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嫉妒 今後我疼殿下,如何?

皇城宮門高闊,琉璃瓦上流淌着金色日光,耀人眼目。

楊令虹下了車,獨自走進宮門。

宮門邊候着個年幼內侍,正跺着酸麻的腿腳,瞧見她,連忙迎上來,舉起手中雕花食盒,喚道:“請廠臣留步!”

楊令虹沒見過他。

小內侍走到近前,将食盒打開,現出裏頭還帶着熱氣的粥,點綴幾朵白梅,香氣撲鼻,笑道:

“廠臣,這是長公主殿下吩咐人給您做的粥,她說您一大早趕過來,想必沒好生吃東西,叫小人在這裏等您來。”

她胸中漾過一股暖流,嘆道:“殿下有心了。替我問殿下和太妃安。”

小內侍應道:“是。”

楊令虹一早沒吃飯,又和習執禮狹路相逢,生了一肚子氣,聞着粥香,還真覺出些餓了,略略吃了幾口,顧忌着見兄長,便沒多喝。

她問:“聖上是在自己宮裏,還是在別處?”

小內侍歪着頭想了想,回答她:“小人來的時候,聽人說,聖上正在禦花園裏呢,和貴妃娘娘游湖。”

貴妃娘娘。

驸馬的姐姐南氏,進宮後獨得盛寵,将宮中所有妃嫔,乃至于皇後,都給比了下去。

楊令虹心中說不出是什麽滋味,笑着道:“我知道了,多謝你。”

禦花園位在內宮,她遞了牌子,在內宮外頭等候很久,才等到兄長身邊伺候的人出來,引路領她進去。

“見到哥哥要自稱奴婢,自稱奴婢,”楊令虹默念了一路,難堪和屈辱之感終于消退些許,“奴婢,奴婢,奴婢。”

她沒怎麽看路,只顧着跟人往前走,差點撞在那人脊背上。

“廠臣,到了。”近侍提醒。

楊令虹立在湖泊邊緣。

這裏的景色是那樣熟悉。

她未曾出嫁時,經常在禦花園中游玩。早春時節,湖邊生了短絨絨的青草,更是一年中難得的開心日子。

她拉着宮女在湖邊放風筝,等風筝飛得高了,便将線剪斷,看它飄飄搖搖地飛遠,一群女孩忘了尊卑,都拍手在岸邊蹦跳歡笑。

晨露清涼,沾濕繡鞋的感覺,她至今都還記得。

楊令虹心生感慨,向湖中望去。

一艘小巧的畫船徘徊在湖面上,船尾有女子彈着琵琶,兄長穿了身利落的衣裳,慢悠悠地撐着杆。

畫船行過盈滿了雲影天光的湖面,蕩漾着朝岸邊靠近,女子的歡笑聲和琵琶聲混雜在一起,聽得楊令虹垂下頭,心漸漸沉落。

那只船終于停了。

皇帝不待人扶,便跳上岸來。貴妃南氏停下琵琶,一雙美目望着她,淚光湧起。

楊令虹來不及揣摩她為何會哭,連忙跪下行禮,念着讀了一路的字眼:“奴婢顏莊,拜見聖上。”

貴妃短促地“啊”了聲,道:“原來你便是顏莊啊。”

“拜見貴妃娘娘。”楊令虹終究沒法向驸馬姐姐吐出這般屈辱的自稱,連看都沒有看她。

皇帝拍了拍衣裳下擺,随意坐在湖邊石塊上,語氣中聽不出喜怒:“顏莊,朕聞你昨日帶人圍了公主府,要捉拿驸馬?朕需要一個解釋。”

她抿了抿唇角,雙眼盯着地面:

“回聖上,奴婢聽聞驸馬苛待長公主殿下,一時驚怒,故而帶人去捉拿驸馬。誰知到了公主府,殿下反倒說,他們夫妻間打打鬧鬧,過一陣子就好了,奴婢方才知錯,請聖上責罰。”

湖畔寂靜了半日。

皇帝終于哼笑一聲:

“昨日習執禮都和朕說了,叫管教管教你,朕深以為然。你和朕一起長大的,平日不管做些什麽,朕都願意縱容你,可你不該太狂妄,去找驸馬的麻煩。”

她聽見幾聲貴妃的啜泣。

“驸馬隐瞞身份尚公主,朕明白妹妹心裏有怨氣,他們夫妻二人平日有些矛盾。”

皇帝斥道:

“可朕讓你管東廠,為的不是盯着他們自家事,況驸馬家中一門棟梁,朕甚是滿意,他縱不如別人,又能差到哪裏去?你管着各樣消息倒還罷了,可不許把手再伸到驸馬那裏去!不然氣着了貴妃,朕可不依你。”

楊令虹死死咬着牙關,雙目泛起血絲。

顏莊此前聽過皇帝的訓斥嗎?他面對訓斥會有什麽反應?

她全然不知。

亦拿不準該叩頭認罪,還是該分辯一二。

可她腦袋昏昏暈暈的,一時間什麽都想不到了,只剩下悲哀和嫉妒相夾雜,吞噬着她的心。

兄長待顏莊可真和氣啊,就算訓斥也語氣溫吞,仿佛并未生氣,與面對她時的疾言厲色完全不同。

明明是同父所出的至親骨肉,她在兄長眼中的地位,或許還不如他的親信宦官。

就算不和顏莊比較,可貴妃呢?

貴妃和皇帝既無血脈親緣,又無少時情誼,可一入宮便得了皇帝寵愛,被放在心坎上疼着。

她叫驸馬那般欺辱,兄長反而責罵她,而今“顏莊”捉拿驸馬不成,惹哭了貴妃,兄長便怕她生氣!

楊令虹再也忍不住,淚流滿面。

貴妃起身,跪在皇帝腳邊,梨花帶雨般輕聲道:

“妾身的弟弟哪有那麽不堪,膽敢欺辱長公主殿下?多謝聖上為他說句公道話,妾身謝過聖上了。”

皇帝伸出一條腿。

貴妃不輕不重地捏了上去。

她回頭呼喚楊令虹,說道:“顏莊,你還不向聖上謝罪!”

楊令虹眼前陣陣發黑。

做皇室公主,皇帝的妹妹,有什麽用呢。

空頂着上昌長公主的尊榮,有什麽用呢。

先前不願自稱奴婢的堅持,在此時顯得分外可笑。

楊令虹忽然記起年幼時日。

那天太妃難得出門,去見先太後。

她正在先太後身邊侍疾,三個人聊了一陣子,太妃忽然問道:“虹兒,你有什麽志向?”

幼時的她認真地想了又想,回答道:“我要做大将軍,平定四海,叫哥哥以我為榮,以後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就和全天下一樣。”

先太後和太妃便都笑了,誇獎她道:“我們虹兒可了不得了。”

先太後拉着她的手說:“好虹兒,你要想當大将軍,就先跟着太妃練武,不然可怎麽上戰場?”

那時候年紀小,志向也變得快。當大将軍的宏願漸漸淡了,忘了,只有一家和樂的心思,越發濃重。

做高高在上的長公主有什麽用處呢。

除去遷居行宮的生母,以及她出嫁後沒幾天便病故的先太後,又有誰肯把她放在心上,如珠似寶地疼愛呢。

夫家不敬她,兄長不護她,她必須忍着。

還不如顏莊,身份雖為奴仆,卻得到了她從不曾得到過的一切。

楊令虹沉默得太久,貴妃等得不耐煩,沉下聲音,斥責道:“顏莊,你還愣着做什麽?別仗着聖上信重,就一錯再錯。”

她狠命咽下淚意,開口道:“顏莊知罪,請聖上懲處。”

可心頭酸澀仍在,說出話來,便禁不住發顫了。

皇帝表情僵住了。

他驀地從貴妃的撫按下收回腿腳,仔細往楊令虹面上瞧了瞧,由不得笑罵道:

“朕并未生你的氣,你怎麽就哭了?快起來,朕也聽過妹妹的話了,驸馬不該寵妾室,晾着她,這件事朕就當你做得對,快回去歇歇吧。”

楊令虹慌忙擦幹眼淚。

她心驚膽戰着站起身,等了片刻,沒聽到兄長說什麽“你怎與從前不一樣了”,暗自慶幸,不敢在宮中多停留,慌忙告辭。

·

出宮時無人引路。

楊令虹沿湖畔快步走過。

轉過一座涼亭,便有一片小小桃林,岸夾桃花錦浪生。她看得出神,不覺停下腳步。

一個美貌女子正閑坐樹下,石桌上放着食盒酒具等物。

那女子背靠花樹,遙遙地望向青空,頭上斜梳的發髻落了花,如一幅畫卷。

楊令虹恍惚着想,這情景,她似乎從哪裏見過似的。

女子已察覺了她,轉頭喚道:“廠臣。”

竟然是顏莊。

楊令虹坐到顏莊對面,看着他打開食盒,将幾碟點心取出,一一擺到桌案上,又斟了一杯酒,雙手捧着,遞給她。

“殿下眼圈發紅,想來是在聖上那裏受了委屈?”顏莊問道。

她接了酒,仰頭灌下去,說:“沒有。”

“那便是貴妃娘娘給你氣受了。”

楊令虹捏着酒盞的手有些發抖。

她給自己斟了一杯,滿腹苦水不知該如何訴說,最終化為一聲長長的嘆息:“我就是嫉妒。”

“顏莊,”她眼中生出了些微淚意,“我嫉妒你們。”

楊令虹飲了酒,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顏莊壓住她手腕,柔聲勸道:“殿下,溫酒也不該多喝,您還是吃些東西墊墊肚子吧。”

“我喝了粥,”楊令虹撥開他的手,啞聲回他,“眼下不餓,只想喝杯酒。”

她又飲了一杯,面生紅暈,已經微醺了。

“顏莊,做你可真好,若非你我二人是互換,并非我借屍還魂,我都不打算換回去了。”

顏莊拿起酒壺,給自己也倒了一點酒,聲音溫和:“不換就不換,說不定真就一輩子換不回去了。”

他唇邊勾勒出一點笑意,緩緩說道:

“昨日太妃給我找了個禦醫瞧病,禦醫說,殿下腹痛,都是因這幾年心氣郁結、受涼和久坐,才引出的。我先前不知,喝了幾杯茶,又是涼性之物,故而疼得越發厲害,須慢慢調理才是。即便老天讓你我二人各歸各位,我也希望能晚一點,好歹替殿下養好了病。”

楊令虹眯着眼睛,奪了顏莊的酒盞,一飲而盡。

她含混地說:“生母走了,先太後薨了,沒人疼我了,顏莊,我真嫉妒你,哥哥待你那麽好……”

“殿下醉了。”

楊令虹摸索着酒壺。

她耳邊嗡嗡作響,哼了聲:

“哥哥眼看着我被驸馬欺辱不肯管,貴妃掉幾滴淚就心疼了,她有什麽好哭的?驸馬作踐我的時候,也沒見她哭。”

她胡亂在桌案上摸着,沒摸到酒壺,支撐不住,伏在石桌上睡了。

半夢半醒間,似有人于耳邊問道:“那我給殿下出氣如何?”

楊令虹說着夢話:“好。”

那人又道:“今後我疼殿下,如何?”

她口齒不清地問:“那你是誰啊?”

那人将披風搭在她肩頭,不知回答了些什麽。

楊令虹落入一場甜夢。

夢中有驸馬和婉姑娘生滿青草的墳墓,有一望無際的桃花林,曲折的流水。

還有個朦胧的影子從花林中走出,面貌籠着一團雲霧,宛如仙人,輕輕擁她入懷。

那影子滿含笑意地問:“今後我疼殿下,如何?”

他的懷抱很溫暖,帶着沁人的香味,像顏莊送來的粥,一直暖到心裏去。

于是她忘了問這影子姓甚名誰,紅着臉,低聲回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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