇帝,只罰她禁足一月作為懲戒。

她不清楚期間的角力與争執,只曉得她為了驸馬,連向太妃謝恩都晚了半年。

期間太妃并未怪罪,反而不時派遣太醫前往公主府,又賜下許多珍貴的藥材。

三年時日,若非她遍尋天下靈藥,命人悉心照顧,只怕驸馬早已被疾病奪去性命,葬入墳墓中了。

她對驸馬仁至義盡。

而驸馬連絲毫感激都無。

仿佛她只是一件可堪利用的工具,沒有達到他想要的效果,便不值一文。

騎馬回宮時,夜風透骨。

她只在年幼時日,随先太後練習過馭馬,多年不騎,早已生疏,颠得渾身骨頭都在發疼,站在殿前時,雙腿直打顫。

而她卻沒空想這些。

如今記起當年滋味,楊令虹只覺寒風陣陣,自回憶中裹挾而來,與料峭春寒混雜在一起,冷得血液都涼透了。

“奴婢醒時,只覺遍身寒涼,腹痛如絞,掙紮半日方可起身,冷汗直流。”

顏莊見她傷神,托着籠子于她面前停下腳步,忽而提起互換後的事情來:

“喚人不得,走到院裏竟尋不着伺候的下人,還以為自己犯了什麽忌諱,病重被發落了。”

他語調很柔和,說起話來也慢,淡淡地講着自己發覺換了個身子,閉着眼換衣裳,而後尋到她的書冊筆記等物确定身份的事情。

顏莊說道:“當年習執禮仗着得寵,收了許多人家的錢財,蒙混聖上,奪宗室之權,給聖上選來的男子俱非良配。”

楊令虹從未聽過為自己擇婿的過程,怔怔地看他。

“有的四五十歲了,有的是鳏夫,有的病重,有的年輕貌美,卻愛流連煙花之地。”

他神色間極為愧疚:

“奴婢見聖上打算從中選取一人尚主,便推薦了驸馬,想着他到底身有才學,和殿下說得來,且靠着殿下錢財為他将養身子,不敢對殿下不敬。縱然殿下不中意,他也身患重病,很快便沒了,過不多久即可脫離苦海。”

楊令虹攥緊了茶盞。

她未曾出嫁時,父親駕崩,阿娘将她養大後也遷居行宮。

先太後已經纏綿病榻,無力給她尋找合适的夫婿,便着意叮囑兄長。

兄長答應後,當即派遣親信宦官習執禮,協助宗室,為她留心此事。

那可是親哥哥信重之人,必然會為她下力氣選婿的。

她聽了先太後的話,喜氣洋洋等着嫁給好夫婿,到頭來落了個兩手空空。

驸馬新婚之夜病重垂死,致使長公主連夜回宮求救一事衆人皆知。

她也曾聽聞言官狀告習執禮,而他只是被罰了幾個月的俸祿。

後來驸馬并非平民百姓,乃是世家子弟的事情被人揭發,兄長勃然大怒,看在驸馬族人為他效力的份上,只将公婆罵了一頓。

習執禮因失察之罪去職歸家,後來兄長憐憫他,又将他接回宮去,繼續在司禮監任職,沒多久便升任掌印太監。

她被騙婚的故事就此塵埃落定,除了無辜的她,旁人并未損失什麽。

楊令虹反複念着習執禮的名字,從前對他的些微怨言,已化成了深刻的恨意。

顏莊只略略提了一下這些情況,繼續談着醒來後的事情,說道:

“奴婢想,便是做公主的喜歡清修,亦絕無疼死了也無人問津的情況,勢必有因。便出了院門,抓着婢女引路到驸馬那兒去,正趕上驸馬和那個叫婉兒的女子睡在一處,驚怒之下将他們打了一頓。”

他不屑地輕嗤:“誰知驸馬之母正巧過府,明着阻攔奴婢,暗着卻說殿下善妒,奴婢又愧又恨,便連她一起毆打了。”

楊令虹唇角微微發顫。

“若知驸馬膽敢苛待殿下,奴婢說什麽都不會推薦他的,想來就算下降鳏夫,也總比下降于他好一些。”

顏莊将鹦鹉放在地上,自己也跪了下來,低聲道:“奴婢愧對殿下,請殿下責罰。”

鹦鹉安靜了一會兒,見自己脫離魔掌,就繼續咬籠子,抑揚頓挫地呻/吟道:“婉兒,來,來……嗯……來……嗯……”

楊令虹臉青了。

顏莊臉也青了。

他不動聲色地探進兩根手指,揉着鳥脖。片刻,鹦鹉閉上眼睛,躺在籠底酣眠起來。

楊令虹終于長嘆出聲:“罷了,它一只鳥兒,懂得什麽?我又何必拿它撒氣!”

她彎腰扶起顏莊,本有千言萬語想要訴說,可盯着自己的臉,偏又說不出口。

顏莊微微低着頭等她說話。從她的角度,可以瞧見如雲的發髻,以及光潔的額頭。

楊令虹輕輕道:“廠臣怎有罪過,眼前人如何才會知曉以後的事情?我反而要謝廠臣為我費心謀劃。”

“此奴婢分內之事。”

楊令虹聽得一陣別扭。

過了最初的緊張時刻,又過了适才的悲痛,她已經可以調整心情,去關注顏莊和其他事物了。

瞧着自己的身體口稱奴婢,實在令人心煩。

她不免又想起,等到自己回宮,頂着顏莊身份去見皇帝時,也要自稱奴婢,不由悶得慌,阻止道:

“天可憐見,你我二人都還活着,不知得了什麽神通,得以互換,總歸是件好事。既如此,無人之時,廠臣不必稱奴,與我一樣便是了。”

顏莊微微地笑了。

楊令虹看得有點失神。

他笑起來真好看,像是活在古人詩詞中似的,微暈紅潮一線。

她已經很久不曾這般舒心地笑過了,乍一看,竟有種顏莊比她更适合這副模樣的感覺。

顏莊提議道:“殿下若恨驸馬,我這便将他打死去。來日到了聖上面前,我也自有分辯之處。”

楊令虹悚然一驚。

她咽下差點沖出口的“恨”字,板着臉阻止道:

“不行。廠臣替我忍耐忍耐,想法子把今天的事圓過去,今後眼不見心不煩,晾着驸馬就是了。兄長正用他家戍邊呢,如今北方要塞不安穩,任何變故都不能有。”

“倘若為了個不知尊卑貴賤的兄弟,便屍位素餐,算什麽良臣,不用也罷。”顏莊立刻反駁。

楊令虹列了一肚子的話要說。

可她望着顏莊關切的眼神,這些大道理竟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良久,她上前半步,握住顏莊雙手,鄭重道:“廠臣,你全當是為了我吧。”

她用着顏莊的手,攥住自己的手。

指掌間滲着幾分涼意,冷汗津津。

原來自己的身子,已經虛弱到這個地步了啊。楊令虹恍惚着想。

顏莊也望向二人交握的手。

他沉默片刻,終是答應下來:“殿下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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