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曾經 我會照顧好你的

車廂內盈滿了楊令虹衣袖上的蘭草香氣,那是顏莊常用的熏香。

這氣息忽如醇厚的酒味,有些醉人。

顏莊彎起的眼眸也好看,比她使用這身子時更增鮮活之意,楊令虹望着他,竟覺方才的疾言厲色,也分外可愛。

她面頰浮起淺淡的潮紅,破天荒帶了幾分女兒家的羞澀。

顏莊似并未注意到這點異樣。

他柔聲說:“我在太妃那兒,看見殿下舊日的宮人,剛剛調去照管太妃身邊雜事,從前管着殿下飲食。”

“她問我,殿下自上次回宮,已有一年,如今飲食還規律嗎?朝食吃不吃?胃還疼嗎?經痛還厲害嗎?”

顏莊一連發出好幾個疑問:“我沒說話,她便哭得不能自已,說上回進宮,殿下就這般形景,如今還是,可怎麽處啊。”

楊令虹咬住下唇。

她愧對這個宮女。

顏莊并未興師問罪,只帶着幾分縱容與無奈地說着:

“殿下,驸馬如何是他的事,你不能不愛惜自己。幸好如今殿下成了我,有下人催着,可改改飲食上的毛病,等哪天換回,殿下仍為長公主,身子也好起來,就知道康健是個多讓人羨慕的事情了。”

楊令虹雙眸凝起淚意。她點點頭,想彎出點笑,淚卻驀地摔出眼眶。

她已很久不曾聽過這樣關懷的詞句,就連白月也不曾出口過。

白月恪守身份,縱然心疼她,而含有教訓意味的語言,從未對她說過。

很多時候,她只能站在門後,悄悄看着白月飲泣,于是貼身宮女的心意,反成了她心頭重擔。

她愧疚又無力。

她想讓白月開懷,卻毫無辦法。

楊令虹想道謝,可是說不出口。

顏莊神色柔和得過分,轉而談起了自己的過去:“殿下,太妃曾告訴我,我進宮是因為一件可笑的事情。”

楊令虹茫然地看他。

“家鄉百姓困苦,又添旱災,赈災官員克扣糧食,太妃久居深宮,為人自持,和官員無法随時聯系。等她知道這件事時,已有農人反了。”

他垂下眼睫,屬于女子的纖長睫毛微微顫動:

“那些農人見識短淺,不過二三十個聚在一起,就自立為王。還沒動手,縣裏便将他們拿下處置,年長者殺,年幼者入宮為奴,我身為領頭之人的小兒子,年才一歲,就成了宦官,最初于先太後跟前侍奉。”

他說:“我因僥幸生得和已逝小殿下有幾分相似,太妃心生喜愛,将我讨要過去,在她身邊多年,後來又任我為聖上伴讀,和聖上一起學習。”

楊令虹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只能悶悶道:“節哀。”

顏莊還未住口,面上帶了滿含懷念的笑容:

“我記事時,太妃還康健。她愛我如親子,有一回我病了,她不放心,抱着我理事,燈火燃了一夜。第二日,太妃遇到難事,吸取當年教訓,決定召朝臣來宮中商議事務,又熬了一個白天,這才顯出累來。等我再大一點,她就添了頭暈的病症,走起路仿佛腳下駕雲,再也熬不了那麽久。有時理政久了,連湯藥都要多喝,才好受一些。近來湯藥也不太管事了。”

楊令虹與太妃見面不多,本無深情厚誼,可她想起了行宮裏的阿娘,薨逝的先太後,心頭戰栗。

她無言以對,只能說:“廠臣……節哀。”

“太妃年輕時管理朝政,還不算太艱難,身邊有盟友輔佐,戰功不少,可惜扛不住朝臣非議,将他貶谪。”

顏莊只淡淡地說着:

“太妃年年與他通信,也時常對他談起我,故而那人給我寄許多禮物。我便視他如血脈親人,有一回也寫信給他,問他身體如何,外面風光如何。他回信說都好。誰知後來他被召回,我已侍奉聖上去了,他不常進宮,竟不能得見。等到太妃不管禁令,接他回宮閑住時,我興沖沖去瞧,卻見他清瘦至極,患了消渴。那時他拉着我說了許久的話,将家産都送與我。我心裏難過,決定奉養他。”

楊令虹有些手足無措了。

她再次說:“廠臣節哀。”

“生老病死人間常事,我不難過。”

顏莊鄭重地望着她,語氣微沉:

“我說這些,并非叫殿下可憐我,只是想告訴殿下,一個驸馬罷了,看不慣就不要看,何苦糟踐自己身子。幸好現在還能調養回去,若不能呢?豈不是親者痛,仇者快。”

不知為何,楊令虹滿心裏都是委屈。

她想給自己辯解,又不知該如何開口,珠淚滾落,哽咽道:“可我……”

“殿下的身體,是太妃他們想要又得不到的。他們還有許多志向未成,聖上也還沒能接手所有政務,料想太妃更願意和你換換境遇,來調養一二。然而不能,她只得拖着病體繼續操勞。”

顏莊微微勾起幾分笑,旋即消失。他靜靜地說:

“殿下,你何必為了驸馬,過得這般可憐?須知除了太妃他們,世上人有多少如意的?最底下的百姓,一家人都未必能有一件衣裳,身體虛弱,吹吹風說不定就病死了,小病熬成大病,想治又沒錢治。”

他道:“他們什麽都沒有,還肯艱難過活,而殿下,你是有,自己卻放棄了。”

楊令虹用力抹着眼淚。

她好似聽到顏莊的輕微嘆息:“我其實也很嫉妒殿下。”

楊令虹擡眼望時,顏莊正安靜地坐着,仿佛什麽都沒有說。

“可我難受啊……”她只顫顫地講了半句,又覺自己實在脆弱,滿腹委屈說出來,只怕會遭到顏莊嘲笑。

她不想被他看不起。

“我明白,殿下很難受,長達三年的冷遇能把人逼瘋。”顏莊開了口。

他向她傾斜着身體,直視她雙眸:“殿下出身貴重,嬌養長大,狂風驟雨經不得,我都明白,今日只想要殿下珍重自己。”

“我……”

楊令虹落入一個溫軟的懷抱。

她能覺出屬于女子的纖細的腰身,過于消瘦的手臂,雙手觸碰到極為突出的肩胛骨,無一不彰顯着這具身體不正常的瘦弱。

這是她的身骨。

而今這并不康健的身體緊緊擁她入懷,堅定如風浪中矗立的磐石。

顏莊的語調也似磐石般冷硬,帶着令人心安的重量。

他在向她保證:“今後殿下有我,當可為您遮風避雨,萬望您保重己身。無論作為我,還是作為您自己。”

他用了敬稱。

楊令虹渾身都僵住了。

她下意識想斥責這無理的舉動,最好仗着如今男子的體力将他推開,狠狠甩一巴掌,令他為唐突主子的舉動清醒清醒。

可懷抱中傳來的力量和溫度,卻輕而易舉地壓下了升起的憤怒。

取而代之的,是無數混雜的說不明的情緒,宛若漲來的潮汐,洶湧着将心湖淹沒,一浪浪翻滾,帶着無可匹敵的能量。

楊令虹淚水決堤而下,亦緊緊抱住了他。

她的身子過于病弱了。

勒緊時,肖似一根竹子。

不盈一握的楚腰,給她帶來的絕非美貌,反而奪去了她令人羨慕的健康。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輕而鄭重,似從自己口中發出,又似遠自天邊傳來:“好,廠臣,我信你。”

顏莊松開手,跪在她面前。

“奴婢猖狂,該當萬死,請殿下懲處。”

楊令虹瞅着他的眉眼,有些想笑,又有些想落淚。她沉默許久,才道:“起來吧,下不為例。”

顏莊順從地起身。

他垂着頭。從她的角度看去,纖瘦的脖頸展露無疑,楊令虹忍不住伸手撫摸。

太細了。

細得令人發憷。

這可是她用了二十年的身體啊。

她頹然地放下手臂,迂久,也做下一個保證:“我也會……照顧好廠臣身體的。”

顏莊便笑了。

楊令虹不想在車中繼續坐下去了。

她總算想起衙門裏發生過的正事,問道:“廠臣,我剛處理了一個案件,不知是否妥當,還請廠臣賜教。”

“好。”

她把前因後果都講了一遍,又将所有人的反應複述給他。

顏莊平靜地回應道:“殿下仁德,令人敬佩,如有誰因此懷疑殿下,您便說一時興起,當可應對。”

楊令虹腦海中浮現出那些朱筆點出的律令漏洞。

她懷疑地望着顏莊:

“一時興起?我不過按律審理,就能被稱作仁德了?那以後判的越來越多,還能說每次都一時興起嗎?”

顏莊這回沒有立即回答。他停頓片刻,才答了一個問題:“如果多了,殿下就說自己痛改前非吧。”

楊令虹震驚地瞪着他。

她再次懷疑,兄長寵信顏莊有沒有問題,甚至慶幸自己成了顏莊。

可她又不由自主地記起那箱畫卷,以及顏莊寫下的詩文,滿腔喜悅回落下去,又有悲哀升起,與歡喜交織,剪不斷理不開。

他果然不是個正人君子啊,楊令虹想。

他會移情,将對心上人的求而不得,轉移到有幾分相似的自己身上。

她在他那裏獲得的好,只不過是憑借着別人的幻影而來。而她眼下偏又舍不得放開。

猶如得到一杯沾染了劇毒的美酒,不願丢棄,又不敢暢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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