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虛驚 虛驚一場

楊令虹有點心虛。

她本意是好的,說出來的話怎麽聽怎麽奇怪。

“我不是這個意思!”楊令虹立刻澄清。

顏莊翹着唇角,把她的如花容顏勾勒出不懷好意的意味:“殿下這麽說,我可是會當真的。”

楊令虹漲紅了臉,啐道:“不正經。”

“那也是殿下先不正經的。”顏莊一手按着小腹。

楊令虹關懷自己的身子,見他手按在肚腹上,不由問道:“可是疼得厲害?”

顏莊笑道:“沒上回厲害,脾氣也控制得住,只是懶得動彈,一切都好,殿下不必擔憂。”

她便松了口氣下來。

楊令虹幫顏莊按揉小腹,一面道:“廠臣猜我今日做了什麽事?”

“什麽?”

“我去了哥哥那裏。”

顏莊說:“為了東廠的事情?”

“為了你要過來的那點權!你猜我哥哥在幹什麽?”楊令虹提起來就來氣,“他在貴妃那裏喝酒!你好不容易要過來的政務,全被他推給了習執禮!”

她以為顏莊會生氣,誰知他習以為常地點點頭:“聖上年輕貪玩,也是常理,你得盯着他批閱完奏章才行。”

楊令虹驚呆了:“日日如此?”

顏莊想了想,說道:“也不是日日如此,貴妃請他的時候會這樣,一開始我也急,說破了嘴皮去勸他,後來就找到辦法,也好勸了。”

“什麽辦法?”

“進殿勸他之前,先擦紅了眼,或是往眼裏滴些水,他一看,就慚愧了,會去批閱題本奏本。”

楊令虹恍然大悟:“難怪我急哭了,他才答應。”

顏莊慢悠悠地笑了:“聖上年輕貪玩,非得找對了法兒,才能引得他發奮圖強——我還盼着侍奉個秦皇漢武般的明君呢!”

楊令虹往他臉上輕輕擰了一把,說道:“哥哥做個守成之君便好,秦皇漢武,我想都不敢想。”

她心中生出幾分憂慮來。

兄長喜歡習執禮和南貴妃這樣的人,真的能成為明君嗎?

她正想着,便聽顏莊笑道:“人要有大志向才對,我就不信自己侍奉不了盛世明君,你如今又成了我,可得多瞧着他一些。”

他又說:“不是我看南貴妃不順眼,她也太不懂事了,有事沒事就請聖上一同游玩兒,看得我心裏頭都冒火。”

這可是驸馬的親姐姐,有時候也會給她氣受。

楊令虹哼了一聲,手上的動作也停了:“我看她不順眼。”

顏莊捉了她的手,在自己肚子上揉:“殿下看我順眼就好,如今我成了你,替你受苦,勞煩殿下撫恤,別為了個南貴妃,忘記給我揉肚子。”

楊令虹往他小腹上輕輕一拍。

她終于又想起來問:“說正經的,你在你家長輩面前到底是個什麽态度,如今我要回去面對他了,心裏頭突突的,生怕被看出變了個人。”

顏莊枕着胳膊想了想:“也沒什麽,素常盯着他不許他吃甜的,陪他讀書說話,聊聊太妃的事,大部分時間都在東廠裏,有時候走晚了,還被他攆。”

他忽然間想起什麽,叮囑道:“聖上的事,定要瞞着太妃,不然宮裏可就有得鬧了。”

“你放心吧。”

楊令虹瞅着自己的臉。

鵝蛋臉,白生生的,柳眉星眼,和鏡子裏的影子不同,怎麽瞧怎麽好看。她忍不住又往顏莊臉上捏了捏。

顏莊揪住她袖子,輕“呸”一聲:“我想的果然沒錯,殿下是登徒子無疑了。”

楊令虹道:“我是瞧着自己好看,才會如此。”

顏莊回她:“我也瞧自己好看,卻沒這麽着,可見殿下的理由拿不出手。”

拿不出手就拿不出手吧。

橫豎她自己知道,她根本就沒歪心。

楊令虹體諒顏莊替她來月事,兢兢業業給自個兒的身體揉肚子,顏莊忽而說:“殿下。”

楊令虹轉頭看他。

“殿下在我家找過沒有?”

她一時反應不過來,暈暈乎乎地問:“找什麽?”

這話出了口,楊令虹才回過神:“我還沒來得及——你畫的到底是什麽人?難不成是九天仙女,藏得這般嚴實!”

顏莊快睡過去了,翹着腿,一晃一晃的,被楊令虹拍了一下,這才笑着說:“九天仙女哪裏比得上她。”

這話楊令虹聽着不是個滋味。

她沒想到顏莊對那女子的情誼如此深厚,在他眼中,縱然是仙女也及不得畫中人。

那麽,她這個被移情的人呢。

她百感交集,酸甜苦辣一時都湧上心頭,停了手,佯裝歡悅道:“那我可得好好找上一找,看到底是什麽樣的女子,比仙女都好。”

顏莊凝望着她。

“殿下找到後,看了畫上的詩,可千萬別生氣,”他說,“不然,顏莊就真的無地自容了。”

兩人說笑一陣,顏莊便趕着楊令虹去東廠:“殿下該當值了,可別耽誤了時間。”

“我有不會斷的案子怎麽辦?”

顏莊笑道:“那便先放放,回來問我。”

楊令虹得了準話,告辭離開。

·

入夜。

顏莊家中燈火通明,映得“極樂苑”三字牌匾閃閃發光,楊令虹坐了轎子,一徑回了顏莊家。

王奉禦猶未入睡,坐在房裏悄悄吃點心,被她抓住。

楊令虹想着顏莊的話,咳了聲,瞪圓眼睛:“您身患消渴,還吃什麽甜的?我不在的時候您吃了多少?有請郎中瞧過嗎?”

王奉禦按着點心碟子,猶如一個小孩,嗫嚅道:“我剛吃。”

楊令虹喚來下人,将碟子收走,繼續瞪着眼睛,手上轉起扳指:“多大的人了,連嘴都管不好,您這麽禍害自己的身子,太妃知道嗎?”

聽見太妃,王奉禦不說話了。

楊令虹吐了口氣,又想了想顏莊的話,以及今早和他的對話,聲音和緩下來:“您可要好好保重身子才是。”

她是知道這個王奉禦的,年輕時候南征北戰,立過功勳,後來被貶谪又被召回,剛要起複就病了,深受先帝和太妃愛重,旁的便不了解了。

如今經歷過兄長玩樂的樣子,她怎麽看王奉禦怎麽順眼。

“我明白。”王奉禦說。

他随意坐下來,問道:“顏莊,見過聖上了沒有?”

一句話,讓楊令虹的心落入低谷。

“見過了。”她悶悶地說。

“在哪裏見的?可是在處理政務嗎?”王奉禦又問。

楊令虹臉上燒得慌。

她低下頭,半晌才道:“政務處理完了,可是……”

可是沒人管着,他就吃喝玩樂了。習執禮從旁侍奉,也不知道勸解一二,反如小時候代兄長寫課業,替他批閱奏章。

“想必是在和後宮妃嫔玩樂了。”王奉禦諷笑道。

“聖上只是年輕,我盯着他,他就很快完成了政務。”楊令虹恨鐵不成鋼地替兄長辯解一二。

“莊兒過來。”王奉禦向她招了招手。

楊令虹不明所以地走了過去。

他附耳嘆息:“你把聖上看得太好了,聖上連身邊人挪用軍費建造金屋都不查證,至今只當是一個笑話,他處理的政務,若非朝臣們還得力些,哪裏行得出去。”

楊令虹仿佛被砸了一錘,腦袋發暈。

挪用軍費,建造金屋。

金屋。

她有了一瞬間的眩暈。

楊令虹下意識問道:“誰?”

迎上王奉禦懷疑的眼神,她心猛地一沉,一種拆穿身份的恐懼萦繞心頭。

就在這時,一個詞突兀地跳進腦海——金屋藏嬌。

才苑遇到的季貞姑娘,似乎就是被習執禮金屋藏嬌,而後逃跑出來,才流落風塵的,顏莊提起她時,語氣中盛滿了扳倒南氏和習執禮的肯定。

頓時一切都明白了。

習執禮的“金屋藏嬌”,的的确确是建立了一座奢華的金屋,囚禁了季貞的一生。

她幹笑道:“差點忘了,是習執禮這狗東西!”

王奉禦凝眉看她:

“這麽大的事,你怎麽就忘了?你居然敢忘?!太妃為了北方要塞花費了多少心血,險些被習執禮毀于一旦,為此她和聖上鬧得厲害,內廷外廷都驚動了,可惜聖上定要保住習執禮,二人只能各退一步。”

他問:“當初你發的誓,不會也跟着忘了吧。”

這話宛如晴天霹靂,劈在楊令虹心頭。她真想回宮問一問顏莊,問他發了什麽誓。

總不能回答忘記了。

楊令虹低下頭,腦筋轉得飛快,将兄長的為人,和目前所知的一切,翻來覆去地想。

王奉禦的懷疑已經止不住了。

兄長對寵信的人有一種盲目的縱容。但挪用軍費是大事,就算兄長當真昏庸,也不見得能放過習執禮,那麽,他一定是沒能見到令他信服的證據了。

還有習執禮……

楊令虹生出一片真切的恨意。

她試探着紅了眼圈,做出堅定又悲痛的樣子:“我定要找到證據,扳倒習執禮這家夥,給內廷除去害群之馬,還聖上一個清平世界。”

這話似乎歪打正着。

王奉禦輕輕出了口氣,拍拍她的頭,慈愛道:“沒忘就好。”

楊令虹提着的心這才放下。

她才要說話,王奉禦冷不丁又道:“你和長公主近來走得密切。”

她忐忑道:“是。”

“莫要因此耗費時間,忘了正事。”他叮囑。

楊令虹連忙說:“沒忘。”

王奉禦向她點點頭,走了出去。楊令虹長籲一口氣,先前身份拆穿的不妙感覺這才消失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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