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進宮 他們全家都不好

西清宮。

顏莊看太妃朱氏批着奏章,幾個司禮監同僚從旁侍奉,邊批邊道:“我這就派人接那孩子進宮,你不許再生氣,若是閑得發慌,就去幫忙涮一涮恭桶。”

他噎了一下:“莊并未生氣。”

“你還有事嗎?”

“有,”顏莊上前,伏在太妃耳邊輕聲道,“您能陪聖上多久?也該讓聖上再多管點天下事了。”

太妃便“嘿”了聲。

“一來就向我要權,說辭也不知道改!旁的給了他,處理結果我不太滿意,這回給他點兵權,北方要塞的人是他的,事情也由他管。”

“您願意給什麽就給什麽。”

太妃從奏章裏翻出一疊,命人給楊本影送去。

“那就好,聖上讓你在宮裏散散心,那便去散心,別在這兒杵着礙事,散完了趕緊回東廠,不許誤事。”

顏莊低頭應道:“是。”

·

太妃接人的車駕到了公主府,楊令虹不禁愕然。

她從未想過這個頭發早早斑白,終日操勞國事的女子會記起天倫之樂,接自己回宮玩耍,由不得流下淚來。

白月麻利地指揮侍女收拾東西,仔細地為她擦去淚水,柔聲勸道:

“殿下,這是好事,哭什麽?儀仗來得突然,想必是廠臣對太妃說了什麽,他們兩個一片好意,您豈能紅着眼眶去見太妃?”

楊令虹破涕為笑,拭淚道:“我這是高興的。”

怎能不高興呢。

熬了三年時間,如今終于看到幾分浮出水面的希望了。

她揣着一肚子的話想要對顏莊訴說。

在來到宮裏,見到太妃時,楊令虹反而忐忑不安起來。

太妃手邊早已沒了奏章,笑着向她伸開雙臂,喚道:“虹兒來了,傻站着幹什麽,還不過來!”

這親切的責怪,酷似阿娘的呼喚,從這其實較為陌生的女子口中傳來,再想起白月的話,楊令虹再也壓不住淚,且哭且笑着撲進太妃的懷抱。

她以為以朱太妃的脾性,或許會訓斥自己哭泣,做不成強硬的女子,誰知太妃順勢将她抱進懷裏,拍着後背,輕柔地道:

“乖孩子,你受苦了,若不是顏莊,我竟然還不知道呢!”

楊令虹哽咽着說:“廠臣待我極好。”

“顏莊待你好,你能過得好嗎?得驸馬待你好才行。”

她坐直身體,低着頭攪手帕:“驸馬不好。”

“聖上那個不省事的,處理得難看,偏他做了決定,一時半刻不能反駁,等以後驸馬不聽訓教,你告訴我,我定料理了他。”

“謝太妃。”

幾個穿着官服的宦官等在外頭,楊令虹站起身:“太妃,我想去禦花園逛一逛了。”

“去吧,算算時間,顏莊大概也在那裏。”

一句顏莊,早已勾出了她的歡喜。

楊令虹提起裙子往外走去,走到一半,太妃忽然叫住了她。

“人和人都一樣,你弱了他就強了,你強硬,他就避你鋒芒,日後驸馬對你做什麽,不必隐忍,隐忍了才是丢皇室的臉。”

她鼻子一酸,墩身行禮:“謹受教。”

“房裏有風筝。”太妃說道。

她便驚愕地擡了眼。

楊令虹在禦花園放風筝的時候,還在想着太妃的慈愛,忽聽身後傳來顏莊的聲音:“好一個活潑愉快的美人兒。”

她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摔到地上,顏莊趕前一步,攙扶住她。

“我就這麽可怕,殿下聽見我的聲音,就吓得摔了?”顏莊臉上帶着笑。

楊令虹呸他一口:“你突兀出聲,吓我一跳。”

顏莊未曾收回手,她便也放心地靠在顏莊手臂上,抻了抻風筝線,笑道:“多虧你告訴了太妃,我才離開驸馬幾日,不用礙眼了。”

“太妃是個和善人,日後你心煩了,只管回宮來住。”

楊令虹點頭說好,心裏卻不這麽覺得。

太妃的好,是分人的。

她聽說過宮裏的流言蜚語,兄長至今不曾冊封她為太後的各樣原因。

有說太妃因私殺了兄長生母,自己取而代之的,有說她就是兄長生母,只不過兄長被流言蒙蔽了的,有說兄長生母犯事被殺,太妃無辜受怨的。

種種流言其實都不要緊。

要緊的是這對母子勢如水火,而太妃名不太正,言也不太順地處理國事,至今沒出過什麽大問題,無一不昭示了她其實并不“和善”。

她與太妃交集并不多,今日所得的好,無非是因為顏莊。

可盡管如此,她依舊感激太妃。

遠處有幾個小宮女小內侍說笑着走來,顏莊扶正楊令虹的身子,而後放開了手。

楊令虹心頭微微生出幾分留戀,拉住顏莊袖子:“廠臣會放風筝嗎?”

顏莊愣了愣,回道:“還好。”

“那咱們一起。”

他便笑了,顧及周圍來了人,回應她:“殿下有命,奴婢敢不從命。”

禦花園茵茵青草,依依垂柳,日光招搖在風筝上,炫目得很。

顏莊拉着線,眯起眼睛擡頭,楊令虹只能看到他弧度柔和的側臉。

宮人們談笑着走了,顏莊才道:“眼睛晃得疼。”

楊令虹連忙幫他揉。

顏莊便拉了她的手,在眼睛上抹了幾下,笑道:“好了。”

兩人放了會兒風筝,顏莊念着東廠,告辭離開。楊令虹無心繼續,收起線,交到宮女手中,自己去西清宮尋太妃。

·

太妃正在批閱奏章,筆尖落在紙上,寫得飛快。

看到楊令虹,她笑了笑:“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

“顏莊走了,我自己玩得沒意思,就回來了。”

“坐,正好,你幫我撿撿奏章。”

太妃仰頭看她一眼,旋即垂了頭。

筆尖墨跡于紙上暈開一點。

楊令虹心裏莫名打了個突。

她依言坐下,為太妃分撿奏章,只聽太妃問道:“驸馬從何時欺辱你的?”

她輕聲回答:“早在沒議婚的時候,驸馬就賄賂習執禮,打算拿我沖喜。”

太妃“嗯”了一聲:“這麽說,驸馬全家都知曉此事。”

她又問:“驸馬除了偷盜搶奪你的東西外,還做了什麽?”

楊令虹低頭盯着自己的手指:“他慢待我,不給我侍疾,我照顧他後半分感激沒有,甚至出手推我,整日和婉姑娘在一起,甚至為了她辱罵于我。”

“你又是怎麽應對的?”

怎麽應對。

不過是忍着罷了。做一個賢惠的公主,妄圖得到驸馬的心,最後卻什麽都沒得到。

還不如反擊回去,讓心裏爽快。

楊令虹說:“一開始是忍着。”

她打開了話匣子,将苦水倒給太妃,這個唯一在京的長輩:

“不是我陷害尊長,婆母她總是勸我夫妻要和樂,偶爾驸馬太過分,她管一次,驸馬就發洩在我的身上,然後她就不太管了,遇事只會讓我退讓。”

太妃眉心擰成一個疙瘩。

她停了筆,聽楊令虹繼續訴說:“只有驸馬的妹妹對我好,平日裏勸驸馬,安撫我,什麽都懂我,可惜驸馬把她的話全當耳旁風。”

這些本是她心頭的痛處,含着三年血淚,而今說起來竟意外得平靜。一想到面前人是顏莊拉來為她做主的人,她的話便流水一樣淌出來了。

楊令虹道:“後來我得了一身的病,哭泣,沒人的時候能呆坐一整天,驸馬管都不管我,連府裏下人都彈壓不住了,都看不起我。”

太妃表情漸漸地冷下來。

“後來,我和顏莊認識了,他是個熱心腸,待我很好,我……”楊令虹頓了頓,“對驸馬他們就不忍了,反而過得爽快些。”

太妃又“嗯”了一聲。

她将批完的奏章拿到旁邊,楊令虹适時遞來一本,太妃接過打開:“然後呢?”

“後來驸馬為了婉姑娘罵我毒婦,被我關起來啦。”

楊令虹笑了笑:“驸馬的母親妹妹都來勸說過,我都沒答應。”

太妃冷不丁說道:“婉姑娘在東廠。”

“是。”

“你還要她回去嗎?”

楊令虹連忙道:“不要。”

太妃便彎了彎唇角,叫來一個小內侍:“傳令東廠,把婉姑娘殺了。”

不知怎的,楊令虹松了口氣,仿佛過了一關。

她望着小內侍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忽聽太妃又問:“你對驸馬之妹怎麽想?”

是個難得的好人。

是她三年時日裏唯一的溫暖所在。

楊令虹神色柔和了,輕輕地說:“她是個好姑娘。”

太妃冷笑一聲。

“你的好姑娘,好朋友,正是驸馬偷盜你的源頭。你若不信,等今明兩日,東廠或刑部審問便知曉了。”

楊令虹怔住了。

這是她萬萬想不到的結果。

太妃放下筆,将她摟在懷裏。

“好孩子,你想一想,僞裝成平民百姓,盤算着拿你沖喜的人家,全家人哪個是蒙在鼓裏的?”

她摸着楊令虹的發髻,溫言道:“那姑娘對你好,只不過是想從你這裏得些好處罷了。偏你是個實心眼子,就這麽認了她。”

她說:“孩子,別哭。”

楊令虹悄悄抹去眼淚。

太妃道:“你回房休息片刻吧。”

她應了聲,告辭出殿,只餘下身後太妃,神色間帶了幾分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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